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撥開雲霧
在昏睡了幾天之後的一個清晨,春羽從睡夢中醒了過來。身上的熱度已經退了,額頭上的傷也結了痂,不過神色還是焉焉的,似乎身體仍舊不舒服。
紫昭扶他坐起來,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腰下,又取過一旁的裘皮大衣給他披上。
“頭痛痛...肚子餓餓...”春羽摸摸額頭,覺得頭有點痛,指尖觸到紗布才想起之前為了保護大人被黑衣人劃了一劍,靈魄受了傷,難怪渾身又痛又難受。
環顧四周,春羽沒有看到姜清的身影,心裏不免有些着急,拉住紫昭問道:“姐姐,大人回來了嗎?”
紫昭摸摸他的頭,“回來了,這幾天還一直守着你。”
春羽眨了眨眼睛,滿目委屈,扁嘴道:“可是我今天沒見到他呀!”
紫昭啞然失笑,喚紅燕端來細白米粥,喂送到他嘴邊,“公子你錯怪将軍了。今日一早府尹大人請将軍過去敘事,将軍無法推辭,因而又撥了紅燕給我,讓我們兩個來照顧你。”
“原來如此。”春羽點點頭,咬住勺子吞了一口,睫毛彎彎,咽進肚子後砸吧了一下嘴巴,對着另一處的紅燕道:“太淡了。”
紅燕看了紫昭一眼,就見紫昭又舀了一勺,遞到春羽嘴邊,“你現在身體虛弱,不能吃糖,乖乖喝粥,等好了就可以吃糖糕了。”
春羽拉下嘴角,不情不願地點點頭,說道:“好吧。”
一連吃了半個時辰,春羽總算被哄着喝了大半碗。因為在病中,紫昭也不敢給他多吃,見他神情恹恹,便給他擦幹淨嘴,扶他躺下再睡一會。
靜谧的午後難得有些春日的樣子。陽光雖然不算熱,照在身上卻也暖融融的,讓人十分舒服。廊前堆了許久的積雪也融化成冰,細小的涓流彙成一條落入荷塘。
姜清在用過午膳之後便趕了回來。他推開房門,就見小孩面朝內側躺睡着。
陪在一旁的紅燕正打着瞌睡,耳邊響起“吱呀”的開門聲才驚醒過來。
她扭頭一瞧,便見将軍解下大氅,走了進來。
紅燕趕緊上前請安,“将軍,您回來了!”
不知是她聲音大了還是小孩原本睡得就淺,話音剛落床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噓。”姜清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紅燕連忙捂住嘴巴,站到了一側。
兩人屏聲斂息,就見小孩将頭埋入被子,在被褥中扭動了兩下,又不動了。
“他什麽時候醒的?”姜清走到床前,坐在一邊的凳子上,壓低聲音問道。
紅燕低聲細語地回道:“公子是巳時醒的。”
“吃過東西了嗎?”姜清又問。
“吃過了。吃了大半碗粥。”想了想,紅燕又說道:“公子精神氣挺好,就是說想吃糖糕。”
糖糕嗎?姜清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在盤算不知道春羽最愛那種糖糕,還是應該叫人每樣都做一份。
紅燕垂首站在一旁,偷偷瞧了瞧他的臉,怕自己說錯了話。
然而姜清并沒有再說什麽,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紅燕是個機靈的姑娘,見他如此,便提着羅裙,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春羽這一覺睡到了酉時,外頭晚霞滿天,紅澄澄的光穿過走廊照進屋內,映得一室緋紅。
春羽揉揉眼睛,朝着門外軟軟地喊了一聲,“紫昭姐姐!”
紅燕蹬蹬蹬地跑過來,推開門探進一個腦袋,見将軍不在,才放大膽子走了進去。
“公子,你起來了嗎?要不要吃點什麽東西?”
她邊說邊跑到床邊,先将春羽扶了起來,又拿起大衣想給他披上。
春羽見來得人是紅燕,變得十分害羞,有很拘束,婉拒道:“啊...我自己來...就好了......”從她手裏接過大衣自己披上了。
這不能怪他。自從他來到将軍府,見得最多的人就是姜清與李權,還有沈甚他們,并沒有接觸過其他什麽人。
紫昭是他中毒後李權撥給他的,兩人已經很熟稔了,因而不會覺得害羞。紅燕是他第一次見,春羽便有些腼腆,不想麻煩她。
披上外套,春羽找了個舒服地位置靠着,好奇地問道:“紫昭姐姐呢?大人呢?”
早上醒來的時候沒見到大人,現在又沒見到他,是不是大人不喜歡自己了?
