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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與人類相比, 動物仍然存在着本質上的區別。

在自己死去很久以後,盒子才知道, 并不是所有動物都擁有獨立的思想,也不是所有動物都能夠為了一件事情廢寝忘食,直至死亡依舊心懷惦念。這全都得益于她看到的事情。盒子親眼目睹了一個個死去生靈的魂魄排成長龍,擠在冥界的大門之外,準備踏入那片新的土地。

人類的待遇稍微好些,他們等待着,由許多不同的被稱為系統的人帶入冥界, 尋找下一個生命作為目标。長龍般的隊伍令所有人都很焦躁,魂魄們偶爾小聲交談着, 竊竊私語般交換意見, 更多的時候則都是安靜的,這場面勉強還算是能看的過眼。而動物那邊的情況卻完全不同。

不論生前是什麽種類,肉食、草食或是雜食,它們都亂哄哄的擁擠在一起,被鬼差帶領着, 一股腦的塞進冥界入口,完全沒有任何尊嚴而言。不過它們看起來倒也不在意, 如同沒有思維的傀儡一般, 只是帶着僵直的軀殼, 按照軌跡步步前進。或許跟能夠轉世的機會比起來, 小小的尊嚴不足挂齒。

後來, 盒子離開了。她說不清楚究竟是別的生靈太過于弱小了, 還是自己已經成為了精怪。總之,她離開了人類居住的家園,定居在鏡中世界內,這裏大都是些與自己相同的家夥,沒人會為了冥界給它們鋪好的道路而妥協。雖然這種籠罩着妖氣的地方依舊烏煙瘴氣,但總是好過被困頓于‘所有人都是自己無法理解的物件’這種愚蠢螺旋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生活裏多久,或許是幾百年,幾千年,甚至更甚。度過的成千上萬個日子裏,她都只心心念着一件事情,那就是與童小姐的再次相見。大抵是她的心願終于達到了某種境界,得以奏效。那一天,冥界的家夥來了。

對方說,早已去世的盒子不願遵循正常的轉世安排,那些怨氣撲面的祈望影響了冥界的正常運轉,所以上面安排了幫手——所謂的任務執行者過來,幫助她完成生前未完成的心願,好讓盒子能夠安心離開,大家也都不會鬧得太難堪。

仔細想想,盒子的心願十分簡單,甚至簡單的過頭了。她就只是等待着,想要與童小姐再見一面,好好的告別。這無關與對方現在是什麽狀态,生死對此刻而言早已經失去了價值。

不過數時,真的有冥界的人來接管了盒子的事情,她煞有介事翻看着有關于這個任務的資料,卻連開始執行都沒有的,就對冥王宣布了放棄。對她而言,這個任務或許太過于困難了。

“那個冥王大人,這種任務我真的沒有能力做好啊況且在這樣一個明擺着沒有機會實現的任務上浪費時間真的很不劃算要是總遇到這種任務,我不是永遠也拿不到投胎的機會了嗎”那個任務執行者皺着眉說道,全身心的注意力似乎都投入在跟冥界取得聯系的奇怪機械之上,完全沒有顧忌祈願任務的當事人就在自己身旁。

是了,或許對她而言,安靜的等在這世界上,什麽也不用做,只是等待着與別人相見的日子來臨這種事情,難度實在是太高了,也完全沒有意義。是了,或許對她而言,所要完成的任務并不用區分所謂的善惡對錯,其中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自身是否能獲得更大程度的利益罷了。

數以萬計次的心願就這樣被人當成是累贅,當成是沒有價值的垃圾。盒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頃刻之中便沖上了前去,将那個任務執行者佩戴通着話設備的手臂,捏個粉碎。

那一絲渺小期望的火苗,也在這時,熄滅了。

大概是因為很多任務執行者都不能很好的處理鏡中世界那些妖物的事情,所以當天下午,冥界之主就親自來到了這裏。

她說,自己叫做簡聽偣,這次是為了自己失敗的工作所導致的嚴重後果前來道歉的。生活在現下的世界中,沒有任何一個生命體是完全無欲無求的,這一點即使是對妖物而言也并不例外。她并不是對這裏的妖物心存芥蒂,更不是不願幫忙,只是連她本人都才剛剛上任沒多少時日,對手下那些不聽話的家夥無可奈何,現存的任務執行者大都只是些枉死的人類,論能力,真的是無法完美操控道行頗深的妖物們去順利完成些什麽。所以,只得暫時擱置下鏡中世界妖物們的祈願,等待時機成熟後,重新開啓處理。希望衆人能夠理解。

大抵是因為周遭妖物們的意志并沒有盒子想象中的那般堅硬,也或許是因為只剩下盒子一個人死鑽着牛角尖不肯撒手。總之那次名義上的告知後,盒子便展現出了情緒極端不穩定的狀态,也只有盒子,真正意義上的展開了策劃與報複。

盒子永遠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總是有人阻隔在她與童小姐之間,一次次的在兩人距離拉近的那一刻,毀掉一切。是出于嫉妒嗎?大概不會,沒有什麽人會浪費時間去跟一個沒有自知之明愛上人類的鱷魚過不去吧?那未免也太掉價了。

