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PT23
我和狄姣恐怕說不清楚了。
狀元樓的洗手間,要先通過化妝休息室。
高鏡皮凳,如古裝的閨房帷中。
燈光敞亮,我對鏡,觀貓臉,仔細确認我這臉皮子,沒有外傷,也沒有內傷。
狄姣“咯噔咯噔”,踩着恨天高扭着走進來,在我旁邊的鏡子前一站,長發左撩一下,右撩一下,開始補口紅。
她一聲不吭。
“跨江……大橋?”我餘光警惕,開始敵疲我擾。
“嘣”!
狄姣把口紅往化妝臺上一拍,低頭,擡頭:“你就會說這四個字啊?”
“……你真是狄秋小姐的妹妹?”我問。
“廢話!”
“哦。”
“那你和蘆雪姐姐是怎麽說的啊?”我又問。
“……打架。”
“什,什麽?”她聲音太小,我沒聽清。
“哎呀,打架啊。說我和人在橋上碰擦,下來一言不合,拉拉扯扯!那個人,也就是你,還抱我大腿,看我內褲,臭流氓!……”
我:小姐,是我救了你的親命。
我急了:“你這人真不仗義!你跟誰瞎說不好,你跟……”
“我怎麽瞎說了,我說的也是事實好不好!”狄姣稍頓,道:“部分事實。”
“唉!”我大嘆,繼續對鏡查臉,真是氣死人不償命。
狄姣眼縫兒瞥瞥我:“你要跟我家姐說啊?”
“說什麽?”我輕捏捏我的左臉,看看還有沒有知覺。
狄姣努努嘴。
“你指甲夠長的,你看我這兒這兒還有指甲印子!……”我摸,道。
“我看看。”狄姣說。
我轉過臉,把手放下,她突然上前,在我飽受折磨的左臉頰上,輕輕舔了一下。
“好點兒沒?”狄姣道。
……
我先是面無表情。
“好個鬼啊!!!”我炸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我兩手全上,一邊一只,急護住左右臉頰。
“那就說好了,那天的事,不可以告訴我家姐哦!”狄姣勾起嘴角,沖我眨眨眼睛。
我好像陷入了某種奇怪的交易。
“我才不知道那天有什麽事呢!我就當沒遇見過你啦!”我還在捂臉爆炸。
“哼……”狄姣扭身,輕懶懶出門,口中若有若無念說:“冤家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我戒備盯看她遠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門邊,這才松下一口氣。
撐住化妝臺想回回神,發現狄姣的那管口紅落在妝臺上。
“唉!……”我無奈,替她拿了口紅,搖搖頭往包廂回去。
出到走廊上,壞啦,不認識哪個包間是我的!
轉了大半圈遇上一個服務生,如見到海上明燈,将我帶回“一官”。
頂樓好神秘的樣子,如果來尋人的話,知道人家在第幾包間,恐怕還是找不到呢,安全工作做得真好!
“回來啦,我還以為你給她吃了!”狄秋斜睨妹妹,妹妹無動于衷。
“嗯。”我答應着,坐下。
狄秋在我右手,狄姣在我左手,我将狄姣的口紅輕輕放到她面前桌上。
狄姣毫不驚訝,“啪”一聲擡手拿過,收好。
我覺得我中計了。
“哎呦,這麽快就和好啦!”狄秋又來興致,向程蘆雪打眼伸,那意思就是:你看看,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小貓啊,姣姣在大橋上擦到你什麽車?要不要緊?”狄秋問我。
“警車。”我說。
狄秋噎了一下,為之氣結
“姣姣!……”她怨念的眼神。
“家姐,她是下班時間。”狄姣這個大騙子又開始诓。
程蘆雪笑道:“秋!好啦好啦,還吃不吃飯了?說什麽要嘗嘗狀元樓的特典,好不容易訂上的,讓我白操心。”
“噫?葵花大斬肉?!”我對着滿桌珍馐,目光鎖定青花瓷盆一只,淡爽清湯中,煨着一只超級巨大的肉丸。
“就是,家姐,你嘗嘗!宮廷秘制,入口彈牙。”狄姣插嘴說:“我每次帶客戶來,這道少不了的。”
“你現在想到家姐啦?”狄秋傲嬌一下。
“黃小貓,快,公筷!把肉丸分了,給姐姐夾菜!”狄姣指派:“三個姐姐都夾。”
你才不是我姐姐呢!
“小貓,今天狄秋姐姐接風宴,過會兒要敬酒的哦!”程蘆雪隔桌道。
嘿嘿,這個我愛聽。
“欸,真不好意思!”狄秋一時淚光,拉住程蘆雪的手動情說道:“Lichee,我真是忍不住要第一時間見到你!分開這幾多年,也只得打打電話問候。瞧你!——還是這麽溫柔美麗,知寒知暖!……那時我遇上Alan個混蛋,竟然為他要死要活,一蹶不振,如果沒有你特地南下勸我陪我,我哪裏有得今日!早就在九龍城割腕了結!現在想來簡直癡線!”
