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四輩子(8)
27.
山樹犯綠草抽芽的好節氣,春困來的正合時宜。
家裏村分的一畝兩分地由影子起早貪黑勤快地打理着,先前按時節播下的種吮雨破土,小苗綠油油全冒出頭來,搖搖擺擺和剛紮根雜草種子叫嚣争搶。
杜鵑開口,困死老狗。
日頭或攀上三竿,我半睜開惺忪的眼慶幸一夜無夢,與春困胡攪七八回還沒能睡醒,聽空心木的房門被敲得咚咚響。
枕着吵鬧生出些鬧緒,側身睜眼看身邊的他。小侄子已出了薄被穿好衣,見我睜眼看他向我道聲早安腳拖上鞋先開了門。我莫名煩悶地抓抓額前亂遭的發,點點頭也跟他說句早安。
房門一開屋內二人同眠生出的暖氣流出,冷氣灌進我的脖頸凍的我往被裏縮了一縮。門外郎中正捏着一方信紙,展開擡給小侄子看。他只匆匆瞥了一眼,登時轉頭看我,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先生再睡會。」臨走前單留下這沒頭沒尾的話,沒回頭看我。
半山腰的屋子臨時建的,圖方便快捷隔間的牆壁原是空心磚堆砌的,隔音不好。深夜小客廳有點動靜都能聽得清楚,我迷迷糊糊間聽二人腳步拖沓,郎中和小侄子竊竊私語。
他們提防我刻意壓低嗓子,小侄子好像應下了什麽,聽完郎中叽叽歪歪一大段,回了句:「好。」
沒奈住性子,我抱怨倒春寒的天起身穿衣,腳放進小侄子織的毛線鞋,手握着門把三番顧慮,愣是沒能走出房門。
放置連牆書架頂的老鐘秒針從客廳摘下嘀嗒做聲,我漸漸平冷靜默地盯着老鐘,坐回床邊數着分秒,約十分鐘後,郎中來我房裏喊我起身。
客廳的大圓桌上擺着剛炖好的熱騰白粥和熱好的筍絲鹹菜與水煮蛋,小侄子已沒了蹤影。
郎中告訴我,小侄子已下了山,往城裏去。他有些事急着要辦,備好了飯菜才走的,不多時就回來教我不必太憂心。
我沒答話,小口吞下最後一勺細粥,強忍反胃的不适感至郎中背籮出門置藥,目送他出門走遠後連忙進到衛生間嘔吐。
方吃下的不多餐食一點不剩的吐出,胃酸止不住地上湧,腐蝕喉頭刺痛滾燙。十指緊緊摳白瓷水槽,我粗喘大氣,擡起頭看鏡中人的面色清白冷汗淋漓,嘴角溢出一絲腥血。
抽了紙巾抹去血漬,搓揉成團抛擲入套黑袋的垃圾桶,揀一旁挂架上的毛巾放溫水潤濕,絞幹擦掉額上冷汗,沖洗了把臉。
眼睫與額前發濕漉,我眨巴兩下眼,吸入一口清氣,鼻尖的涼滲到肺腑。
心下更加篤定時日無多。
28.
