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伸出手掌輕輕觸及有些老舊的鏡面, 過度冰涼的觸感幾乎只用了剎那, 便從指尖伊始, 緩緩包裹住整個手臂, 就像是正在進行柔和的咀嚼吞咽一般、沒有浪費絲毫氣力, 蘇冉就成功的跨進了鏡中世界。可這過程卻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正經,甚至還有些惡心。
映入眼中的情景,與僅一鏡之隔的外界仿佛擁有天壤之別,如果打個比喻, 那麽外界就像是天災席卷了城鎮,将那裏變成了沙漠中心,地表每一口泉眼都幹涸殆盡, 餘下的只有風塵。而這裏,則綠樹成蔭, 群山連綿不絕, 遠遠看去壯觀無比。只是每一棵樹都太過于挺拔高大,遮擋了前方的視野,所以蘇冉只得暫時停下腳步,想要利用智能設備辨別自己行進的方向是否仍然正确。
正在她擺弄着那個不大熟絡的電子指南針之時, 忽的望見不遠處有幾棵尚且低矮的樹苗, 說不出叫什麽名字, 但很好看。或許是剛剛度過生長期的原因,它們顯得異常青翠,在四周褐色的樹幹中非常顯眼,其中一棵樹苗旁邊, 正站着自己無比熟悉的人,孫挽清。在自己望過去的同時,她也看到了自己,興奮地揮揮手,迅速跑了過來。
“蘇冉!你終于來了啊!好慢啊,在等你的時候我已經打聽到肆的下落了!快點一起過去吧?”
說着,她就伸手,親昵的挽住了蘇冉的手臂,也不管後者的意見,不由分說的便朝着一個方向走了過去。
“…做什麽這麽開心?”蘇冉問,眉心微微皺起。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孫挽清也愣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她撓撓頭,輕聲說:“也沒有什麽大事……只是想着趕緊結束這個任務,就能回冥界跟蘇冉你卿卿我我了……什麽的……嘿嘿……”她面上帶着些許害羞似的神情,可腳下步伐卻并不停頓,輕車熟路的從小徑拐進沼澤林中。
“……是嗎。”蘇冉應了一聲,偏過頭去不再言語。一時間氣氛便僵持了下來,兩人視線也斷了交集。
不知是否因為近些日子麻煩事總是像脫絮的棉線那樣接踵而至,而這個世界又是這樣陌生、神秘,所以致使蘇冉總是會對一些毫不重要的小事疑神疑鬼。雖然這一切都只是源自于她身為女性的第六感,毫無依據的直覺,但這種真實的感官角度仿佛令事實變得的确如此。就好比眼下,她莫名覺得現下身前的孫挽清看起來有些奇怪。倒不單單因為她滿臉的傻笑,畢竟平日裏這人也是這副德行無疑。只是有的細節,與往日不大相同。
不管放在平常哪個日子裏,孫挽清基本上都不會直呼蘇冉名字的,她在開口前總是會用諸如‘系統姐姐’、‘蘇冉姐姐’乃至于‘鬼姐姐’之類奇怪的詞語來代替。據她本人解釋,她說這是因為總覺得直接呼喚系統姐姐的名諱是一件很有意義且親密的事情,這種感覺僅僅只對蘇冉産生過,所以彌足珍貴。除了某些特定的場合之外,她都不會輕易去稱呼蘇冉的姓名。像是利用這種增加親密度的手段以縮短二人之間的距離這種行為,無比惹人生厭,她斷不會輕易擦掉自己畫下的‘線’。
可是,眼下這種肆正身陷險境之中的場合,着實算不上是什麽産生暧昧情感的‘特殊場合’吧?據蘇冉所知,自己熟識的孫挽清雖腦回路清奇,有時候辦事思考不太經過大腦,但她好歹也擁有基本的眼力見兒,明白什麽時候可以幹什麽,什麽時候不适合幹什麽。她還遠遠沒有愣頭青到不分場合主次,随心所欲的地步。
況且,如果說是邀人一起同行,孫挽清這步伐是否顯得有些過于急促了?她用實際行動讓這行為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字面上什麽單純的挽着手這般簡單,倒更像是這人捕捉獵物似得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唯恐逃脫,然後死命朝什麽地方拖拽那個層面上一樣。
為了增加二人交談的內容,更進一步确認自己的想法時候屬于太過極端,蘇冉又開口問:“你說你找到了肆的下落,可曾親眼看到了她?她現下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诶?”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孫挽清皺起了眉頭,仿佛是從沒有料到過那般。她轉了轉眼球,攤開手掌,一副頗為無奈的神情。
“這個…我倒是沒有怎麽留意過…看她确實在屋子裏我就趕忙跑來找你了……但是怎麽說她畢竟也是有能力幻化為人形的二尾貓妖,看起來只是被什麽東西困在了屋中,既然還能夠對外呼喊求救,因該不會有什麽致命傷,就算是有什麽小傷口,對她而言也不會造成什麽威脅,可是如果現在我們不快些趕到那個房子,只怕屋主人馬上就要回來了。所以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我們還是回冥界再說吧?好嗎?”
