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幾乎要掀翻了整個卧室那般, 耗費了兩三天的時間後,簡聽偣終于在自己飲水機與牆壁的夾縫之間找到了一張被揉的亂七八糟的紙團,打開後裏面也的确寫着電話號碼。它明顯是在寫好後連墨水都還沒有幹透的情況下就被人随手捏了,所以才能讓字跡的污漬蹭到到處都是。好在紙上的號碼仍舊清晰。同時也讓蘇冉對于簡聽偣究竟多久不收拾房間才能找出上周随手丢棄的東西而産生了新的認知。
拿着手機走到客廳後, 簡聽偣在茶幾上展平了紙團,對照着上面的號碼慢慢輸入着。她打算先聯系上白璟湲,将她約出來, 面對面的談一談,最後提出分手。蘇冉看了一眼那人放在桌子上的皺紙張, 一時只覺得那串號碼非常眼熟, 有些奇怪,她想了想,随後說。
“這個號碼,不是公用性質的電話嗎?就是那個開在街口的甜品店裏用的那個?”她問。
在孫挽清沒有來到冥界工作的時候, 蘇冉還沒有遇到過什麽非常有趣的任務執行者, 所以有些無聊的時候也會出門走走。她曾經在幾個專賣小工藝品和甜點的商店裏多次見到過這個號碼, 它們看上去非常相似,卻總有些小小的違和感。後來蘇冉才知道那前綴是它們所屬的公司使用的共有號碼。每個店鋪前十位完全相同,只根據最後一個數字去區分。如此任性的號碼也只有在冥界才能看到,所以無形之中便被蘇冉牢牢記住了。
“公用號碼??”已經撥出去的簡聽偣也有些摸不着頭腦,雖然不清楚白璟湲的手機為什麽不管什麽時候打都提示對方關機,但是現在也完全不理解為什麽她要給自己留一個公用號碼。難道她其實是什麽甜品店的老板?或者這其實是一種委婉的分手方式??就比如把聯系電話留成售樓部中心電話那樣的??正想着,電話那端已經接通了,對方用非常禮貌的方式敘述自己是某個甜品店的店員,詢問簡聽偣是否需要什麽幫助。
原本得知這個號碼屬于某個公司公用時,簡聽偣就有些想要挂電話了,可是現在對方已經開口,突然挂機有些不禮貌。想着,她就抱着試一試的态度說:“呃……我想問一下,你們這裏有沒有一個叫做白璟湲的人?她說我想找她的話可以用這個號碼聯系……”
此話剛一出口簡聽偣自己都覺得尴尬,現在哪裏還會有人聯系別人卻不留自己手機號的?顯然自己被耍了吧這是……她都已經想好了,如果那邊沉默許久并否認了的話,她就把這件事情列入自己不願意回憶的事件薄之中,并永久遵循不先提出分手原則處世。
沒想到電話那端的人并沒有感到不可思議或是疑惑,她回答說這邊的确有這個人,并且馬上通知白璟湲過來接電話。于是簡聽偣就一臉懵逼的把她約出來了。
在電話裏,白璟湲首先道了歉,說自己因為工作要求,所以手機不被允許使用,迫于無奈只能留下工作位置的電話,便于簡聽偣恢複心情後心血來潮的聯絡。雖然根據蘇冉的描述,自己那日沖白璟湲發火的态度着實令人想要沖過來踹上幾腳,但是白璟湲本人卻好像跟這回事從未發生過一般,依舊是平時那種謙和溫柔的樣子。她對于簡聽偣提出想要一起吃個晚飯的邀請非常驚喜似得。
這更加令簡聽偣覺得‘分手’這二字的重量就快要超出自己能夠承受的範圍了。她沉默不語的去尋自己放在卧室的車鑰匙,驅車趕往距離這裏并不算的上近的餐廳。
“早點結束,也算是早點還她一個自由。”
直至今天這通電話之前,簡聽偣從來都沒有想過白璟湲原來也是需要工作的人。
因為冥界對于不想要投胎輪回也不适合成為系統的鬼魂非常寬容,冥界的土地無邊無際,僅僅是居住些許魂魄也絲毫不擁擠。所以自古就有些鬼魂永久性的留在冥界,她們要麽像蘇冉那樣,是出于一些原因再也不願投胎轉世之人,遠離着只能令自己感到惡心的世界,形影單只四處游蕩。而有些,則是所謂‘大戶人家’的鬼魂,她們為了避免自己的身份在轉世投胎後不複存在,就選擇一直生存與此,大大小小十幾號鬼同住在一個小院子裏也很是清閑。簡聽偣一直都将白璟湲視為後者,可現在,這個想法完全被徹底否定了。
“我去世的時候,養父母也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在平時或是鬼節的時候給我燒些東西。而這裏流通的貨幣的面值都很大,基本上以億計數,所以這裏的物價一直都是沒有冥幣來源的我無法承受的高度。”
在尋找停車位的時候,簡聽偣費了些時間,所以等她趕到定好的餐廳時白璟湲已經坐在那裏了,杯子裏的茶水還剩下三分之一,看起來像是等了些許時候。在稍作攀談之後,簡聽偣就問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的問題,從而得到了上面的回答。白璟湲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她左手扶住杯子,大拇指來回蹭着,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去緩解自己多日未見到簡聽偣的激動情緒。
