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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黑窩點

地址在東城區的一個廢棄工地,也是那幫黑社會的小窩點。這群混混的頭子跟他哥是朋友,受過他哥不少照顧,很爽快地答應幫忙。

開車到哪裏已經是傍晚,小野貓很放心地下車,拐他的賊窩在西城區,暫時不用擔心,而且……他擡頭看看旁邊的男人,有這人在還挺安心。現在最讓他不安的事即将到來的所謂真相。

混混頭子很熱情地把他們帶過去,喊他一句“三公子”,熟絡似的地問男人“不是說今天不來的麽?”

男人不太喜歡這樣的招架殷勤,但有求于人只好應聲,“有點等不及。”

那頭子便就“男人應該懂得沉住氣”展開長篇大論。見到被綁的部長男人才明白,原來是他嘴還硬沒撬得開,他們來早了。

他對這個部長有印象,開發部是公司重要部門,掌管核心和最新科技,部裏的人都牛逼哄哄的。

這位四十餘歲的部長總是收拾得很幹淨,挂着很親人的笑,那種由內而外的笑意使得他原本平平無奇的五官有溫暖的魅力。

而此刻部長狼狽不堪地被綁在角落,頭發髒亂,眼鏡碎了一塊,眼角邊還有斑斑血跡。

男人上前用腳擡起他的下巴,看到死水一樣的眼神。小野貓無措地跟在男人身後。

“嘴巴太他媽硬了,”混混對着那坨爛泥啐了一口,“怎麽搞都不說,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放。”

男人眉頭微蹙,一言不發更證明有鬼,自己的猜想應該八九不離十,但如果就這麽沉默的話也很難推進……

“嘿嘿,不過你放心,”混混頭子招呼小弟倒茶,“我們已經找到他的弱點,兄弟已經出發,過會兒人就能綁過來。”

男人疑惑地重複,“弱點?”他的眼神看起來跟死人無異,死人還會有弱點?

“嗨,還能是什麽?咱們做A的,不就是番嘛。不過聽說他格外疼愛他的番,三少爺你放心,綁過來準有用。”

聽到這話地上攤着的男人聽聞果然掙紮起身:“我沒有番!”聲音嘶啞。

終于聽見他開口,混混頭子得意大笑,“有沒有番不重要,你有這麽在乎就行,待會兒你就能見到。”

那人不再說話,喉間發出一聲音節不明的痛苦低吟。

小野貓看得心頭發憷,忍不住又貼近男人問道:“這都是怎麽回事?”

男人幹脆将他摟緊懷裏,包住他冰涼的雙手,“不怕,待會兒就能知道了。”

混混頭子瞧這膩歪勁忍不住插一腳,“這位怎麽稱呼?三少奶奶?您的番?”

“不是,”男人看着小野貓回道,“我目前還在追他。”

小野貓吓得擡頭瞪他,滿臉寫着“我他媽自己都不知道”。

混混頭子看着這不知什麽乞丐風潮流的搭配的人,以及他蓬亂的頭發和隐約看見刀疤的臉,憋了半天誇出一句,“不愧是三少爺看上的人,別致!”

這人殷勤到這地步八成是有事相求,三少爺剛想開門見山地問,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混着一句少年音——“放開我!”

部長驚愕擡頭,臉被痛苦扭曲,嘶吼一聲,“不要……”

混混頭子更加興奮,“人來了,好戲開場。”

男人仿佛也看到事情可以順利發展,看一眼懷裏的小野貓,卻意外看到他一臉的疑惑,低頭輕聲問他,“怎麽了?”

“這聲音……很耳熟……”小野貓思索着剛剛耳熟聲音的來源,下一秒就看見被三四個大漢押進來的少年——

少年幹淨水靈,激動得掙紮使他臉色漲紅,但絲毫不影響精致的五官。少年無畏地叫罵着,小野貓終于想起來這聲音為什麽這麽耳熟,它曾經小小地怯怯地說“我們逃吧”,最後絕望地在自己耳邊呼喊“上了我,求求你,給我種番!”。

少年的視線與他交接,瞬間安靜下來,愣在那裏。

周圍的人還在疑惑,兩個少年同時出聲,帶着一絲驚喜,“你還活着?!”

氣氛陷入詭異的尴尬,小乞丐已經變成了清秀少年,小野貓還是小野貓。

“這是怎麽回事?”少年抽離出重逢的溫情,急切地質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

少年擡眼四處尋找,終于看清角落的人,即使他埋頭縮在牆角,但一起生活了這麽久,只是一聲呼吸也可以辨認。

“先生!先生!”少年低身擺脫鉗制沖過去,剛觸及到那人的衣角就被看守的兩個大漢控制住,他不死心地伸手,他的先生卻不肯回頭看他。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我有聽話好好藏起來,但他們開的是你的車,我以為是你回來了……對不起……”

少年嗚咽的聲音把小野貓勾回那個房間那個夜晚。

“你認識?”