“…”
言已至此,已然足夠。蘇冉确實明白了,自己眼前的這個‘孫挽清’,真的只是個披着那人外表的冒牌貨。這個世界裏居住的角色大都是能力怪異的妖物,有些許個可以模仿他人模樣的能力倒也不足為奇,或許連肆都是被這種伎倆給騙進來的。只是有些細節她還未曾想的明白,就是為何這個妖物知曉孫挽清的事情,不單單是指樣貌,就連她的身份、與冥界的聯系都能夠知曉?這種東西,只通過肉眼觀測,斷不可能搞得明白。
再說了,只憑孫挽清她一個在冥界裏好吃懶做混過了小幾年的小鬼,怎麽可能與這種深不可測的妖物相抗衡。別說是順利找到肆了,如果當時面臨的阻撓者是自己眼前這種角色,怕不是孫挽清連自身都難以保全了。
蘇冉默不作聲,裝做什麽都不曾看出那樣,跟随‘孫挽清’踏入愈發深邃的沼澤林。她十分懷疑,這個扮裝成熟識角色為将自己誘進叢林的人有什麽來頭,更擔憂孫挽清與肆是否安然無恙。腦神經持續緊繃着。
夜色,逐漸暗淡了下去,那棟‘孫挽清’言語中的房屋終于出現了清晰且真實的輪廓。蘇冉暗自回頭望了一眼,只見自己來時的路,并列着無數參差不齊的歪曲樹木,地上還有幾灘若隐若現的沼澤池正翻騰的咕嚕做響。被人帶領着,尚且花費了小二十分鐘的時間才到達此地,可要是無人知曉這布局,怕是永遠也繞不出這迷宮似的沼澤池吧?
正想着,‘孫挽清’就快步走上前去,繞着房子的周圍蹑手蹑腳看了幾圈,順着窗玻璃朝內望着,随即興奮的跑了回來,說:
“太好了,看樣子屋主人還沒有回來,我們趕快進去吧!”說完後,就走到門口,一臉期待。
“恩?”蘇冉雙手環抱胸前,瞥了她一眼,心中冷笑。難道要自己坦坦蕩蕩的走在她面前,然後将後背轉向她,好方便被一手刀砍倒在地嗎?想着,蘇冉便擺出了一副傲慢至極的态度,嘲弄似得緊盯着不明所以的‘孫挽清’。
“難道你在等着我為你開門嗎?”
“……诶?”
“诶什麽?你是以為自己踏出冥界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嗎?別忘了我是你的上司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如果你還想盡早離開冥界,就不要嘗試在我面前丢掉禮數。”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孫挽清’有些摸不着頭腦,眼前人忽然刁鑽起來的态度着實與自己曾經腦海中記錄的東西大不相符。難道說蘇冉與‘自己’平日裏表現出的那種親昵态度都包含着其他的原因,只是一種逢場作戲演給她人看的假玩意嗎?
她在門邊愣怔了好一會,看蘇冉真的沒有要動手的意思,最終只得無奈自己上前,用外力蠻橫的破壞了門鎖。她本想讓蘇冉先自己一步踏入屋中,但才剛轉過頭就又看見身後人還在用那種嘲弄意味十足的表情盯着自己。孫挽清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麽,自己跨了進去。
看她跨進門檻,蘇冉才跟過去。原本就昏黑的光線在踏入這棟房子後更甚了。
屋裏沒有燈光,窗臺也大都坐落于背向太陽的一側,大量家具擺設雜亂無章,看起來死氣沉沉的。更為這裏增添了一絲危險的氣息。蘇冉微微擡頭,視線快速的在四周牆壁上掃了一圈。由于妖物與冥界那些個鬼魂使用的能力雖同為超自然力量,但實則大不相同,所以她并沒有看出什麽端倪。只是覺得從整體方面而言,這不算小的家中能擁有如此擁擠不堪的布置,恨不得将每個縫隙都填滿,卻唯獨只有臨近大門的那扇牆幹幹淨淨,空空蕩蕩。給人的感覺有些突兀的異樣。
“肆在哪裏?”蘇冉冷聲問,站在門邊的孫挽清卻一改剛才的溫順态度不再言語,只是低頭沉思,嘴裏喃喃自語着
‘我剛剛才見過她……在哪裏呢?’
說到這裏,孫挽清停下了話頭,猛地仰起臉。“對了,我想起來了哦?”
她笑着,面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說不定,她正在死去呢?”
像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