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PT30
“來!來兩個人把她扶下去!”高臺上,一名教官檢查了一下我的傷勢,向臺下揮手:“二分局的,來兩個!”
急急跳上一男一女兩位同事,架住我往下走。
“你怎麽這麽呆!……”女生同事偷偷在我耳邊低聲講:“打不過不要硬打啊,半道兒上裝裝死都不會?!……”
“唉!……我們二分局要出名咯。”男生同事基于現場形勢,很自信給出預判結果。
當真,午休開始就謠言四起,甚至傳出高牆之外。
後來我才知道,有謠言說:二分局有人給教官打死了。
當時我正靠在醫務辦公室一張躺椅上,渾身酸痛,腦中沉沉的頭發暈。
送來的午飯勉強吃了一半,喝了些紫菜冬瓜雞蛋湯,實在咽不下。
其他還好,但整個人着實遭受了劇烈的、經久不息的震蕩,猶如坐上長達十五分鐘的超級隧道過山車,其間腦瓜子還不斷撞擊在四野岩壁之上,差點兒一去不複返。
“黃小貓?”半掩的門突然推開,醫生探入半個身子給我說:“傳達室有你電話,快去聽!”
“哦!……”很不情願撐起身子,我頂着正午的大太陽半跑半走,撲入大門口門衛室。
門衛指指座機,我拿起聽筒。
“喂?我是黃小貓。”
“聽說你給人打死了?”竟然傳出陸海嘯嘲諷的聲音。
我不吭氣,羞恥。
技不如人,打不過人家。
“誰打的?哪個教官?”他問。
“陸隊長,是我技不如人,我還好,沒什麽事的。”
“我問你是誰?!”
“我,我過兩天就好了。”
我不說。
“呵!你倒不是個孬種。你不說,我也懶得管。”
我沉默。
片刻,陸海嘯突然提高嗓門:“你說你怎麽這麽笨!打不過你直接跳下擂臺,出界,不就得了?!”
“啪”!他挂上電話。
烈陽暴曬,我一個人走回醫務室,躺下。
我心裏的苦有誰懂啊?!
“黃小貓,吃好了嗎?”之前扶我下戰場的分局女同事王瑤,還有那個男同事廣林,另一位也是二分局的,小宋,三人一起來看我。
王瑤先前還給我打飯的,我問她:“小瑤姐,你可同我說實話,唐教官怎麽樣了?”
王瑤替我将餐盤一收:“還有空操心別人,不是跟你說了,她好得很,就是有點兒披頭散發。”
“嗯……”我想想:“也對,其實我也沒有怎麽樣唐教官啊……”
“你不是還要咬她?”廣林咯咯笑道。
“這你也看見了?我那是做做樣子,又沒真啃上去。”我表示清白。
“噗哈哈哈哈!……”小宋忍不住笑了。
“幹嗎?”王瑤問。
“你們知道馬場長說什麽?”小宋壓低聲音。
“什麽馬廠長?”王瑤皺眉。
小宋和廣林一起竊笑。
“馬東,馬指導員啊,訓練場場長!”小宋說文解字。
“真是越玩越大了……”王瑤感嘆:“說吧!別賣關子!”
小宋嘿嘿道:“我吃飯前去收被子,小花壇那兒,幾個教官圍着馬東和唐晴直嚷嚷,群情激奮的,不曉得是不是集體告禦狀哦!……沒敢多聽,聽見一句。馬東估計給煩得不行,不理其他人,光對唐晴說,我看吶,也就這個黃小貓和你打成平手!一句話講得教官組沒脾氣!……嘿嘿嘿嘿!”
“黃小貓,行啊!”廣林推推我。
小宋樂不可支:“這可是唐教官她自己說的,我們二局專門出人才。”
“行了,這事兒就咱們幾個知道,可不能亂傳。人家到底是總教官,要留面子不要?”王瑤提醒道。
“那當然!”小宋保證。
“不過吶,黃小貓。”小宋轉頭對我道:“你後面可得悠着點兒,得悠着點兒。”
“是是,你千萬悠着點兒,悠着點兒。”廣林和王瑤突然與小宋統一戰線,一齊認真地、無奈地着重點頭。
“我,我知道。”但我一瞧他們三人那有苦說不出的便秘模樣,問:“怎麽,鄭局打電話來問了?”