我聽得一驚一乍,不禁撇了一眼狄姣。兩位小姐,你們這種說死就死的精神,果然是親姐妹!
“小貓。”狄秋忽然轉向我,感慨道:“察覺我聲線變化的人不多,你亦可算是知己。現在你了解啦,有人念書長大,有人信仰宗教長大,有人在情傷中長大……”她自嘲輕笑起來。
“家姐,在情傷中長大的人最愚蠢呢!……”狄姣兀自哀凄凄來這麽一句,也不知說給誰聽。
“嗷,那你就在毒舌中長大好了!”我莫名其妙脫口,心中竟是想打斷狄姣,怕她一沖動把跨江大橋上鬧自殺的事說出來。
“秋,都過去的事情,以後不要再吓我就好。”程蘆雪亦握握狄秋的手,道。
“就是,家姐,我們一起敬蘆雪姐姐一杯,好嗎!”狄姣起身提議。
“飲杯!”我拿起杯盞,也來一句廣東話。
“好好,來,大家飲杯!飲杯!”
“幹杯!”
“幹杯幹杯幹杯!”
“哇!蘆雪姐姐飲盡,飲盡!”
對飲成四人,狄姣最能喝。
她們歡天喜地敘舊,我才得知,原來狄姣大學沒畢業就自作主張,放棄學業,離開香港。現在一家很知名的平面設計公司供職,該公司隸屬于法國第二大廣告與傳媒集團,二十三歲零九個月的她正要競争成為公司合夥人之一。
“這行靠的是才華。”狄設計師說:“家姐也講啦,有人念書長大,那自然也有人不念書長大的啦。”
她姐姐狄秋,鳳凰涅槃,幕前轉到幕後,在香港音樂界闖出名堂,當下正計劃進軍影視。
“音樂公司先找人打理咯,人嘛,要多嘗試不同,有沒有!如果天天重樣,那活一天就夠咯!”狄老板說。
我吃着大魚大肉,喝着好湯好酒,更聽到好多了不起的事情,見到了不起的人。
程蘆雪交到手中的幸福,總是這樣無聲無息。
就像今晚,雖然狄秋小姐是燦爛的主角,但程蘆雪娴雅體貼的溫柔陪伴,叫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程蘆雪是個安靜的人,也許今晚過于安靜了,我知道她不能多說的原因。
我能做的,是在她看向我的時候,努力的微笑。
我是真心的微笑啊,但願她能知道。
天下筵席,聚得快亦散得快。
好筵席更是如此。
吃到十點十三分,我不能再待,只好告辭。
程蘆雪送我,正好讓狄秋、狄姣姐妹倆單獨說說話。
狀元樓貴賓間,服務生一路負責領進領出,我和程蘆雪便沒有多說幾句。
走到酒店樓門外,我說:“雪兒,你回吧,她們還等你。”
程蘆雪不急不忙囑咐道:“早點休息,明天要早起呢!”
“嗯。”我答應着,想對她說聲謝謝,但覺得說出口就顯得很分生的樣子,便咽下了。
“怎麽,還不走?”程蘆雪見我眨巴眼睛站原地不動,笑道。
“走,走,那我回去了!”我向她招招手,跑下臺階。
十五分鐘後,我氣喘呼呼到達嘉澍東路一處崗亭。
“我靠,黃小貓,你還真來了?!”同事小趙看看手表:“這麽準時!十點半剛好。”
“你拿我當什麽人了?說來當然會來。”我緩口氣,向崗亭裏另外兩位輔警也打聲招呼。
小趙将桌上水杯一拿,道:“那我可走了!”
“你走吧。”
“那我可真走了!”他強調。
“啰嗦什麽,快走吧!”我說。
“嘿嘿。”小趙自行車一開,水杯往車簍子一放,跨到車上唱:“回家睡覺去咯!——”
“欸!謝謝你跟我換班兒啊!改天請你吃飯!別忘了!”我追上一步喊。
小趙扶着車把,歪七拐八繞上自行車道,頭不回,手擺擺:“忘不了!——你待會兒啊,別加蚊子吃了就行!——”
“我去,這麽嚴重!”小趙離開,我問兩個輔警。
輔警老錢崗哨裏抽屜一開,對我和輔警小楊說:“風油精,一人一瓶,擦擦。”
老錢接着在崗哨名單上打個勾,說:“小黃,你這個崗,到淩晨三點。”
“嗯,知道。”我順便遞給輔警小楊他的風油精。
我用晚班和小趙換了個大夜班,如此才可以赴宴。
周日的晚間,街道總顯得格外清冷。
入夜後,崗亭上方的紅藍警燈無聲轉動。
上午下過一陣雨,氣溫降了些。到十一點多時,竟有涼爽的夏風習習,吹得人還微微感覺冷呢。
我們一個警員,兩個輔警,剛開始還說說話,吹吹牛,後來街頭越來越寂,話便也少了。
出到崗亭外,第一次在沉靜的深的夜裏看這座城市,心中竟充滿安寧祥和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早!一更更,一更更完,有二更!~~~~
狄姣:我來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