而在簡聽偣自己的印象中,她也是第一次聽白璟湲說她自己的事情。以至于兩人交往數月,可她卻從不知道白璟湲生前最親密的家人是養父母這種事情。
“剛到達冥界時,一位人非常好的老奶奶收留了我,我一直在她開的花店裏工作。閑暇下來聊天時,她告訴我說,自己在等待女兒,等待那個對自己孝順的不得了的小棉襖,想要和她一起投胎,如果這樣的話,就有可能再次成為一家人了。半個多月前,她也的确如願以償,和女兒一起去了冥界之門。
在奶奶離開之後,我尋找了一份新的工作,雖然有些忙碌,但相對的薪酬可觀,它足以支撐我繼續留在這裏生活。”
足以支撐我繼續留在這裏,陪伴着你。
當然,這種心聲白璟湲自是不會說出口的,她很清楚有些事情并不是為了得到什麽感激或贊揚而存在的。像是這樣的憧憬,這樣的愛情,它完全不适合置于桌面上講。因為它太過于渺小了,沒有被簡聽偣納入眼底的資格。
白璟湲的回答令簡聽偣沉默了,她捏着餐具中的叉子來回轉動着,一言不發。上菜的侍者端上最後一個甜點,表示菜上齊了。眼看滿桌的熱食都在逐漸變涼,兩人卻都沒有動筷子的意思。簡聽偣想要速戰速決,可是‘分手’兩個字卻像是具有難以比拟的重量,怎麽也說不出口。她這樣的态度令白璟湲的心一下落入深淵。說實在的,從拿起電話的一瞬間,白璟湲就已然猜到這個人今天約自己吃飯究竟是為了什麽了,自己太了解她了……甚至遠超過自己對自身的了解……
“沒關系,實在不願意提就算了,我明白你想要說什麽。”
最終還是白璟湲無法放任這種氣氛繼續僵持下去,她苦笑着開口,像是為了掩蓋臉上的什麽情緒似得低下頭去,連右手也扶住了杯子的側面。對面人過于敏銳的反應令簡聽偣有些吃驚,卻同時也松了一口氣,她考慮了一下,留下一句。
“對不起,請你保重。”
說完這句話,簡聽偣作勢就要離開,白璟湲慌忙起身,一把拽住她的衣角,攔住這人的動作,表示自己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這問題非常俗套,甚至問出口自己都會覺得尴尬,但白璟湲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喜歡過我嗎?”
她輕聲問道。
沒錯,這是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可簡聽偣卻沉默了。
這一生,簡聽偣對很多人都說過‘愛’,但是卻沒對幾個人說過‘喜歡’,因為相比起喜歡,大家都願意聽到更高層次的情感,脫口而出的‘愛’會比後者更加觸動女人感性的神經,從而令短暫的相處變得更加愉快,顯然簡聽偣知道怎麽用善意的謊言去讨得別的女人的歡心,即使這其中并不包含自己所說的情緒。可與白璟湲交往的時日中,她卻從沒有問過這個自己聽過千百遍的問題,直至今日,自己與她分手,她才這樣小心翼翼的問出口了……而且定位一開始就只是‘喜歡’。或許白璟湲的心中非常清楚,自己,可能從來都不愛她。
想到這裏簡聽偣開始覺得自己非常差勁了,可是沒有辦法,即使是一點點,她在進入冥界後都從沒有感受到這種情緒……她感覺不到喜歡別人,也無法做到給予回應,她不清楚現在的場景究竟是該實話實說表明自己的态度,還是應該婉轉的欺騙她。
面前人如此的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白璟湲最後拽着簡聽偣衣角,不讓她離去的手指也緩緩松開了。就一如她曾經包含着無數愛意的心髒,如果可以她真想将胸口都剖開,讓簡聽偣看看自己炙熱的心……但是現在什麽都不是了……
“我曾經以為自己能夠讓你滿意,所以我可以為你做到一切,為你付出一切,甚至為你犧牲一切……只要最終你有一天願意對我說出‘喜歡’……我不奢望你有愛上我的那一天,我甚至不奢望這個喜歡對我而言是真的,我只想……聽到你還願意騙騙我……還願意……撒謊說自己喜歡過我……”
她輕聲說着,笑着,臉上明明是一副愉快極了的模樣,眼淚卻像是扯斷了細線的珍珠項鏈,映射着情緒,全盤崩潰。那些淚水順着白璟湲的臉頰滑落,迅速打濕了鎖骨前的衣領,簡聽偣愣在原地,看着這個分明從未喜歡過,此時此刻也與自己完全無關的女人哭泣,內心竟然沒由來的揪痛着,壓抑的甚至喘不過來氣。她想要說些什麽,卻無法擠出來一個‘抱歉’。
“對不起。”白璟湲卻開口這麽說道,她甚至來不及從口袋裏掏出紙巾,不住的用手背抹去臉上的眼淚,可卻像是被施了魔法,臉上的水漬越擦越多。淚水幾乎完全氤氲了視線。“看來我永遠也無法成為您喜歡的樣子……對不起……請放心,我不會再繼續糾纏您了……”
請您安心的離開吧。
永遠。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當天寫分手章,剛過幾個小時就發布……覺得自己也是喪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