“不是。”三人一齊搖頭。
“那怎麽了?”我堅持。
“……是大小姐打電話來了。”廣林苦臉看看王瑤,又看看小宋,吐露出來。
“楊笑婵?!”
“噓!——你喊什麽?!”廣林止住我。
“黃小貓,我們可是給大小姐在傳達室裏開着外放,罵了個狗血噴頭。”小宋接話。
“……怪我們沒沖上去幫你一起打!給二分局丢臉了!”王瑤哭笑不得。
“二分局萬歲還是我喊的呢!”廣林委屈。
“這……”我無言以對。
“所以啊,你悠着點兒吧,啊?”小宋求我一樣。
“是是是,給大家添麻煩了。”我低頭認罪。
“你年紀最小,我們照顧你,還不是應該的。”王瑤安慰說:“我們不知道你要來啊,爬上擂臺我才瞧清,這不是咱們單位黃小貓嗎?”
“臨時通知,臨時通知。”我解釋。
“別提啦,昨天你五千米跑,我聽他們喊,還以為是個叫“黃小毛”的,我拉着小宋哥直接吃飯去了。”廣林攤手。
石班長這家鄉口音也太重了點兒。
“欸?不是我說,小瑤姐,這次特訓,到底什麽名目啊?文件上連個正規擡頭都沒瞧見,光是‘本次特訓’‘本次特訓’……”我忽然想起,趕快問。
“你是不是給打傻了?”王瑤斜眼兒:“這就是傳說中的‘雛鷹計劃’,省公安部重點項目!年齡有要求,十八周歲以上,二十六周歲以下……這個這個……哎!你現在腦子不清楚,和你說了也白說,總之告訴你,有人打破腦袋想參加還參加不上吶!開心吧?”
“哦……”好像有些懂,石三春不是還說關系到工作分配嗎?
“好好表現!”小宋站起身,拍拍我,鼓勵道。
謝過他們三人,我獨自留在醫務室靜養。
醫生說,我最好觀察一段時間。
冷靜下來,心中怎麽別別扭扭的?
覺得自己太沖動,太硬氣?
是不是一次次倒下又站起來,在他人眼中,也不算上什麽光彩的堅持,而是對唐晴的一次次挑釁,一次次死纏爛打?
我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還是王瑤的話提醒了我。
唐晴,畢竟是教官。
唐教官其實對我挺好了,這麽撒潑犯渾,她也沒說真的揍我揍出內傷。
我撇撇嘴,決定:去向唐晴道認個錯吧。
估計是因為總教官今日抵達,課程持續調整中。
下午的警政課程,改為槍械射擊。
授課地點從教學大樓變成射擊場館。
同時午後一點多鐘的雲,漫生醞釀。
愈展愈厚,漸行漸稠。
兩點零六分,瘋狂的暴雨驟降。
空氣頓墜清涼,狂風不止,場外射擊課搬到室內打靶場。
唐晴不在,我暗自松一口氣。如果她要我當衆道歉,我想我會的。但在此之前,還是找機會,先私下裏打個招呼,緩和一番,比較好吧。
“大家立定!稍息。”射擊科目的曹教官濃眉大眼、一表人才,我知道他不太喜歡我,列隊以後,曹教官掃過人排,特地關照了我兩眼。還是因為早上的事。
“領槍之前,大家,過來把平均最好成績如實填寫一下,便于分組。”曹教官指示:“以九二式□□7米10發,15米30發,每輪10發,共4輪,最後10發計入總分。”
“報告教官!五四□□成績可以嗎?”有人問。
“可以。”曹教官接道:“100滿環,還有什麽問題?……沒有開始吧!”
各班班長帶頭,我們一隊一隊上前,先填寫表格,再領槍,領彈匣,領護耳。
平心而論,我也是一個有歷史成績的人,我在家門口夜市打過氣球。
眼瞅表格上一串串“98”“99”,另有幾個大大的“100”,我總不能填“10個氣球”?
只好空着。
也許曹教官會問我,怎麽沒成績啊?
我将如實招供,沒摸過真槍。
可曹教官什麽都沒問,最後一名學員歸隊後,他粗略掃了一眼表格,放下,說:“上靶。”
成績相近,沒有分組的必要。
那我怎麽辦啊?!早知道填個零蛋蛋啦!
