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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要說起來,孫挽清這通電話打的還真是合乎時機。就在接到她的電話的前幾秒鐘, 簡聽偣都還正立在一座看起來頗有些深度的蓄水池旁, 打量着裏面的污泥, 猶豫着要不要跳進去查看一下。

畢竟從外側看起來, 這座蓄水池并沒有什麽異常, 朝着裏面大喊大叫也沒有動靜,簡聽偣雖覺得應該沒有什麽人會把人質扔進這麽顯眼的地方去等着被別人撈上來,卻也懷着一種僥幸心理, 況且最外側這堵牆壁看起來也像是剛剛才砌好的樣子。萬事都有個萬一。

可是同時,如果就這樣不管不顧的跳進一潭污泥之中,那麽必定會深陷其中, 要如何擺脫那強大粘黏力的糾纏暫且不說,光是這一層皮囊, 恐怕就要被徹底毀了,到時候一無所獲的從爛泥堆裏爬出來, 再想立刻去白辛子提供的其他地點尋找可就沒那麽容易了。簡聽偣想說用以往都通用的暴力手段,一拳打穿這面牆, 可又擔心蓄水池裏真的藏着白璟湲,那這帶着靈體的一拳下去,她的魂魄可能真的就非死即殘了。所以簡聽偣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正當她最終想要先放棄這裏,說檢查完紙條上所有的地點再回來跳時, 孫挽清就帶着好消息打了過來。

她說白璟湲就在盒子的地盤, 甚至就在盒子的房子周圍。

從入口至此, 不管是塌陷的樹洞,還是髒的冒泡的泥潭,她都盡自己所能的想辦法探查過了,唯獨這裏……只有這個差一點就放棄的可疑處還沒有查看過。簡聽偣并不能保證自己尋找過的地方一定會有所收獲,但現在正是需要那種沒有依據卻執意堅持的時候。

當孫挽清跟蘇冉循着聲音找到這裏時,正看見簡聽偣埋在一池子污泥髒水裏,用不知道哪找來的大盆子,一盆一盆往外潑着裏面的東西。原本雖淩亂但也算幹淨的後院裏現在遍地都是泥水,渾濁的液體與地表原本附着的塵土揉在一起,令人難以忍受的境界更是上升到了極致。

“我剛剛無意間摸到那面正對着你們的牆體的邊緣,發現它比另外三邊要足足厚出幾倍,試着朝裏面喊,卻沒有回應,我想安全卸下牆磚一探究竟,所以準備把這些髒水盡可能多的倒出去,至少降到胸口以下,以防萬一。”

看出站在不遠處的兩人對自己的行為滿是疑惑,簡聽偣頭也不擡的解釋着,同時繼續手裏的工作。

簡聽偣清楚地明白,自己與白璟湲交往的時間并不長,但卻是最特殊的。不管是她對自己毫不求回報甚至是回應的感情,還是與她分開的方式,一切都與別的不同,一切都那麽特殊。在交往中,更多的時候簡聽偣是并不了解白璟湲這個人的,甚至連她的身世都是在分手之後才知曉的,不可否認,她不配被那個人這般的惦念。但在有些時候,她卻會不可思議的産生出一種,自己‘在某件事上非常清楚她會怎樣做’,這種奇異的想法。就像是被稱為直覺的東西,沒有依據,同樣會會令人深信不疑。

簡聽偣總覺得,不論白璟湲是否被困在那堵牆壁之中,對于自己的呼喊她都不會作出回應。按照她的想法去看,怕不是又在思考什麽,‘給簡聽偣帶來了麻煩’之類的,根本沒有價值的東西吧。怕不是又在想什麽‘被當成要挾,耽誤了簡聽偣的時間來尋找’,所以寧願被永遠困在這不屬于自身生活環境的鏡中世界,讓自己可以不用理會這件事情早點回去,也不肯答複一聲自己的問題。

還不等站在遠處的兩人一起去幫忙,簡聽偣就憑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手速将泥水潑出去了不少,污黑的泥漬将她全身的衣物都泡了個透徹,髒水一直延伸到領口附近才結束,在白色的上衣上留下一條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泥漬痕跡,仿佛将她整個人,都分割成了兩半。

但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情的時候,簡聽偣從蓄水池中跳出來,繞到那堵看起來比其他牆壁都要厚重的牆壁前,尋了一片磚塊之間縫隙稍大的位置,用靈體化出一柄看起來頗為纖細的刀鋒,比劃了一下,同時大聲說:

“我不知道你是否在裏面,也不知道你現在的情況是否還好,我只希望不管發生什麽問題,都跟我安全的回到冥界之後再說,一切都以你安全脫險為前提,你應該可以明白我的意思。等一下我會從正對着牆壁的左側開始拆,如果你可以聽到我說什麽,就稍微避開一點,保護好自己。”

說完,她也不再浪費時間,手中淡藍色靈體凝成的薄刃抵在牆縫間的水泥上,用力一劃,只聽見粗糙的摩擦聲響起,那看起來厚重無比的牆壁就像是遇見了菜刀的豆腐,流暢順利沒有遭遇任何阻礙的就被輕松切開了。這樣的場面驚的孫挽清一愣一愣的,她看着自己軟綿綿的手心,別說是變出這等鋒利的武器了,就連随意制造出靈體都做不到吧。

