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因為剛剛那瞬間與白璟湲的視線接觸,簡聽偣覺得自己這一頓晚餐變得索然無味。她匆忙吃完面前的甜品後結賬,提出自己想去外面走一走散散心,讓仍沒有離開意思的兩人不用等自己了。從一開始,蘇冉和孫挽清就都注意到了今晚簡聽偣的異常, 她不像是平時那樣說個沒完, 甚至沒有主動提過什麽話題,安靜的有些過分。兩人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叮囑簡聽偣注意安全, 就注視着她轉身離開。
簡聽偣沿着前街的拐角走進一條小路,漫無目的的前行着, 正如對蘇冉所講的那樣,她現在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散散心罷了。不過幾分鐘,愈發漆黑狹窄的小路就走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則是自陡峭臺階延伸而下硌到腳底生疼的石子小路。繼續往前走着,只是踏進過半, 眼前所出現的景象便令簡聽偣有些吃驚。
只見破敗的房屋與潮濕的空氣交織在一起, 彌漫了整個上空, 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屏住呼吸。這裏的環境絲毫不比曾經百首用尚未成熟的念力造出來的破房子強到哪裏去, 遠看上去荒涼而空曠。地上還有些非常像是人類骸骨的東西淺淺的埋在土層裏, 隐隐發出大片慘白,仿佛昭示着這裏曾居住過人類,但不知出于什麽原因破落了下去,最終變成與冥界接壤的‘鬼城’,相比起前街一派熱鬧的氣氛,或許這裏看上去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地獄。
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好像有什麽人正在交談,簡聽偣覺得有些奇怪,這種連冥界的管理者都沒有印象的地方,難道被什麽人當成了夜晚回避他人、談情說愛的聖地嗎?她皺了皺眉頭,只是想象了一下那種場面就覺得異常尴尬,慌忙想要離開。當簡聽偣才剛轉過身還沒來得及走出太遠,就忽的聽見那逐漸清晰的交談中出現了自己的名字。她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了,向回望去。
那是幾個穿着光鮮亮麗的女人,她們挽着手臂三三兩兩的走在一起,大聲聊天嬉鬧。唯獨落在最後跟她們有一些距離的白衣女人沒有加入這看起來頗有意思的小團體,只是默默地自己走着。簡聽眯起眼睛仔細打量過去,她确定方才自己的名字正是從這些聊天的人口中傳出來的。
“據說那個叫簡聽偣的冥王大人喜歡女人诶,要是有機會遇見她我一定要去撞撞運氣勾搭一下!說不定她會跟我在一起呢。到時候別說是什麽新衣服新鞋了,就算是房子車子不都一張嘴就信手拈來了嗎!我還用得着像現在這樣在這裏受那個王八蛋老板的氣嗎?居然把這種又髒又破又沒人來的地方安排成員工宿舍!真是沒人性。”
走在最前的女人沖自己的朋友說着,怒氣沖沖的同時卻也帶着一絲因為自己方才勾搭言論的害羞,那種仿佛把冥王納入收心易如反掌的自滿模樣引得衆人嗤笑不以。她身旁的朋友更是滿臉好笑的來回推搡着她。
“你可別做白日夢了,我聽小葵說,她的姐姐,就是那個生前是大明星的美人,曾經跟冥王大人在一起過。只是不要說什麽和冥王大人長久的交往了,連和人好好相處三天都做不到!而且啊!冥王大人那個的時候還很粗魯,所以她姐姐在那場充其量只能算是個419的相處中什麽好處都沒撈到,反而還把下面弄傷了……自己買藥倒花了不少錢……”
正站在不遠處樹蔭下的簡聽偣聞言一陣的語塞,雖然說自己從沒有跟什麽生前是大明星的美人共同度過美景**,但這些人道聽途說來的觀點看似卻也沒有什麽錯誤,倒不如說大部分都是事實,這個并沒有什麽好争辯的。只是站在這裏任由別人指手畫腳的評價果然不是自己喜歡的交流方式,眼看她們與自己的距離愈來愈近,現在怕是做不到避開這些人轉身離去,也更不能迎面走上去說一句什麽‘嗨你好啊謝謝你們這麽誇我我就是這麽不要臉的人那麽再見!’。
所以簡聽偣只得一聲不吭的站在繁茂樹木龐大的陰影之中,靜靜的等待這些人離開。
顯然,最先開始說話的女人被朋友的話吓了一跳,她們越走越近,簡聽偣甚至能看到這人臉上略帶驚恐的表情。
“天呢!原來冥王是這樣的人嗎!那我還是不要去自找麻煩了……”