在任何時候,一個生命失去了可以為之奮鬥的信仰時,總是會需要一個發洩不滿的端口,它可以是什麽嶄新的物件,也可以是被心理因素轉嫁為罪魁禍首的人。顯然,此時此刻簡聽偣正充當着這種角色。她用寥寥幾句話,毀掉了盒子唯一的希望,所以簡聽偣有罪,她需要感同身受的嘗嘗這種絕望。

“冥王大人,你是多麽幸運。”

摯友、愛情、權利。

你仿佛擁有了一切。

剝奪了我們唯一的希望後,你仍舊毫發無損的擁有了這一切,看起來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公平?盒子至今還記着那一刻,當簡聽偣從鏡中世界離開之時,自己就那樣瞪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留下最為真實的心意。

“我會讓你失去你所有的一切。”

我會讓你付出難以估略的代價。

現在,盒子正用自己的行為去證實,這句話,絕非只是氣頭上的口不擇言,它是真實存在的,血淋淋的威脅。

從一開始,肆的消失就只是個誘餌,它确保了蘇冉與孫挽清一定會踏入自己設下的籠子。這樣一個功夫不到家的小貓妖究竟有沒有從自己的地盤裏逃走,對盒子而言都無關緊要,最困難的步驟已經按照自己所想的逐漸實現,其餘的就都不重要了。

在盒子那間潮濕的地下室裏,蘇冉過的倒也不是太艱難,只是那張靠在牆角,勉強能稱之為床板的東西實在太硌人了,讓她都産生了一種自己是否睡在凹凸不平的石階上的錯覺。屋子小小的,沒有窗子,只有一枚懸于頂端的吸頂燈,平時不用看書寫字,這光線便也顯得足夠亮堂。從被關在這裏起的那一天至今為止,蘇冉都從未見過孫挽清一面。她不知是這個來不明的妖物将孫挽清至于其他地方了,還是這妖物其實根本就沒有抓到過孫挽清。

不論如何,她必定與冥界有所聯系。

且先不談被困頓于此的皆為冥界的人,就沖她談吐間,對自己與孫挽清的關系了解的如此詳細這一點就能看出,她毫無疑問的對冥界進行過一番仔細調查,如果不是積怨已深的人,怕是沒什麽角色會這麽無聊。

為了分辨孫挽清現下究竟是否身處險境,是否正被置于危險中心,所以蘇冉并沒有跟這妖物硬來,而是一副體力不支處于下風的模樣,心甘情願的被這個自稱是盒子的女人控制住,關進地下室,好在做打算。

期間,蘇冉倒是也見過盒子幾次,這個女人狡詐極了,蘇冉有些猜測不到她想要做什麽。與冥界連同的通訊設備也在進入鏡中世界後被盒子給奪走了,此刻無法聯系簡聽偣在冥界代為調查。她只能祈望此時此刻自己的摯友不會蠢到,在自己蹊跷失聯後,仍舊傻着一張臉原地待命,更不要在這個時候白白浪費那顆穩控冥王位置的腦殼。

其他的想法,蘇冉這些天倒是也設想了幾種情況,那就是如果說盒子一直針對冥界、調查關系網,那必定是在為報複什麽做準備。她從一開始幻化成孫挽清的定位也非常令人摸不着頭腦。

放眼望去,在這整個冥界,孫挽清認識的人都沒幾個,除去早已回到人類世界的百首和巫葳然,便只剩下自己與簡聽偣和她較為熟識。假如盒子的目的是牽制什麽人,從而利用到孫挽清,那她的目标便只可能是自己與簡聽偣兩人。絞盡腦汁的想想,蘇冉并不記得自己與盒子有什麽過節,在這次遭遇之前更是從未見過她的面孔,更何況眼看着自己明顯只是作為一枚棋子被關在這裏,怎麽想她都不會是沖自己來的。那也就是說,這次惡性綁架事件,盒子的目标,正是簡聽偣。

源自于孫挽清被牽連,才讓這整件事情都明白了起來。這些天裏,蘇冉一直裝作自己與孫挽清關系惡劣的樣子,多次質問盒子說,如果要抓人,那犧牲孫挽清就好了,為什麽要把自己也牽連進來。盒子只是陰慘慘的笑着,并不作答。

蘇冉明白,盒子是狡猾的,倘若自己現下急于詢問她關于孫挽清的事情,不僅得不到真正的答案,還會表露出自己與孫挽清的關系的确非同一般,從而致使情況進入更壞的地步。蘇冉相信,盒子是個喜歡掌握整體局面的人,如果她得知了自己與孫挽清的确有感情上的關系,那麽她一定會不遺餘力的将孫挽清握進手中當成籌碼。相反,如果她覺得這人與冥界的家夥們關系并不如自己調查的那麽穩固,那麽盒子可能就會抛棄這顆‘無用棋子’,從而令蘇冉那想讓孫挽清脫離險境的最終目的得以實現。

出于各種私心,在這次事件裏蘇冉會竭盡全力的将孫挽清至于危險之外。等她确認盒子真的無法傷害到孫挽清和肆後,便會親自動手,讓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妖物見識一下,真正意義上的怨魂,該擁有多麽強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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