“班長,班長!”安靜的隊列中,我輕聲向石三春求助。
“別講話。”石三春調頭一句。
我又想喊“教官!教官!”,可一跟曹教官對上眼神,曹教官臉就黑了,拉得好長,避開我求救的目光。
“砰砰啪啪”!
第一排站入隔間,向移動靶開火。
火藥還是硫磺的特殊氣味彌散開來。
我想,人救不如自救,凡事總有頭一遭,前面還等着幾排,我得好好觀察一下。
全神貫注,他們站立、握槍、換子彈匣、開保險栓,我細瞧兩次背也背下了。這對我有什麽難,別說背下了,閉着眼睛我都可以畫下。
然後再看射擊要求,原來是有時間限制的,所以必須在每輪第一槍之前盡力瞄準,後面快速扣動扳機,連續擊發。
我額頭小汗,右手緊攥着槍,左手避人眼光,從槍頭摸到槍尾,又從槍尾摸到槍頭,争分奪秒熟悉這把九二。
輪到我們這排時,出槍的動作流程已在心中默默回放好幾遍。
戴上護耳,全世界安靜。
趁熱打鐵,作為一名自學成才的少女,我鎮定擺出标準擊發姿勢,長伸手臂,托穩,下颚收緊,舉槍站定。
“滴”一聲電子音頻。
我輕點右手拇指,完美打開保險栓,并通過準星平正線瞄準。
“滴滴”兩聲!
可以射擊!
“嘭”——!
我打出人生中的第一槍。
第一槍發出之前,我自己都把自己給騙了,我自己都把自己給感動了。我以為我可以的。
真槍和玩具槍的區別在于,後座力永生難忘。
一槍打出去,天花板開始撲啦啦往下掉渣。
我按在扳機上的手指震僵了,卡在扳機裏面又開了好多槍!
槍頭簡直對天開火,曹教官從後面撲上來死命按住我的手,吼道:“停!停!停!”
停火的時候,彈匣都打空了。
“怎麽搞的啊?!”曹教官奪過□□,一揮手将我頭上耳護也打到地上。
“沒開過槍啊?!”曹教官紅着眼睛罵。
天花板“噗隆”,又掉下一塊。
“你過來!你過來!——”曹教官臉都青了,将我從射擊隊列中扯出,衆目睽睽下,他氣抖抖抓起表格本,杵在我面前又拍又搖:“剛才成績怎麽填的?怎麽填的?!叫你們如實填寫!——”
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哪裏還敢回嘴說我如實的沒填。
“你給我站過去。站過去!”曹教官氣到梗啞,将我拎推牆角:“就站那兒好好反省反省!——”
我低頭,用T恤前襟輕抹抹落滿粉白牆灰的臉,不語。
射擊訓練在沉寂中重啓。
“白起,你說說,這個黃小貓,怎麽看着像第一次拿槍啊?……”隊伍中有人悄問。
“槍王”白起往我這兒斜斜看了一眼,依舊慘慘白白的臉,沒有說話。
“看吧,我就說……”那人如同得到白起的默認。
“哎,這個女生不是開後門進來的吧,搞什麽什麽不行,基礎項目一個都過不了!……”
“我靠不是吧!馬指導還叫我們性命相托,托個屁啊,不給她害死不錯啦!”
石三春這時亦轉頭凝我,馬上又不看了。
“後面的事談不上,倒是她這成績……得把全員拖死。”
“……什麽毛病,最讨厭她這種關系戶!……”
後面的話就越來越難聽,開始往二分局罵了。
“行了行了,都別說!不就打穿個天花板嘛,瞧把你們吓的……”愛八卦的錢漫妮先前一聲不吭,這時說起話來。
她嬌小的身量遮蔽在前排,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下課。
各班清點槍支彈藥、歸還器械,魚貫而出。
我一個人還站在牆角。
曹教官也不來喊我。
等了半天,管理室走出來個人,說:“走吧!”然後他順手關了燈。
我想想走出門,站到屋檐下。
真是灰溜溜的。
雨依舊很大,豆大的點子。
天空啊,遠山啊,黑壓壓一片。
這風雨,大有灌溉到天明的氣勢。
我胸腔中沉甸甸的難受,望着濕漉漉的一切,我想:如果明天被趕走了,那麽至少今天,去向教官們道個歉吧。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