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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PT42

目前使用六.四式手.槍的警員應該已經不多,但若出了事往往一槍定生死。

陸海嘯命令一出,我長籲一口大氣。

看着黑洞洞的幽長地道,有埋伏也罷,沒埋伏也好,反正現下就是往裏走吧。

“黃小貓,你滾到後面去!”陸海嘯臭臉卷土重來。

我一愣,我還以為我們和好了。

陸海嘯沒好氣舉槍,人已經同身旁一衆幹警搶下臺階。

唐晴一把将我扔到後面,也下去了。

我急急趕着身前紛紛越過我的特警們追下去。

這種時候,人們竟要争先恐後。

地道裏漆黑不見五指,一道道手電光随奔襲的節奏愈發混亂。

已經向北前進了十五分鐘左右,沒有一個轉彎。

這時大家幾乎貓着腰在地道中沖刺跑,前方出口處大開着,微光射入,隧道将至盡頭。

“陸隊,陸隊,016報告,出口安全,出口安全。016繼續向北追擊,請指示,請指示。”

對講機傳來地上部隊的彙報。

情況明朗化,歹徒無心設伏,正一心逃命。

都說窮寇莫追,可為了将人質追回來,刀山火海也要去了。

我和大夥兒竄出地道北口,前方部隊正向前猛進。

出口在村後一個廢棄工廠舊址,地上泥濘污穢,沒有屋頂天棚,黑霧霧的巨大天幕下,只有殘垣斷壁,破罐爛瓦。

無線電再次靜默,手電光全部關閉,我們在重重黑影中栖身向前,地毯式潛行,每一個破屋僻角都不放過。

空氣腥臭,歹徒再無一人掉隊。

很可能馬上就要和綁架團夥的最有生力量接觸,我不禁緊張到汗毛豎立。

試圖使用“人質”這個字眼,而不是“程蘆雪”。

一路不敢再提程蘆雪的名字,哪怕在心裏。

可他們綁架的是程蘆雪啊!他們是殺死華先生的人!

我簡直不敢去想象待會兒會發生什麽。

出地道口的時候,我偷偷跑到陸海嘯邊上,輕聲問:“陸隊,是同一夥人嗎?”

陸海嘯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是。”他一會兒說:“從綁架手法、作案習慣的相似程度上來看,是同一夥人。”

我當時腳步慢下來,而陸海嘯舉槍,頭也不回,往前突進。

“黃小貓,怎麽了?”唐晴在我耳邊說。

“沒什麽。”我端緊槍,重拾步伐。

我都不敢告訴唐晴,他們之前綁架的華奧華先生,程蘆雪的丈夫,已經死了。

卷土重來,這幫亡命之徒挑戰的,是警察的極限,是人性的極限,是這座城市的極限。

我咬牙切齒,怒火無法抑制,突然眼前一片巨量的人造燈光遠遠刺目射來,前方黑漆漆的廣大空場大亮。

空場上,顯出十幾個人雪亮的身體輪廓。

後方警力一同止步,無聲無息。

“我是談判專員,我是談判專員。”大喇叭中,一個沉穩的、毫無攻擊性與挑釁力的中年女聲響起。

“你們有什麽要求,可以提出。”她又重複這句話兩遍,聲音平靜如水,仍未出現任何感情。

我的眼睛這時才适應強光,遠遠向前一看。

原來綁架團夥全部走出廢棄廠址,站上廠前空地的時候,埋伏在前方林間的機動部隊陡然現身。

一排大型警用吉普車,車頂架起巨型探照燈,擴音大喇叭。

警員全部出車,舉槍伏于大開的車門後。車頂上,能看見瞄準待命的狙擊手若幹。

談判專員站在車邊,手持擴音話筒,我瞄見市總局刑偵處楊崇光楊處長,和我們裴正裴隊長立在談判專員旁邊。

他倆人如同所有幹警一樣,也避彈衣加身。

我如墜冰窖。

當真會是一場惡戰嗎?程蘆雪怎麽辦?!……

偷偷移動腳步,很微弱的挪動,我可以越過破牆間的縫隙,往綁架團夥處探看。

他們身影雪銀銀的發亮,皆端槍不放。

強光下,一顆禿頭更為醒目,這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用手.槍抵住一個人的太陽xue處,并挾持着那個人擋住自己,特別是自己的頭部。

“我會打死她!”禿頭大漢躲在人質身後喊:“我要車!四輛!”

“好的。車,四輛。”談判專員果斷應道,她其實不必通過擴音喇叭同綁架團夥交流,使用喇叭的目的,一來是威壓,二來是讓後方部隊了解前方實時動态。畢竟這個時候,後方隐蔽力量無線電必須靜默。

後方幹警,最近的一個,離綁架團夥五十多米,大概一個标準游泳池全長的距離。

但對方人手衆多,雖然敵明我暗,倘若一個打草驚蛇,就會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

衆人大氣不敢出一聲,瞪大了眼睛,支棱着耳朵。

而我,我真的掉眼淚。

一百米不到的距離,我和程蘆雪隔着生與死。

她熟悉的長發和身影在巨大的光照中輪廓模糊,像要随光消弭一樣。

尖銳的失去感刺痛全身,我的心髒,淌血樣疼痛。

“給我們十五分鐘的時間,安排車輛。”喇叭中依舊鎮靜。

“不要耍花招!五分鐘!”禿頭大漢道。

我想這就是他們口中的“巴爺”“巴子”。

“把車開過來,叫開車的脫光!”

“好的,司機會把車開到你們前面,司機會……”談判專員頓了一下:“脫光。”

“哈哈哈哈!鞋也脫掉!不要在車上耍花招!我們先查車!”巴子笑起來。

他的聲音粗野,殘忍。

這是有原因的。

巴子下一句說道:“弄死一個,不介意弄死第二個!五分鐘!快!”