紅燕給他掖了掖被子,笑吟吟地說:“紫昭姐姐去廚房給你做甜湯去了,将軍中午的時候就回來陪着你了,這會可能有事出去了。”
春羽聽她這麽一說,心裏便安定下來,不再東想西想。
大人沒有不喜歡他,自己又有甜湯吃,真好。
紅燕見春羽眉眼一彎,露出兩只小漩渦,知他心情很好,便也舒了口氣。
太陽漸漸西沉,紅霞也慢慢散去,只剩些許餘晖,與啓明星遙相呼應。
春羽伸長了脖子左看右看,仍舊沒見有人過來,有些急了,拉住紅燕的衣袖,央求道:“紅燕姐姐,你幫我去看看,為什麽大人還不回來?”
紅燕見他皺着眉頭,眼角微紅,大眼睛裏帶着一抹水霧,怕是再過一會就要哭出來了,連忙安慰他:“公子莫急,将軍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這話才說完,就見姜清手裏托着一只木盒,從外面走進來。
“大人!”“将軍!”
春羽一見到姜清,原本焦急難過的心情一下子煙消雲散,只剩滿心的歡喜,露出小狗一般的眼神。
“你去哪裏啦?”軟軟糯糯的聲音激得姜清心裏一動,臉上也挂上了笑容。
紅燕見狀趕緊跑了出去,心裏不住感嘆公子和将軍兩人之間的氛圍好奇怪,還是去找紫昭姐姐比較好。
姜清并不回應他的話,而是把木盒放在桌上,轉身将房門關了。
春羽心存疑慮,不知道他這樣做是何意,但是看看他的臉色,又不像是生氣,倒有點像是秋後算賬......
什麽?秋後算賬?!
姜清瞧他一臉惶惶不安的樣子,右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一聲,“知道自己哪裏錯了嗎?”
春羽搖搖頭,複而又不确定的說:“是因為我貪玩磕破頭嗎?”
姜清搖頭,“是因為貪玩嗎?”他介意的并不是春羽的貪玩貪吃,相反,他想看到的就是春羽能在他的羽翼下永遠開開心心。
他介意的是春羽不顧自己的安危兩次救了他,且瞞着自己就是這株梅妖的事。
或許,春羽是害怕自己會趕他走,才不肯把事情告訴他;或許,春羽真的只是為了報恩...并不是因為想要留在他身邊......
姜清眼眸暗了暗,心裏越發不痛快起來。
另一邊,春羽對着手指,心下發虛,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惹大人不開心了。
他偷偷擡起頭看了姜清一眼,見對方面露不快,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姜清見他那個樣子,也不逼他,只是打開木盒将裏頭的東西拿出來放在一邊,接着又去挖梅樹地下的泥土。
春羽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桌上的玉石,原來那木盒裏頭裝得竟是他們妖精受傷後用來治療的靈石。
“大人...大人已經都...知道了嗎?”他驀然被吓了一跳,連話都說得不利索了。
“被我救回來的梅樹化形給我報恩,還救了我兩次。”姜清邊說邊站起身來,将靈石放到挖好的小洞裏埋好,“靈魄受傷差點回不來,是不是?”
“大...大人......”春羽這下是徹底被唬住了,他就沒明白怎麽自己睡了一覺起來,大人就什麽都知道了。
“你不問問我怎麽知道的?”姜清站起來洗幹淨手,坐到了床邊的凳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春羽。
春羽被他盯着往後縮了縮,咽了口口水,問道:“大人會趕我走嗎?”
姜清看着他,并不說話。
春羽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的兩只手抓着衣襟,瘦小的身體微微顫抖,卻強裝鎮定,等待姜清的最後判決。
姜清本來也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哪會真的趕他走。嘆了口氣,給他擦了擦眼眶。
“之前在山道上為了救我受傷都沒有哭,現在怎麽哭了呢?”
春羽抽抽鼻子,道:“不一樣的,那時跟現在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春羽不知道該怎麽說,嚎啕大哭起來,看得姜清心都揪起來了。
他脫下鞋襪,爬上床抱住春羽,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我怎麽會趕你走呢...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大概是這承諾起了作用,春羽慢慢止了淚,拉住姜清的衣服,抽抽搭搭地問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這句話不是多麽直白的情話,卻是姜清傾盡一生想要做到的承諾。
此時春羽并不知道,這個承諾竟會是那麽深、那麽重。
事後,春羽開開心心窩在姜清懷裏喝了甜湯,并且知道了原來自己就是在山道那邊露了餡,才引起了大人的懷疑。
不過說到自己的靈魄怎麽回到身體裏時,姜清只說是有個兇巴巴的小道士來過,卻不肯再說更多了。
春羽眨眨眼睛,想了會才反應過來,大人說的兇巴巴的小道士,應該是小君哥哥吧......
只不過,大人為什麽這麽讨厭小君哥哥呢?難道在我睡着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麽奇怪的事?
春羽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幹脆閉上眼睛,入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