“我曾經的朋友,”小野貓不忍地收回視線,“你什麽時候才告訴我?”

這倒是男人意料之外的,他決定親自上陣速戰速決,脫下外套交給小野貓,跟混混頭子讨了把匕首,拍拍小野貓的臉,“下面你不要插手,只要坐在這裏聽着就好,無論聽到什麽只要記住一點,都過去了,你還有我。”說完走向牆角。

“把人交給我。”男人沉穩道。

貼身襯衫勾勒出男人肌肉的線條,不像大漢那樣一身腱子肉,是恰到好處地矯健。他從後面接住少年,替小野貓道一聲“得罪了”,随後手法熟練地按住兩肩的關節,在少年的驚呼聲中卸下他胳膊。

埋在牆角的男人聽見少年痛苦的呼喊,回頭死死瞪住三少爺,“放了他!”

三少爺把人鎖在懷裏,鋒利的刀尖抵住少年脖頸上的大動脈,剛想開口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回頭看看小野貓,後者一頭霧水。他随即踢了一腳少年後膝,手上用力把他壓得跪在地上,踩住他肩膀,把人移出自己懷裏,彎腰重新抵住他脖頸。

一旁看戲似的混混頭子調侃道:“想不到三少爺是個這麽專一的講究人,少奶奶好福氣啊。”

小野貓被這聲“少奶奶”搞得臉上發臊,二十一世紀了喊出這稱呼也不嫌羞恥。

“你剛上任部長那年,據說公司接到一筆液化信息素的生意,當時是你領人去洽談,但最後甲方的夫婦兩人都在沒什麽人車的郊外死于車禍,而且兩具屍體又很明顯的強/奸痕跡,最後公司和警方卻都封了消息。這裏面絕對有鬼——很簡單,說出你知道的,兩個人都放,不說他死,你活。”

少年隐隐明白自己為何被捆綁而來,那件事是先生心裏多年的痛,他忍着肩膀處的疼痛,柔聲說道:“先生你不用在意我,跟你走之後的每一天都是我額外的幸運,我很知足,真的不用管我。”

男人沒有攔着少年,他明白少年越是這樣說,面前的人就越心疼。

“我也心疼我家小孩,所以你盡快做出取舍。”他忍住沒有回頭看小野貓,轉動刀把在少年頸間劃下一道,血瞬間湧出。

從聽到“強/奸”兩個字起,小野貓就怔住了。

“是我。”蜷在地上的男人喃喃出聲,“是我!”

“先生!”

男人坐正身子,整理好衣服,擦幹淨眼鏡上的血跡,揭開他最不願意面對的傷疤,“當年強/奸了那對夫妻的,就是我和我的團隊。”他的視線轉向不遠處的小野貓,緩慢而鄭重地跪拜——“對不起。”

當年他們公司的老總下達命令,恰談是假強搶是真。如果買,耗費千金,反之如果把專利權奪到公司旗下,不僅沒有資金流出還能創造更多價值。

他全力反對,但敵不上面高權的決策。他接到通知時,已經是直接去J市郊外取樣品。等他和他的團隊到達郊外,才明白在金錢紛争面前,兩條人命是如此輕飄飄。他的團隊還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車禍,紛紛下車查看狀況,剛一接近衆人都愣住了,這香味沒有一個A不熟悉,是信息素。

是濃度極強的信息素,他明白應該是車禍撞破了樣本,但下一秒就像其他人那樣漸漸淪陷意識,不自主地向散發信息素的夫妻二人撲去。

等恢複意識時所有人都在醫院,可惜信息素不會抹殺記憶,大家都明白發生了什麽,緘默不語。老總笑他自命清高,警察到達現場時他們卻如狼似虎地對兩具屍體實施龌龊的惡行。但到底都是人才,老總買通警方壓下醜聞,繼續留下他們,有了把柄更好操控他們,也可以放心把公司的技術機密交給他們。同時不死心地派人翻了那家人的家,鬧騰一場最後卻是竹籃打水。

那段記憶像夢魇一樣困住男人,腦海裏不時閃過的畫面無不令人作嘔。他試過自首,但電話那頭的警察嗤笑道:“您說什麽呢?不存在強/奸哪來的強/奸犯?”