我知道,一旦程蘆雪跟他們上了車,恐怕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汽車引擎的聲音,給巴子他們的車正在接近中。

巴子的十來號人手,一動不動,鋪開站立,個個端槍。

緊張的氣氛凝結到極點。

我回頭,指指唐晴,意思要她把避彈衣給我。

唐晴疑惑看我,不知我要怎樣。

“避彈衣,脫給我……”我用唇語,無聲而誇張,并緩慢而堅定地比劃。

唐晴皺眉,半杏的美目灼灼發光,她只是搖頭。

我對她無奈笑笑。我竟然還笑的出來。

我便伸手去脫自己的防彈衣,唐晴一下捉住我的手,十分疑惑卻快速脫下她身上的避彈背心,交到我手裏。

唐教官真是個好人,要是能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抱着她上下其手的。

腦中竟還能産生這麽愚蠢的玩笑,我真是對自己很無語。

我向唐晴笑笑,回過頭,笑容全收。

一步一步,我輕而緩而極度小心謹慎地向前走去,走出後方潛伏隊伍,走去程蘆雪所在的那團光裏。

周遭湧動衆人的驚異氣息,沒有人敢說話或發出任何足以致命的聲響,陸海嘯試圖緩步追上我,我向他打出戰術手勢:我一個人;請遠離跟随;時刻關注我的舉動;必要時,開槍。

陸海嘯腳步停滞,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第一次不像在看一個光會惹他生氣的傻孩子。我只是想,陸隊長這個人,就是脾氣太臭。

微微一笑,我要往前走。

拎着唐晴給我的避彈服,我如小獸般潛行,這個世界好安靜,大喇叭裏哇啦哇啦什麽我也聽不見。我全副身心注入我的每一個細胞,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像消失氣息般,不為人知。

五十多米路,像走了一輩子,可我沒有一輩子去接近程蘆雪,我只有五分鐘。

五分鐘後,我在一堵破牆躲定。

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

唉……

也不一定吧。

“哈哈哈!不是脫光的嗎,怎麽還穿褲衩!”巴子在空場上大笑。

四位民警同志将四輛普通外觀的四門小車開上空場,在巴子的指揮下停在綁架團夥近處,巴子他們為此全部後退了一些。

四位民警下車,連鞋都沒穿。

“手舉起來,退回去。不要作怪!”巴子陰兀道。

他自始自終躲在程蘆雪嬌柔的身體後面,保護着他的頭胸部,正如程蘆雪自始至終,在這個粗野狂徒的挾持下,不曾哭鬧,不曾崩潰。

程蘆雪,是一個堅強的女人。

我如此篤信這個判斷,從遇見她的第一天開始。

那時沒有想過,我和我的篤信今天會要放手一搏。

“查車!好好查!車底下!看清楚!”巴子手.槍頂住程蘆雪太陽xue,往後略退一步,他的手下正要魚貫上前,驗明車輛。

“呵呵……”巴子狠狠笑道:“你們的狙擊手,撤掉!”

機會轉瞬即逝。

這一霎間,一切凝固。

我忽然想,就算最後的最後,雪兒,我要再見你一面!

“喂!!!”我挺身站上牆頭,朗聲喊道:“死禿子!!醜八怪!!看我啊!!!——”

大概劫持團夥衆人沒有一個長得好看,頭發豐盛的也不多,他們每個人都覺得我是在叫他自己,所有人齊刷刷仰頭,看牆頭上的我。

我只能看見程蘆雪。

她擡起頭,我們相視了比頭發絲還短的一微秒。

她一下扳住巴子舉槍的手,錯開她的太陽xue,她的身子同時往下一沉。

頭偏過。

“砰”一聲響!

狙擊手開槍!

子彈貫穿入巴子的右額。

巴子将倒未倒的一剎那,我縱身跳下磚牆,用盡全部力量撲在巴子和程蘆雪身上。

你看,只需要給阻擊手一個機會。

三人一同倒地的時候,我聽見前後各方向鳴起巨大的槍聲!

當真萬彈齊發!

程蘆雪倒在地上,巴子的身體蓋在她身上,我又壓在巴子身上。

唯一能做的事,是用手中大敞的避彈衣将程蘆雪未被保護的部位,特別是頭面、胸腹,好好遮掩,然後呢,然後我什麽也不怕,什麽也不想,在山洪爆發、排山倒海般的槍林彈雨中,我緊緊裹住程蘆雪,護住她的頭,壓着她死死貼在地上。

天吶,世界該被打成什麽樣子了?而此時我竟有些想笑,從未有這樣安心過……

硝煙,不散。

槍聲停止,也或許,是我聾了。

從周遭白茫茫的霧氣和煙火氣中探出腦袋,我,還活着。

身前的汽車被打得稀爛,車門半垂欲落。

到處是屍首和輕微的哀嚎,巴子腦漿混血流了一地,背側上方還多了一個彈孔。

他的團夥,覆滅了。

前後方向,同事們大步奔來,我輕輕抱起程蘆雪,程蘆雪一下撲到我身上,緊緊抱住我。

她就哭了。

安靜的黎明前的長夜,最後就剩下她的哭聲。

多麽哀傷,多麽悲怆,多麽痛徹心扉。

她突然回身,死命捶打主犯的屍首。

沒有人攔她。

很多事過去了,很多事回不來了。

“雪兒,好了,好了……都過去了。”我從後面抱住她。

她精疲力竭,哭泣着慢慢停住了手。

我再次将臉埋入她烏雲般的柔發中。

“雪兒……”

我右側肩下一陣巨痛,忽然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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