劃動牆壁的聲音持續了幾秒鐘,簡聽偣大約撬開了四塊磚左右的位置後就将那刀鋒一轉,塞進最開始破壞的縫隙中,自下而上一挑,把第一塊磚挑出一半,捏住突出的邊緣輕輕一拽,那塊磚就輕輕松松的被她卸了下來扔到地上。剩下三塊也迅速遭遇了同樣的境地,被抛得老遠,落在一起。

現下已經接近了清晨,有幾縷微弱的光自天空中散開,勉強為這黑乎乎的夜色添了一分色彩,也能夠讓簡聽偣借由它看清楚那缺口內的情況。

白璟湲的确在裏面。

簡聽偣那原本因為緊張而急促跳躍的心髒突然之間漏了一拍,緊接着便平緩了下去。那是一種不用言語也能知會的心安,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看見白璟湲那張神情複雜的臉時,而塵埃落定了。

牆磚砌的很是結實,即使是簡聽偣完完整整的一塊塊鏟開再踹倒,也是頗費了一番周折,不懂技巧徒手幫忙的孫挽清更是拽的指尖發疼,看簡聽偣不說話,只是用手指将早就被泥水浸濕了的發絲往耳後別了別,避免遮擋視線。迅速清除完大半的牆磚後,她又伸手,将白璟湲從裏面扶了出來。

因為早先幾天被盒子不住叨擾,整個人只能蜷在狹小的房間裏休息等原因,白璟湲的身體幾乎達到極度疲倦的境界。雖然誰都明白早已死去的人不會因為睡眠不足受到傷害,對她們而言就算是成百上千天的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都不一定會出什麽亂子,但當兩人手掌觸及在一起時,簡聽偣卻總覺得,眼前的人比自己上一次見到的時候,更加虛弱了。

這不僅僅是對于外表上而言的,更是于靈魂。

她的魂魄就像是驟然黯淡了一般,再也散發不出從前的光芒了。

“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白璟湲明明是笑着,簡聽偣卻只能感受到那種無與倫比的痛苦氣息,就像是她想象中的那般一樣,這女人怕是又将她自己看做了什麽累贅,看做是什麽引發了一系列矛盾的導火索吧。想着,簡聽偣就像是吞了個魚刺卡進喉嚨一樣,難受得不得了,好像連與她對視都難受得不得了。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引發這一切過錯的人都是我,等回到冥界之後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複的,對不起,這些天讓你受委屈了。”

白璟湲只是不住的搖頭。她不在乎什麽滿意的答複,她只是不想再像這般出現在這人面前了,自己帶來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她這樣一個自由不羁的人,不會喜歡像現在這樣周遭被麻煩事糾纏不清吧。從沼澤森林回到虎妖宅邸的路算得上是漫長了,幾個人卻找不出什麽講話的契機,一路沉默着,氣氛尴尬到肉眼可見的程度。

借由自己不太舒服為原因,到達宅邸後白璟湲就先一步離開了鏡中世界,由孫挽清作為交通工具傳送回了冥界,簡聽偣與蘇冉留下來處理剩下的一堆爛攤子。說實在的,開頭盒子鬧出的事情勢如破竹般的炸起一片,現在居然這樣輕描淡寫的就被結束了,白昕慕也覺得有些奇妙,看着在自家茶幾上面對一堆文件忙的焦頭爛額的簡聽偣,不禁開始覺得冥界的家夥們還真是有趣的很。

最近幾天,那個叫做肆的二尾貓妖總是跟白枔鏽呆在一起,或許是因為同為貓科動物,又年齡相仿的原因,她們似乎很聊得來,有時候是肆變成人形,跟白枔鏽一起靠在沙發上看電影,有時候白枔鏽也幹脆變回老虎,跟那只體态優雅的貓咪倚靠在一起,曬太陽打盹,看的白辛子一臉我家妹妹終于會拱白菜了的表情。

“對了,那家夥……你們準備怎麽辦?”白昕慕突然想起來。

簡聽偣奮筆疾書的手微微一頓,随即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繼續低頭趕報告。

“我跟蘇冉這兩天就要離開鏡中世界返回冥界了,離開的日子太久了,怕是那邊也有堆積成山的麻煩要等我去處理,所以沒空去管她,畢竟也是個化為妖物的家夥。你們如果要解決以前的問題,就留在你這裏,如果你也覺得跟這種失心瘋的家夥計較沒有意義,那我就把她一同帶回去,投入輪回轉生,畢竟說起來也算是我欠她的。”

當那天看到白璟湲完好無損的被簡聽偣等人帶回來的時候,盒子整個人都崩潰了,随後的日子裏她就像是喪失了魂魄一般,靠着牆壁發呆,一言不發,目光渙散。着實難以讓人将她跟前些天那個雖野心勃勃,但也擁有思想的家夥聯系到一起。

世間萬物的變化還真是難以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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