他又試圖彌補,打聽到那隊夫妻還有一個小孩,被丈夫的哥哥領養,每個月都向那裏寄錢,想讓那孩子過得稍微好一點,直至想去看一眼時才知道孩子早就被賣了,自己自以為償還孩子的錢都被那個哥哥拿去吃喝嫖賭。

在後悔自責和麻木度日中,他遇見少年,留下了他,用盡所有對他好,把無處安放的彌補都放到他身上。

幹淨又懂事的少年總是感謝自己救了他,他是個善良的傻孩子,誰救誰還不一定呢。

全盤托出後他對着少年勉強微笑,他也許會傷害到公司,團隊,自己,“抱歉,沒撐得住。但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你。”

三少爺扔掉匕首幫少年接好胳膊,他連忙撲過去抱住那男人,眼淚蹭掉男人臉上的灰,“先生……”

小野貓抱着外套悶聲走過去,面無表情地看着面前溫情的畫面。三少爺接過外套穿上,觸及他的指尖,很涼。

“我只問你,”小野貓的聲音沒有溫度,“你們在強/奸我父母的時候,他們還有呼吸麽?”

在場的人都愣住,連混混頭子都咽了咽口水。

少年感受到他的先生慢慢握緊他的手,像在尋找支撐。

“有。”

回答出來的一瞬間,三少爺把人圈進懷裏,小野貓悶聲道:“你放開我。”

男人依舊緊抱着。

“你他媽放開我!”小野貓撲騰着掙紮,聲音漸漸帶上哭腔,“為什麽沒有人告訴我!憑什麽,憑什麽啊!你們他媽的是禽獸嗎?!”

地上的男人還是跪着,輕聲地重複念着“對不起”,除了這句話,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少年爬到兩人腳邊,深呼吸幾下開口道:“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代替先生說什麽,如果你希望先生為他的罪過自盡他是一定願意的。但是我還是想求你聽聽——先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當年參與對你父母暴行的,僅僅是先生的肉體,而在那之後,他的靈魂沒有一天不為此譴責自己,他嘗試過一切可以的方法去補償……”

小野貓漸漸安靜下來,男人松開手,他卻沒有離開男人的懷抱,乏力地靠着男人。

“不奢望你原諒先生,只有你可以寬恕他的靈魂。你們都是善良的人,都不應該再收到這種無妄的折磨。求求你了。”少年言畢,起身回到先生身邊抱住他。

小野貓回想起自己還想找機會把液化信息素賣給那位老總,自嘲地笑笑。

他轉身時順勢從男人的口袋裏拿出手機,“你的話我已經都紀錄下來,我不管你要自殺贖罪還是每天誦經念佛,與我無關。我只要你出庭作證,讓那位害死我爸媽的老總付出代價。”

男人打斷強裝成熟的小孩,“這招你倒是學得快。”

他拿回手機,有些無奈地扳過小野貓的身子,直視他恨意洶湧的雙眼。“寶貝這是沒用的。他能壓下那一場就能壓下這一場,打官司報警都奈何不了那老狐貍。”

盡管猜到,但最後的一絲希望就這樣被打破,小野貓還是紅了眼眶,聲音卻還在努力鎮定,“有證據也不行麽?”

他稍稍知曉那位老總的實力,不留希望地搖頭。

“就算,”小野貓無措地撓撓頭,掩住掉落的眼淚,“就算是你,你那麽厲害,你的家那麽牛逼,也動不了他麽?”

“勢力範圍不一樣的寶貝,難。”

“那我該怎麽辦,”他像個無助的小孩一樣哭起來,是皺巴起臉,咧開嘴那種醜醜的又傷心至極的哭,“我該怎麽辦呢?”

男人再一次上前一步抱住他,吻他的頭頂,“只要你願意,交給我吧。”

“你幫我,幫幫我好不好?”

男人輕輕拍撫他的背,俯在他耳邊低語:“冷靜下來,乖,交給我,我自有辦法。”

“真的可以麽?”小野貓有些發愣,他已經不想再思考,太累了,想睡覺。

“相信我。你是不是累了?”

小野貓乖乖點頭,“我想回家。”

男人心中一軟,“好,回家,交代完事我們就回家。”

揉了揉伏在肩上的毛茸茸的頭,男人的視線轉到地上同樣想擁的兩人,冷冷出聲:“你以前那種贖罪不過是你自己的自娛自樂,要是真想贖罪就該真正幫到他,現在就有一個機會……”

*** ***

回到家時,茶壺裏的水還熱。少年用茶水打濕毛巾為先生敷上,先生在發呆。

“你真的要答應那個男人麽?”

先生覆住少年拿毛巾的手,真溫暖,他抿起嘴角微笑:“我能做的,也就這麽些事,還應該感謝那個孩子,願意讓我為自己曾經的錯做點什麽。”

“我總覺得,這個受益最多的是那個男人啊……”

三少爺讓先生把公司所有的科技秘密偷給他,他會用來打垮老總替小野貓報複回去。其中的利益得失先生的心裏其實明鏡似的,但他已然明白,過日子糊塗才最難得。

“總之等幫完這個忙,我們一起離開吧。”

這是他第一次提到離開,解脫地走。少年激動不已,卻只會喊:“……先生!”

“哎。”

男人應他,小心而珍重地湊過去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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