日子兜兜轉轉,轉眼我熬到了八月十九。櫃上的老鐘秒針生鏽出故障,卡頓得轉不利索,走秒聲不再清脆。
我倚靠床頭,手裏擺弄個紅豆杉木盒子,呆看着老鐘的秒針卡在七顫動,想哪天叫影子來拆開修一修,看看能不能複原。總歸是件老物件憑年頭值點鈔票丢了怪可惜。
指扣木門,郎中給我熬好苦藥送來。
自那日小侄子下山進城晚歸家後,他不再與我同睡一床,讓影子連夜趕着在院裏搭了間暫且遮風避雨的小屋,不做聲的搬了進去。
往後的所作所為,算是與我分了家,偏還成天默不作聲在我面前晃悠,頓頓餐食親力親為,禁辛辣禁油膩求清淡,為我洗衣煎藥打掃取信。
又時常不見蹤影,特地托郎中與影子輪着照料我。
我接下郎中的苦藥,遞給他木盒子。
「幫我帶給那個混小子。」
「病成這樣還有氣力做這活。」郎中接過,撫了撫上邊的正中刀刻徽紋,「你是被迷了心竅。」
見多了郎中和影子的陰陽怪氣,我見怪不怪:「今個他的生辰,我該給他的。」
不知我哪句點了他的炮仗,郎中生了怒氣,瞟我一眼,把木盒塞回我手裏,大邁步子走了。
手裏的木盒是我親手制的,影子幫了不小的忙。紅豆杉木在陳家老宅院裏取的死木,裏頭裝的也只是件不值錢的小玩意。郎中不肯幫忙我只好把盒子收好,另作打算。
八月的天最熱,好在山間涼快,我又畏寒,裹了一床薄棉被不抵寒,好生懷念暖爐似的混小子。
打了個寒顫,我放下木盒捧起濃稠的黑色液體,一滴不剩地倒進窗臺旁原先移載的水栀花盆,轉身拿幾粒白綠紅的膠囊扭開,選了根鋼筆頭碾碎黃白圓片成粉混雜一堆,挖開幾盆吊蘭的淺土,薄薄鋪上一層再埋上。
只是閑來無事罷了。
水栀與吊蘭因藥物作用,今年不見花苞,雖有新葉抽長,多弱黃,還未長大已枯萎脫落。
葉衰枝軟,瞧着似乎哪天就去了。可我總覺得,它們能撐得比我久些。
捧了碗丢進廚房水槽,我強撐着精神溜去了小侄子的簡陋小木屋,将不大的木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書桌上。
我和小侄子之間雖揣了新的秘密,所幸從前我與他也是同床異夢,各懷個的主意。
他有他的鬼心思,閉着嘴悶在心裏,所有的不與我透露半分。
我是病的厲害,但還不糊塗。
混小子的真心不是給了誰,而是從一開始就空了個一幹二淨,他為了活命強往胸腔裏邊塞進一團鐵石當心。
既已清楚,即不在乎。
很高興,我能熬到八月十九,送他生辰禮,彌補往昔遺憾。
29.
我身子愈發疲軟患上嗜睡,不分白日黑夜,兩眼一閉頭一歪就睡死過去。時常看書讀報,還未掃幾行字就黑了眼,幾秒後眼一睜是第二日的大白天。
放在原來我多是徹夜不眠的夜晚的日子,能一覺睡到大天亮對我是幸事。只這睡症發作無規律,一日三餐無法準時進,身體營養跟不上到底還是傷了身體。
郎中對此症狀一籌莫展,不再如往常同我打趣,整天皺着眉頭,好看的五官扭得醜的很。我勸他放開些,他嘴上答應,回頭等我看不見依舊愁眉苦臉,往往一人坐在院裏的井坎上,低頭看坑窪的地,一盯就時幾個時辰。
小半個月睡下去,我的精神氣恢複不少,內裏氣血雖弱面上好歹不再死人白。我心裏有底,過度的睡眠能補充我早年拖欠下的,而我所透支的不過是一段稍長的回光返照。
褪了春困,免了夏乏,逃不過秋倦的爪。
山裏入了秋,大小霧多起,我一覺轉醒不知道自個又犯什麽毛病,幾天來醒着就看初入秋冬的黃葉紛散,風攜着它忽高忽低,葉片上的褐紅不規則斑點極富意味,偶拾一片指尖翻轉打量,看不出個所以然。
小侄子嚴禁我出屋,怕受風吹,着了寒,着意郎中和影子看着我些。
