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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PT38

“接着,受害人開始反抗。你們看那面牆!”我又指:“牆上的血跡是大塊大塊的飛濺和蹭挂,說明受害人在躲避、在掙紮,其間手臂因為格擋大量流血,這裏沙發上,矮櫃上,地面,全是飛濺血。”

大家順着我手指,目光一直追到廚房。

“受害人去廚房了。”我道:“我想受害人反應過來,赤手空拳必死無疑,舍命退到廚房裏……”

“去拿菜刀?!”端照相機的警察脫口道。

“是,你看水池邊上的那套刀具,最理想的自衛工具。”我被打斷一下,回到之前想說的:“我因此認為,我們現在講的這位受害人,應該是家裏的男主人,身體素質比較好,人比較強壯。所以,他退去廚房想取菜刀時,兇手立即掏出□□,擊中了他的頭部。”

郭俊突然道:“對對對,是打到頭了,你們看,牆上還有腦組織殘留!”

郭隊長也入了戲,聽得聚精會神。

“嗯。”我強忍惡心,勉強又道:“廚房牆上的血是爆炸式的大噴射,我認為一槍爆頭,受害人直接倒地,倒在櫥櫃下。”

鐘教授眼角輕擡,道:“所以你認為是仇殺?”

“是的。”我指着下方櫥櫃表面幾波暴雨般的血漬,道:“如果是入室搶劫,受害者已經放倒,甚至可以确定死亡,為什麽還要用重物,當然,很可能就是那把錘子,去砸受害者的頭面部殘軀,還要砸這麽多下?”

“一下,兩下,三下……”我數道:“每砸一下,帶起濺撒狀的血痕,一股一股,可以數出來的比較明顯的橢圓聚集形态就有五處,至少狠砸了五下之多。這不是仇人是什麽?……”

“還有可能是變态!”鐘教授的一個學生嫌惡地皺眉罵道。

鐘教授卻伸手制住他,示意我繼續。

“哦。”我答應道:“但是我一路上來,沒有看見其他受害者的血跡顯示有毀容的跡象。也許是現場被破壞了,但是你們看。”

我望着地面,說:“這裏有幾串血滴,是血和水的混合物,明顯比純血稀薄,八成是衛生間出來的。看!這裏還有一小塊羽狀的擦痕在地上。”

欲言又止,衆人一起看我。

“說!”郭俊道。

“郭隊長,我不知道怎麽說。”我猶豫,實難用詞:“……我覺得吧,兇手殺了人以後,可能,可能心裏産生了什麽變化,竟然去洗手間找出掃帚、拖把之類的東西,試圖打掃現場?……”

大家面面相觑。

唐晴這時道:“難不成,一時良心發現?”

“很有可能。”鐘教授點點頭說:“兇手也許本不想搞到殺人這一步。”

“嗯,他情緒失控,待回過神來,已經殺了人家全家。兇手這時茫然無措,頭腦一片空白,可以說處于一種,很混沌的狀态?……”我順着他們的思路推想。

“把照相機拿過來。”鐘教授要求。

郭俊趕快接過照相機,點亮觸屏,大夥兒頭湊在一起,查看事發現場照片。

果然,廚房裏,一名身材粗壯的男性被爆了頭,凄慘扭倒在櫥櫃下。

有一張特寫,他大半邊臉稀爛,不成人樣。

另一張特寫,牆上殘留黃黃的液體,混黏血中,是人的脊髓液。

鐘教授一邊看郭俊翻照片,一邊道:“男主人在廚房遇害。當時他的兒子在後屋打游戲,可能帶着耳機,沒有意識到外廳的動靜。這時,兇手已經去到內廳,殺死了正在看電視的女主人,和女主人前來拜訪的妹妹。再去往後面兩個卧房,第一間卧房內,殺死了男主人的兩個孫子。第二間卧房,殺死了男主人的父母兩個老人。最後轉回,破門而入,殺死了男主人的兒子。”

“但是男主人的兒子和女主人,以及女主人的妹妹,三人先後掙紮爬出了房門,但因為傷勢過重、失血過多,夜間無人施救,還是……”唐晴望着最後一張照片,說道。

“他們三人逃生途中有沒有被兇手補刀?”鐘教授另一位男學生指着照片,示意想再看一下前面幾張。

這個問題很關鍵,可以直接判斷兇手目前的精神狀況。

“……我覺得不會。”我說。

鐘教授嘴角微勾。

“你們看四面牆壁,高處的血點……”我擡頭:“像天女散花一樣!……”

“嗯。”鐘教授點頭:“很小,很淡。”

“這是電風扇打出來的。”我繼續道:“血濺到運行的吊扇上,甩出來的。”

郭俊一驚:“誰關的吊扇?!”

