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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PT12

“玄武區很大啊……”貢賀慢慢打右方向燈,慢慢打右方向盤。

路過一個慢行路障,車在水泥突起上硌了一下,一颠,我的警帽忽又壓在前額上蓋住眼睛。

緊趕着扶回帽子,貢賀慢幽幽看了我一眼,繼續開車:“別看咱們派出所統共百來個人,那是分布在相當大的區域裏邊,該管的事要管,還有消防啊,救護車啊,出了事都得前去協助。”

“嗯,嗯。”我認真聽着。

“你們二分局不錯啦,一般一個正科級分局,把輔警算在裏面也就兩三百號人,治安和刑偵兩個大隊加起來那才四五十個人。你們二分局光刑警大隊就三個,哎呀,小姑娘,你要把握機會啊……”貢賀感嘆。

“啊?貢,貢叔,我不是……”我這才反應過來,貢賀對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但他的誤會可能是對的,畢竟我雖然沒有背上什麽正式的處分,但确實是有種發配街頭的意思。

我想到這裏又一陣洩氣,無心繼續解釋,只往座椅上一靠。

“年輕人,書念的差不多,就要從屋子裏走出來,多到第一線實踐實踐,走訪走訪,多摸爬滾打才好……”貢賀又慢吞吞瞥我一眼,然後右行,變了條線。

我不太摸得清貢賀的意思。他似乎在寬慰我,但無疑使我想到我連警校什麽的一天都沒有上過的事實。

“你看,你看……”變線後,貢賀指着街邊,不急不忙繼續說:“重點的地方要記牢,這裏這些棋牌室……看清了?另外像大排檔,酒吧夜總會,養大狗的,有藏獒的,還有混子痞子,特別是吸毒人員,遇見就要上前排查詢問一下……總之,在一個地方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

“哦。”我默默記下,問:“混子痞子倒是容易看出來,吸毒人員真沒見過,怎麽看呢?”

“憑他身形相貌。”貢賀又打左轉燈:“長期吸毒的,大部分消瘦,特別消瘦,面色發黃,眼圈深黑,走路發飄,特別是眼睛,眼神渙散……跟正常人,那是好不一樣……還有……”

這時微開的車窗湧來江風陣陣,視野豁然開闊,我們駛上跨江大橋,天地融蘊,初夏清煦。遠處天際,江與雲的分割線水霧模糊,像一滴墨入池,在廣袤的邊際無限暈淡。

“還有就是這裏。這橋。事故高發地段。最好記得每個出入口,不然夜晚執勤一定瞎貓!”貢賀老大人指示道。

“嘿嘿……我不是瞎貓……”天大地大的景色叫人振奮,我搖下車窗再多一點兒,探出腦袋吹吹風。

“嘭!——”的引擎聲大作,一輛跑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幾乎貼着我們的車蹿過去。我們的警車!!!

一把摁住帽子別給掠了,我才看清前車是個亮槟紅的寶馬超跑,切過各色車等,神經病一般飄向大橋內中。

“貢叔!什麽鬼!”我道。

“事故!事故啊!”貢賀老大人一下子聲音高了八度,開警燈、拉警笛、踩油門、扳方向盤。他雙眼炯炯有神,精光四射,好似人狼月圓變了身。

我見狀不禁咽口水、摸安全帶、背緊貼、攥握斜上角扶手。

車窗湧入的風煞時要将我的臉皮吹成波濤狂亂。

我簡直吓得不輕。

誰知剛追出二十來個車位,那槟紅色妖車一個飄移急剎,完美靠邊泊穩。

我們在後面“轟隆”一聲停了個斜趴,鬧得半座大橋喇叭聲此起彼伏。

“怎麽停的這是……”貢賀拉手剎,恢複老大人的老模樣,搔搔腦袋,幽幽看向妖車道。

厲害了我的叔!你這一停我差點兒不在車裏了!

哆哆嗦嗦急下車,我跟着貢賀,貢賀道:“我疏導車流,你去前面看着!”便對後車打手勢,要求車流全部并線,另側緩行。

就這幾秒鐘功夫,寶馬車門“咵嚓”一開,氣呼呼踱出波浪卷兒長發的妙齡女子一枚。

她一身槟紅色長裙,波濤洶湧,妖豔欲滴,皮膚白,大長腿,兩只圈圈的大耳環十分大腕兒明星氣。

絕不像是吸毒的……

我遵循貢賀老大人的話觀察了一下。

難道是酒駕?這得喝了多少?

“小,小姐,您這是危險駕駛,請您把駕照出示一下好嗎?”我道。雖然毫無培訓的上崗,“你把證件給我看看”這點兒常識還是有的。

妖豔女子飛快瞧我一眼,又移開視線。她手中連個包都沒有,亦不說話。

“小姐啊,要不你先把車挪前面點兒?”貢賀趕來,兩手比劃:“你看你這車移動了,我們這車才能擺正吶,是不是?不然,後路全卡在那兒。”

妖豔女子不像要奪路而逃的樣子,肇事車輛裏也就她一人。

貢賀見人不理他,對我打個眼色,要我去說,進行一番妹子之間的對話這樣。

我還沒開口,妖豔女子“呼哧”将手中鑰匙扔到貢賀手上:“你能開的走就開吧!”