中秋節恰好趕上臺風沿海登陸,雲層厚遮住圓月。我白日裏睡飽夜裏精神好,八月十六晚院裏翹首盼了許久也未能瞧見一絲光亮。
臺風影響不算大,登陸地離得遠,外圈的雨雲往連山小城上空兜了個圈揚長而北上。
雨下的不大,院裏原影子搭的個草棚子上已攀滿了不知名的瓜藤,我喚小侄子給我搬了把搖椅,他陰臉十二分的不樂意卻拗不過我的任性。
「先生體弱,不該冒寒。」
混小子。
我已然聽不進任何人的勸阻,執拗地進屋,吃力地拖出把搖椅,淋雨進了草棚。
混小子僵在一邊,不吐一個字眼。
仰躺在上邊,合眼小憩聽聽外頭落雨,倒也樂得自在歡快。
小睡醒來,黑幕攔眼。我舒緩的呼吸等眼前的黑散盡,撐起身撩開簾子。混小子還頂着雨,守在棚外。
傻小子。
下椅撥開草棚的門簾,矮身走了出去,抱住已透出我一個多頭高的小侄子,把頭埋進他的懷裏。
眼前一片黑漆,我看不見什,不去胡思亂想。死了後,總有人替我收斂整容,火化成不剩幾斤的灰,設靈堂挑日子,枕着喪歌,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死xue裏。
「混小子,你小叔我遲早是要走的,你就別管我,讓我随心一回。」
雨落在他的臉側滑落,像極斷線的淚滴。
「先生。」
貼着濕潤的涼意,溫暖地雙臂有力環繞住我,我往他的胸前蹭,與他靠得更近。我承認,我已經習慣了他的懷抱,暖而不燥,我不想放手。
「我不想放你走。」
小侄子這話再次提醒了我。
我不可能久留。
雨後初寒的涼氣絲絲直往我腳底心鑽,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小侄子脫出愣神,趕忙抱着我進屋給我換下薄底的草鞋和濕透的衣褲,給我加了身襯衫外套,自個也換了套清爽的外衣裏褲,光着腿又溫了點暖茶哄我喝下熱身子。
蜷着身子裹了張毛毯窩在他懷裏,我紅着眼啃他捂上的海苔餅,顧不得細粉碎屑落一地。他心情似是很愉悅,幫我輕撫掉碎屑,眼裏含笑。
屋門忽的大開,冷風夾雨絲灌進,影子濕漉身影飄進,他牽着個身穿粉裙的小女童,未在意我與小侄子的同處,遞給我一份淋濕邊角的報紙,深深朝我這兒看了一眼,又帶着女童出了門。
影子按照慣例,每回下山辦事從城裏給我捎回一份最新的時報。那女童是他新養的閨女,我沒怎麽見過,只聽郎中跟我道過一嘴。
我叫小侄子替我接過,展開在我面前,從第一頁開始慢慢往下看。山裏通電聯網不便利,我清居用不着些玩意,灰紙黑字的報紙按時一份派遣閑悶。
第一版,加黑加粗的頭條,殺人犯的審判。
大致內容是,三個月前嫌疑人控告自己的養父母殺害他的親生父母後蓄意收養他,多年間不斷強迫他觀看邪教儀式污化他的思想。而為逃脫正規調查,他的養父母動用人脈關系,暫緩調查進度并各地轉移屍體。
一個月前,他親自執行籌謀多年的計劃,在其養父母殺死他前,按照當年的手法将二人殺死并解剖屍體,一同泡進其親生父母屍身所在的容器中。
二十四天前,警方在搜查失蹤的嫌疑人父母時接到殺人犯的自首電話并稱手握證據,幾分鐘後警方收到記錄嫌疑人殺人過程的高清錄像、一個詳細地址、一串複雜密碼、一顆眼球和一把庫房鑰匙。
深入調查後,警方初步确定他的罪行。
局裏請來的刑偵破案專家唐沅敏銳的将此案與幾年前國外大規模投毒案、酒吧分屍等多起惡性案件進行了脈絡上的梳理,核對嫌疑人行程記錄以及當年的線索發現多項驚人巧合,并果敢地初步判定嫌疑人極有可能為罪魁禍首。
