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PT34
“黃小貓!嘴嘟,嘟什麽嘟,我哪一句說你,是說錯了的嗎?!”汪教官憤怒的吼聲劈頭蓋臉沖殺過來:“還嘟!”
我把嘟着的嘴收回來一些。
我知道汪教官今天為什麽特別生氣。
因為年輕的唐晴,唐總教官此時也坐在臺下,第一排。她像學生一樣,面前還展着教材和筆記本,認真聽課。
“法醫學,法醫學!多麽重要的一堂課!在刑偵手段高度地,全面地,标準化科學發展的今天!作為一名人民警察,怎麽能沒有一點點基礎的法醫學常識?!啊?!怎麽第一時間合理處置現場,啊?!怎麽和法醫部,啊?!痕檢部,啊?!怎麽和各部門的同事們溝通!協作!你說說?!啊?!”
程蘆雪不要我了。
我昨天昏天黑地跑回家裏,沖了個半冷不熱的澡,倒頭就睡。幾小時後迷迷糊糊醒來,渾身大汗,做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夢記不起來,只感到胸口如同灌鉛一般,整個人茫茫然的發怔。
趕上回訓練基地的汽車,倒了四趟,再歷經七小時,重新站在山麓小鎮的公交站臺,我猶如行屍走肉沿柏油公路往回走,越走越慢,又越走越快,凄凄眯眯返回特訓隊伍的時候,下午的警政課程已經上過大半,而按規定,我應在正午之前歸隊。
我是被門衛牽着胳膊,直接扔進階梯大教室的。
“對你們的要求難道很高嗎?!只是一些在我看來,很基本的醫學常識嘛!抽出時間,特別占用兩節課的寶貴時間,給你們專門提一提,拎一拎重點,你看看,好忙的吧?!非要出趟遠門不可哦!”汪教官讨好地偷斜一眼唐晴。
汪教官這是想替唐晴出出氣,給我個下馬威。
這個馬屁精。
“我靠,汪汪今天發神經啊?”
“貓狗大戰。”
“賭貓,還是賭狗?”
“屁話,當然是汪汪。”
我的同學們一針見血地指出,賠率的天平根本不會青睐我這個慫貨。
“搞什麽搞?!”汪教官沒完沒了:“聽說你還是二分局出來的,到時候嘛到了現場,一看!殺人案!法醫給你講嘛,哦自殺還是他殺,快速檢測一下,這個肝怎麽怎麽了,這個腎怎麽怎麽了?你知道這些個器官的地方不知道啊?啊?!聽不聽得懂啊?!”
那時我将下巴輕伏在程蘆雪的肩頭。她的氣息,像忽然屏住,她的冷淡随她僵硬的身體傳開。她的體溫亦如驟降,霜寒般抗拒我。
然後施鴛影笑着喊她,小雪……
“你說夠了沒有?!”我撂下包,大吼一聲。
聲音狂風樣席卷過人群,在空曠寧寂的階梯教室上空回響。
不等汪汪再汪,我一個箭步縱上講臺,手握紅、綠、白三只粉筆,撲在大黑板上“刷刷刷”“刷刷刷”,用素描的明暗手法和工筆畫的細致寫實,生生畫出一顆教科書級別的三彩腎髒,血管神經分門別類,一應俱全。
我敲着黑板,大聲道:“這是腎!”
手上用白.粉筆随意添加幾團,是水墨勾皴法的筆意,然後紅粉筆高光,再敲黑板:“這是腎結石!”
“刷刷刷”!“刷刷刷”!
在一片安靜祥和的死寂裏,我又大敲黑板:“這是肝!”
手中粉筆擦潇灑表現擦白的技法,并用白.粉筆加紅粉筆補暈,繼續将敲黑板進行到底:“這叫肝硬化!”
“你!你!……”汪興懷大嘴半咧,下巴撞地。
“報告汪教官!我還會畫腦子!腦子是個好東西!畫不好就成了腦殘!”
程蘆雪為什麽不要我了?我哪裏不好?!她為什麽這樣對我?!
“黃小貓!你要造反啊?!”汪興懷原地爆炸,勃然大怒,口沫飛出的程度可能預示要發心髒病,但發病之前,唯一訴求是把我拖出去槍斃:“你說什麽?!你敢給我再說一遍!——”
前排兩個男生趕緊沖上臺,拉住小手直戳的氣急敗壞的汪興懷。
“黃小貓!你給我出去!”唐晴給他們使的眼色,她自己亦站起身,快步走來,厲聲道:“去門外面給我站好!”
唐晴拽住我,往外直拖,路過門口還撿起我的包。
人和包都拖到門外,她将包一丢,把我向牆上一撂:“站好!”
我耷拉。
教室裏,全班雞飛狗跳、亂七八糟,有安撫汪興懷的,有感嘆人生際遇的,“嗡嗡嗡嗡”充斥說話聲。
“我的媽,真是奇人自有異象!……看不出來,看不出來,想不到喵喵還有這種功能?!”