“如果沒猜錯的話,兇手關掉了吊扇……”我緩緩說。

“為什麽?”鐘教授凝視我的眼睛問,像在引導。

“他殺了人,卻不急着走……我……我想,兇手心裏很亂?吊扇嗡嗡的,光影交錯,他聽着,看着,心裏煩得很?……”我不太自信。

“對,我認為兇手這時,恢複了一些人性。不,不是一些,而是很多。”鐘教授鄭重說道。

不知怎麽的,我腦海中竟想象見兇手面目模糊的身影,他踏過屍山血海,最後關上吊扇的時候,是否回頭多看了一眼。

他可否內疚?自責?還是釋懷?

“……兇手會不會,會不會自殺?!……”我望着鐘教授。

鐘教授拍拍我。

“郭隊長。”鐘教授面向郭俊:“兇手極可能初次作案。現場指紋的提取、可疑血樣的提取,工作量很大,如果信息庫匹配不上,可以暫時擱置。目前重點,是排查男主人的親朋好友,熟人同事。特別是有過矛盾糾紛的。小區內的住戶,還是交給唐教官的人,繼續排查,方案不變。鑒于本案還有許多細節需要确認、核實,所以包圍圈仍舊不可以放松。”

“是。”郭隊長應道,轉身布置任務去。

“你過來。”鐘教授将我帶到一邊,當着唐晴和他三個學生的面道:“哪個學校畢業的?刑偵學誰教的?”

我看看唐晴。

唐晴答道:“鐘教授,這是二分局的,普高畢業,剛入職。”

“哦?”鐘教授大概看我年紀比較小,沒想到我已經參加工作了。

“什麽崗位?”鐘教授看着我。

“……巡,巡警。”我喏喏道:“才,才上崗兩個月,不到……”

鐘教授聽完,又瞧瞧我,對唐晴說:“汪興懷沒來?”

唐晴不禁莞爾道:“鐘教授,你也知道汪教官,他暈車。比您教他那會兒,暈的還厲害。”

我一聽,這是遇上祖師爺了?!

鐘教授哼了一聲,說:“回去和汪興懷講,這個黃警官要是想報考刑警,我可以寫推薦信。”

說完,鐘教授拄着拐杖,在學生們的簇擁下回到現場,繼續工作。

“是!謝謝鐘教授!”唐晴立定,微笑。

“謝,謝謝鐘教授!”我被唐晴按着脖子,只來得及向背影鞠躬。

我發現,鐘教授的右腿,竟瘸得厲害。

當天早上七點十分,距離惡性入室殺人案案發不到十二小時。

小城城東某臨街小旅館內,一聲槍響。

初初聽到時,有人以為是大清早工地裏發出的啓動機械的聲響,有人抱怨爆炒米的老頭上工太早,有人覺得定是哪裏兩車相撞,出了車禍。

特警入門的時候,簡陋的旅社房間內,一個男人飲彈自盡。

使用的是一把槍源不明的自制土槍。槍柄和槍栓之間,包裹着層層白色膠布作為連接。

這個男人只穿着一條平角襯褲,死前精心沐浴過。

他的遺書很長,埋怨不多。

要說埋怨了什麽,也只提了一句。

……他買了大房子,第二輛車,兒子結婚大操大辦,還生了二胎,為什麽不能把六萬塊錢還給我……

結案時,我們已經全員跨過省界,車窗外,是低山連綿的歸途。

往後的幾天,我不想說話,看什麽,眼前好像都是灰灰的發青。

向血紅色中凝視的太久,擡起眼來,會不斷閃現青色。

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生理現象,稱為“補色”。

是視網膜對色彩的補償。

青色與紅色互為補色。

那天我看到的紅色,太刺眼,太濃烈。

我不知道結案報告會怎樣寫。

如果是我,大概也只能無力填上一些因果。

比如欠錢還錢。

比如殺人償命。

荒蕪的地方,初秋不甚明顯。

九月悄悄到來。

風有些冷了。

那場八月末血案帶來的震撼,正從我身心日漸消弭。

至少,我的視覺毫無意外在極短的時間內恢複如常。

時間不一定可以治愈什麽,只是将一切隐藏得更深,直到我們沒有力氣,而不是沒有記憶……

唯獨那間血淋淋的屋企,我永遠也不會忘。

這些話是誰說的?

哦……是她。

分開的這段時間,程蘆雪有沒有,偶爾想起過我呢?

特訓還有兩周多一些的時間,就将結束。

我在訓練基地的日子,突然好過起來。

身體漸漸适應了各種體能項目,雖然還是不太跟得上趟。槍也打得越來越好了。

教官和同學們對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竟還成了汪興懷汪教官課堂上的紅人,每次提問,他總不忘叫我站起來答一答。

從全期拖油瓶,到撲街小透明,再到如今曝光率飛速提升,我不能否認自己開始體會到一種如沐春風、四蹄要生風的小小成就感和歸屬感。

或許,我應該借由這股人生的小東風,給程蘆雪打個電話,稍稍聯絡一下感情?

什麽“職場得意,情場失意”都是騙人的。

我黃小貓一輩子倒黴到今天,就不能雙豐收一把?!

作者有話要說:

早上好哇!~~~~(^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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