十天前,暫被關押的嫌疑人被專家确診為反社會人格以及共情能力缺失。嫌疑人于當晚承認曾在國外進行報複性謀殺并認罪。惡性案件的受害者多為在逃的殺人犯、毒販與黑黨及紅燈區人士,其中更不乏高智商連環殺人者,常抱團行事組織渙散卻仍為一大禍患,一夜覆滅在當年也是大新聞。
此案原因線索不足負責組懈怠敷衍故已擱置多年,接手組苦于線索中斷而遲遲未能找到元兇,如今有出人意料的新進度,引起國際廣泛關注。
一樁樁黑殺黑的案件接連冒出,大多證據一致指向嫌疑人。警方亦曾懷疑其中是否另有蹊跷,加大排查力度尋到一位與嫌疑人一樣曾為著名醫生的陳姓男性的資料。
陳先生曾攻克諸多艱難關卡創造醫學奇跡,研制提煉出抵抗絕症的藥物,在醫學界享有聲譽,而其為人毀譽參半。其人雖年少有成,醫術過硬,偏偏性格怪僻,常遭病人家屬投訴,不得部分同僚待見,故極少參與臨床就診而活躍于醫學研究。
正巧曾在案件發生期間滞留外國,與嫌疑人相熟聯系頻繁,有極大的嫌疑參與投毒。
但報告顯示,與案件貌似有極大關聯的陳先生不幸死于幾年前的空難之中。其身世凄涼,父母早亡後與唯一的兄長早已斷絕關系久無來往,如今唯一在世的親屬是其兄長收養的男孩。
而填發死亡醫學證明書的,正是身為陳先生診治醫生的嫌疑人。
再深查出嫌疑人當初空難之中接診的另一人為他的表親,原受傷不重存活的可能性極大,嫌疑人卻刻意僞裝成醫療事故,白白葬送了一條無辜的性命。由此,步步挖出其參與人口、器官販賣的罪狀。
我震悚,強行掰開小侄子的手奪來報紙,翻回頭一板塊,再細細的看了一遍。所有的調查進程與開脫解釋,所有的罪行證據過于順理成章。所以,我不信。
「先生。」小侄子輕輕地喚。
這些事,不是他做的,可報紙上提及的案件,大概都确有其事。
所有案件發生時,我都在親眼看着。我清楚,這內容究竟何處匪夷所思。這般論調這般肯定的确認了罪犯,一向準确的直覺告訴我其中另有隐情。
沾血的人手中泛銀光的尖長利器旋劃漂亮的圖案,以惡毒享譽地他們放棄內部争鬥與交配,齊刷盯死一襲從影子裏款步現身的白裙。他們掐着喉嚨面部青紫扭曲腥臭的死血滿地,前夜數以萬計的把酒瘋狂男男女女赤身橫陳在無管制的長街上。
忽明忽滅的昏黃路燈之下,中年男人的臉上滿眼淚鼻涕。他十指摳進沙軋實混石子的路,緩慢朝前爬行。象征富态的鼓脹肚子被利石拉出道道血刀子,凸起勾上白花花的肥腸,在黑柏油路畫上長痕條狀的鮮紅。
男人嚎哭懇求着站在陰影中的人救他一命,沒來得及等那人張嘴回複,雙腿一登兩眼怒睜咽了氣。
黑黨與在逃犯合夥開的酒吧,人人衣冠楚楚掩藏人皮底下的野獸暗地流涎窺視着自己的獵物。那晚狂歡的人,血與酒調劑的飲品淆伴沖擊靈魂的快感灌進最難以啓齒的私密,精白沖上腦,頭與軀幹分了家,四肢零散。
白色的裙擺飄然,戴醫用手套的芊芊細手握滴血銀刀。
還有更多。
神再被染紅的海藍中暢游,祂報我以熱吻告訴世人祂對此盛大筵席的雀躍與滿足。
看好戲的人沒鼓掌高呼,也沒能出手阻止,只冷眼看着神的癫狂與嗤笑而後悄然離開。
「先生。」小侄子的聲稍提。
我掙脫開他的懷抱,踉跄地跌倒在地,癡愣的出神,倏忽意識我忘了些事。
正因我忘了,我才能如此恬不知恥的開懷地咧嘴笑着,躲在少有人煙的山間,不與外界交往卻有郎中、影子同我打趣,偶逗弄小侄子,夜晚還得安眠。
「先生!」
似墜入冰河,側耳聽渾水攪亂聲擠入耳,眼前的恍惚重影搖晃,心平如冰層,易感的身體抵不住寒意的侵襲早晚分崩碎片,腐爛在雨水打爛的穢土中。
好冷。
30.