“我靠,其實我想押貓的!”
之前準備打賭的那幫無良人士捶胸頓足,節節懊悔着壓錯了寶。
他們不知道,汪汪再兇,汪汪還是個正常人。
我可是受了刺激的。
此生重創。
我TM失戀了。
我TM莫名其妙就失戀了!
砰!——
唐晴在身後關上教室門。
我獨自站在昏暗的長廊上,聽不清裏面亂哄哄還在說什麽,我也不在乎。
什麽“職場失意,情場得意”都是騙人的。
遭受職場情場雙重暴擊的我,覺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幾分鐘後,階梯教室內安靜下來。
不一會兒,唐晴抱着她的教科書和筆記本走出來,關上門。
我擡眼看看唐晴,心說,死就死了,反正我這個人也不計分。
“把包撿起來。”唐晴站在我面前,道。
我撿起包,唐晴邁步先行:“跟我來。”
走道中,是唐晴咯噔咯噔的腳步聲。我游魂一般循聲跟着她,邁出教學大樓的一瞬間,午後的太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坐下。”唐晴帶我到她辦公室。
我轟隆一聲将自己托付給座椅,似乎用盡全身力氣。
唐晴走到我對面,從辦公桌左手抽屜裏抽出一疊紙,放在我面前,随後遞給我一支黑色簽字水筆。
我猶豫一下,鎮定心神,一把拿過黑水筆,摸過紙頁,準備在清退協議書之類的東西上簽字。
“嘩啦啦”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這一疊A4紙,全是白面。
唐晴搬了把椅子,坐到我身邊:“畫得不錯嘛,教教我?”
她臉上沒有什麽笑,卻也沒有什麽怒,就這樣看着我,直到看得我嘴角微抽,開口說話:“唐,唐教官,我,我能教你什麽?……切,呵呵……”
“剛才在課堂上,不是畫得挺好的,同學們都舍不得擦。”唐晴繼續看我,而我瞧不出她的心意。
“呵呵……呵呵……”我不習慣別人長時間注視着我看,我會渾身不自在。
“唐,唐教官,我,我錯了……”我嘴角繼續抽搐。
她和我坐得太近,我竟沒法躲避她的目光。
“哼……”唐晴輕哼,那意思就是,哪個不知道你錯了,還要你自己說?
“知道汪教官怎麽說你的?”唐晴問,口氣像聊家常。
“不知道。”我嚴肅回答,她能和我聊家常,我不能和她聊家常啊。
“說你指桑罵槐,大逆不道。”唐晴直接得很,還朝我眨眨眼睛。
我又不知道哪根筋一時搭錯,如同受了什麽鼓勵,順着唐晴的話頭和語氣,認真說理道:“汪教官嘴也太毒,嚴重影響我心理健康。上綱上線起來,他這是行使語言暴力。還好我不是很脆弱,不然學着新聞上的,我也不聲不吭去跳樓了!……當然,我才不會為這種事去跳樓呢……我和汪教官有代溝,我不怪他……反正我火也發出來了,也不至于怄氣把自己憋死!……”
唐晴手肘靠桌上,撐着半邊臉蛋,靜靜聽我啰啰嗦嗦的抱怨,我反應過來,道:“唐教官,我抱怨完了!……我保證,我可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為這種事尋死覓活的!”
“那你想為哪種事尋死覓活啊?”唐晴一個突然襲擊。
我語塞。
我想尋死覓活的事太多了,多的我九條命都不夠用了。
唐晴輕哼一下:“還學人家跳樓……你不把人逼去跳樓就不錯了!……”
“欸嗨嗨嗨……”我尬笑。
“你怎麽會畫那些,今天課上畫的?”唐晴依舊看着我,不放過我地問。
“嘿嘿!”我最喜歡科普了,我是一位熱心腸的少女:“唐教官,這你有所不知。你看,我是畫水墨的,主攻山水。但我入門的時候,不是直接走的國畫。先是學素描,西洋畫派。學素描,逃不過畫人體吧!當然,任何一種繪畫技法,都繞不過畫人物這麽一課。畫人是很難的,人體的比例,人體的結構,人的動作,人的……韻味,對不對?學問很大。我算很用功啦,畫完石膏畫模特,畫完模特畫石膏,最後特地買了一本醫學院的本科教材,《人體解剖學》,回來研究!……這麽厚的書呢!”
我比劃着,越說越激動,似乎回到當年激情燃燒、走火入魔的歲月。
“當然,主要是學習标準情況下,人體的比例結構,以及大概的大框架下,肌肉骨骼分布。但是啊,我喜歡摸魚啊!”
“呵呵。”唐晴輕快笑道,并饒有興趣地問:“怎麽說?什麽叫摸魚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打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