“沒錯,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也吓了一大跳……畢竟看上去她還是滿漂亮的,沒想到私底下這麽過分……對了我還聽說過一件事情,就是說冥王至今為止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任何一個交往的戀人,那是因為……”
“閉嘴。”
從剛才那些聊天內容中,簡聽偣得知了她們全部都是某個公司的員工,而老板或許出于什麽原因将員工宿舍安排到了這種偏僻的地方。于是夜晚員工們回宿舍的路上就免不了找些話題來談,好盡量回避這種一片死寂且昏黑的環境給大腦所帶來的恐懼感。而其中最令她們感興趣的莫過于各種八卦話題,這都是無可厚非的。或許因為其中包含了一定程度的事實,所以簡聽偣不想做任何深究,只是自這些人中突然發出的一聲略帶怒意的斥責吸引了她的注意。
這改變了氣氛的聲音有些熟悉,簡聽偣連忙看去,發現說話的正是一直走在最後的那個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她像是壓抑了許久,拳頭都緊緊攥着,用一種無比憤怒的神色凝視着剛才說話的幾人,像是她們說了什麽永遠不可能被寬恕的東西一般。出乎簡聽偣意料的是,這人正是自己方才在餐廳裏偶然看到了的白璟湲。她皺緊眉頭,在不會走出樹蔭遮蔽的情況下又朝前蹭了幾步。
“白璟湲怎麽會在這裏……”
“你們根本不了解她……明明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旁人……卻還要一直說個沒完沒了的……”只聽見此刻白璟湲壓低了聲音,展現出了與平日完全不同的情緒,氣壓低到吓人。不要說與她同行的人了,就連簡聽偣都有些吃驚。在自己和白璟湲交往的日子裏,她表現出的一直都是很好脾氣的模樣,從不跟人吵架,就連遇到別人刻意挑釁都是态度謙和的尋求解決方法。現在的場面無疑有些出乎意料了。
看到沒有人反駁自己的話,更沒有人出言接下去,她就又自言自語似得說:“就連說這話的我也是……根本完全不了解她……如果我能知道的更多,或許就不會……”
說到這裏,白璟湲的話頭一頓,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不願再說下去,只是沉默着低下頭自顧自的加快了腳步,擺脫開這些人先行離去。
現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令所有人都摸不着頭腦。剛才說的起勁的兩個人更是完全不敢再說什麽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是看着白璟湲已然離開後小聲的嘟囔幾聲‘神經病’,便匆匆走去宿舍。即使再提起話題,也沒有人會不知趣的引在簡聽偣身上了。
一直等到這些人如數離開看不到一點影子後,簡聽偣才從樹蔭中走出來。她凝視着前方這條唯一能夠離開的路若有所思。有些懷疑自己曾經言之鑿鑿說出口的話,此時此刻是否從根源上發生了些許質的改變。她知曉剛才那個多事女人即将脫口而出的話會是什麽,這樣的言論并不陌生,因為即便是在冥界大樓之外,自己也曾對許多人說過,這早就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了。
“即使是在一起,你們喜歡的也不過只是這張現于人前的虛假面孔罷了。因為比起姣好的容貌而言,我本人所具有的餘下一切本質,不論好的、壞的,對于所有人而言都不再擁有意義了,不對嗎?它們毫不重要了。”
許是因為生前無比渴求卻從未獲得過別人真心相待的原因,簡聽偣對于所有和自己交往,只是喜歡外在‘面子貨’的人,無法産生任何能夠被稱為‘喜歡’的情緒。
通常聽到這些話的人都會尴尬的笑笑,只把這樣的東西當成冥王自嘲的抱怨,從未深究過其中意義。諷刺的是,因為白璟湲從未詢問過自己是否喜歡她,也出于害羞自卑等原因從未對自己明确的說過喜歡或是愛這種意義确鑿的字眼,所以這種嘲諷生前經歷的話,簡聽偣恰恰沒有跟白璟湲說過,卻早已将她算在了那些虛僞的面子貨愛好者之中,真可謂是挽留下無數糟粕,卻将最迫切想要知曉一切的人拒之門外。
從很久以前開始,簡聽偣就不再會為自己做過的決定而感到不妥和後悔,然而就在剛剛,在她親耳聽到白璟湲說,想要更多的了解自己的本質,就在這個瞬間,她卻對于自己曾經說過的話産生了質疑。
“人心……我果然還是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