我去,姑娘脾氣大了!不過後面的喇叭聲那是越來越響,車流速度越來越慢,貢賀就忍了,坐上寶馬駕駛座準備挪車。

貢賀摸了半天,探出個腦袋,無奈問:“鑰匙孔在哪兒啊?”

“額?”我伸頭往裏看,貢賀突然喊:“黃小貓!!!快!!!快攔住了!!!”

我一回頭,尼瑪妖豔女子已經直沖沖站在大橋憑欄上!

她鮮紅的高跟鞋,極細極細的跟,淨是在我眼中亂晃,将我看得全身一陣大汗淋漓!

“別啊!!!”欄杆很高,我縱過去一把只得抱住她的小腿。

小腿就小腿吧!

我死死扶住她,給她保持平衡。

可惜只能保住她身體的平衡,不是心裏的平衡。

她微微側頭睨我,那眼神很釋然,卻如在對我說“徒勞無功”四個字。

我抱得更緊,道:“不能死啊!!!”

她就要将頭轉回去,風撫過波浪的長發,我一急,頂着風舍命大喊:“我看見你內褲了!!你下來打我啊!!!——”

妖女驚訝看我,我絕望看她,她嘴角忽勾起一抹微笑。很好,很溫暖的笑。

我不知道人在赴死之前,是不是都會笑,欲留下最後的表情,還是選擇笑吧。

總之,這一瞬過後,她身子一傾就跳下去了!

我眼前什麽都看不見,全是紅果果的飛舞起來的長裙的色彩。

光抱小腿哪吃得住力?!我想我可能直接跳了起來,猛伸手穿過她的腰線,終于撈住她肩胛下側,用盡上古洪荒妖魔鬼怪之力,其實并沒有,咬牙切齒狠狠圈抱住她。

她和我“咣”的撞在跨江大橋鐵欄上,回聲不要太大,我耳中嗡嗡,臉肯定憋成豬肝,是不是眼珠子也要突出來了說不好,脊椎骨似一節一節脫開,雙腳離地,兩腿卷勾憑欄鐵條。

這是好事,我的下半身還在大橋裏面。

“黃小貓!堅持堅持!!!”我聽到貢賀的聲音。

接着湧來許多聲音,許多只手,一股龐大的力量從我後背傳來。

“撲隆”一聲抱着要投江的女子躺倒在橋面,貢賀疏開人群:“黃小貓!怎麽樣怎麽樣!睜眼睜眼!醒醒!醒醒!”

我,得救了。

狂飙的寶馬被拖走,交警接管了這起案件。

令這個城市引以為豪的跨江大橋,重新恢複通暢。

妖豔的姑娘擔架擡上救護車。

醫生給我做檢查,左手手臂輕微挫傷,沒什麽大事。哦,還腰疼好幾天。

她在擔架上閉目養神,後來流了眼淚。

我遠遠望見,未想過後來還在工作中遇到許多欣然赴死之人。

死而複生,我希望每一種這樣的哭泣,都是喜極而泣。

還有,那輛槟紅色寶馬,鑰匙孔是定制隐藏的。

我和老大人後來才曉得,車裏有個啓動按鈕,這叫做“無鑰匙啓動系統”,唉……

“哎呦……哎呦……”和交警大隊交接完畢後,我坐回車裏,捂着下巴直哼。

“嗬!牙都咬碎了吧!”貢賀關上車門,道。

“嗯。”我活動活動快沒知覺的下巴,感覺好一些。

“要不去喝點兒冰的東西。鎮鎮。”貢賀發動警車。

“好。”我點點頭,正尋思是喝冰鎮酸梅湯,還是冰的甘蔗汁,接警平臺“滴嘟滴嘟”兩聲,屏幕上新的接警單到了。

車載對講機也響起來,貢賀看着接警單,對報話機講了幾句“知道了”、“沒問題還是我去”這樣的,拉着警笛駛下大橋。

“鐘保,又惹事了。”貢賀望望後車鏡:“老婆跑了,和女兒一起過。家裏條件不好,一會兒有工作,一會兒沒工作,還喜歡搓搓小麻,喝點兒小酒……總和街坊鄰居起沖突,調解過很多次啦,老熟人!”

我們很快轉下大橋向城南老區進發,未加改造的老小區簇簇落落,一般六樓就是頂層。有的居民樓在政府補助下加蓋尖頂,有的還沒“平改坡”。

警車緩行過窄街邊一個熙熙攘攘的半露天菜場,菜皮滿地,雞毛的氣味撲鼻而來。貢賀說:“轉過去前面就到了,不曉得是不是又跟人打牌打出什麽狗屁官司。”

“嚴重嗎?”我道。

“八成又掀了桌子。”貢賀回答:“就這牌品……”

哪知一轉過街,老舊小區大門口正對着的老舊小公園前,人山人海,叫叫嚷嚷,圍的裏三層外三層,吃瓜群衆個個表情緊張,你尋我問。

我們在人潮後方将車停穩,貢賀半推開車門,探出身子,拉長脖子向裏望。

“诶?!三保子!鐘保!可不敢胡來!!!”貢賀臉色一變,驟然大喊。

作者有話要說:

早安!~~~

黃警官一天中能遇到的事,那是說也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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