周秉被判了死刑。
家裏四人中,我大概是最晚知曉此事的人。若不是影子那日帶報紙向我透露一二,混小子和郎中冤家聯手不知道還要瞞我多久。
或許一直瞞到我死,連帶真相進墳墓的機會都沒有。
晚風淩冽,夜晚的天空漆黑一片,星辰隐去了光輝,皓月遲不露面。撲面而來的寒風裏,細雨初過,摻着一股潮濕的氣息。
我站在草草整修過的陳家老宅的院子裏仰頭望星。
原上了歲數之後長夜裏愈發得睡不沉,稍微丁點響動都能驚破我的淺眠。好容易患上嗜睡能睡得好些,卻又被事驚得失了倦意。
睡眠不好白日裏愛犯困,三番兩次小憩,天暗下更不願歇息。歲數更輕的年間我因這不敢貪中午的補眠。
抱着搪紅豆杉葉的竹片枕,朝天發愣癡癡得在想:死了之後去陰曹地府定有人在等我。
前些年新栽種下的不如我高的紅豆杉苗子已遠高屋頂,公的花開滿樹教風吹,母的那株生出顆顆小青圓。
公的那顆幹直枝繁,杉葉綠黑,春來總得修減枝葉,被砍下的枝條未入土歸根,細長的硬葉盡數剝下,成了我懷裏枕的內芯。
我想起山腰房裏的水栀,枯敗的竟在九月晚生出兩個花骨,遲遲開不出,也不謝。
「先生,天黑夜涼,回吧。」小侄子出言。
懷裏的苦竹枕沾上夜的冷氣,抱着生涼,我沒看他。
「小侄子。」
「我在,先生。」
得知周秉的事後,影子久不見蹤影,郎中往山下走的日子莫名多了些,同人說是開了家鋪子經商,我尋機問他周秉的事。郎中聽後先是訝異,而後極快的了然,借他最常用的借口敷衍我。
山間的屋冷清下來,我犯了癔症,非要搬回老宅住。
小侄子依着我,在我動身之前趁我睡着整理了兩個房間細細打掃,背着我一步步踩泥上了山頂。
夜裏寒涼,他未進屋去,陪着我站在院裏,講究分寸的按照規矩離我五步,不瞧他我也知道,他靜靜地尋着我方才的目光,同樣擡頭看向夜空,揣摩我的心思。
「小侄子,你能看到什麽。」
「先生,這樣的夜什麽也看不到。」
漆黑的夜晚,沉寂的黑眼倒出偌大屋頭裏散的昏黃微光。我側過頭,或許是我的錯覺,我察覺到他眼底雖一閃而過濃郁且真實的悲哀是給我的一分極大的哀嘆與不忍。
「小侄子。」
「先生,我在這兒。」
「我一直都在的。」
他挪回目光,不再看空無一物的夜空,反倒是掏了下胸前的口袋,取出個埋在土裏過久生了綠銅鏽的變形鑰匙。
先前唐沅來探望我時提議,想給這大院換個便捷些的木門。如此,這把鑰匙便沒了用處。
我瞥了一眼,回頭再勸他:「再仔細瞅瞅。」
渾身發冷,轉涼的季節我的手腳十指上的外皮開始浮起脫落,我通常看不慣那些白色的小囊,總會把他們撕破。
覺着它們惡心。
「先生,我看過了,的确什麽也沒有。」
寒風呼呼直吹門面,小院裏漆黑沉寂,樹叢的小蟲偶嗡鳴一二,靜得教人心驚。
「小猢狲。」我以為他已經走開,不再守着我。
所以,我再喚他一次。
「我一直守着您。」
風過,他緩邁步向我靠近。
「你當真看不出來。」
「看不出。」
「先生就別危難小周了。」唐沅冒出頭,站在檐下,鼻梁上架了副黑眼睛,噙起真假不明的笑。
說是來賠罪的,卻賴在家裏不走。
前些日子唐沅從大城裏帶了個人模人樣西裝革履的大律師和小侄子在議事房裏談了一下午,說是周秉将周家的所有財産留給了小侄子,得确定些事辦點應該的手續。
良久沉默後,我不清楚唐沅是不是還在屋外,禮貌性地回了聲:「好。」
沒得到回應,餘光看唐沅房裏的燈滅了。
前天我通過唐沅的關系,出席庭審。
他沒有找律師也沒有證人指責他的不是,孤零零地站在被告席,低着頭雙手插在兜裏像是再沉思。周秉的腰杆筆直,棱角分明的下颚多了胡茬,眼底下泛青,身形消瘦不少。
無一人替他申辯,亦無一人唾棄謾罵,陪審席間三三兩兩的人坐着互不相熟靜默地看着法庭奏遍流程最後宣判。一切都順理成章的在人為的操縱之下判了周秉的罪,定下他的刑。
聽到他被判處死刑時周秉忽然擡頭轉身看了我一眼,又匆匆地別開。我看到他嘴邊揚起類似得逞的笑,我不敢多想。
走出法院外有個胖小囡扒着羅馬式的大圓柱,聽不進一旁白衫少年苦苦的哄勸,扯嗓子哭的正傷心。
聽唐沅講周秉前年收養了在一起入室殺人案裏失去父母孤苦無依的兄妹倆。而本姓周的小侄子繼承周家巨額遺産的唯一條件就是收養這對兄妹。
也好,等我走了,小侄子有人陪。所以我趁那律師還在圖個方便立下遺囑。
審判那天法院高粗的羅馬柱下過堂的風很大,我認真地走完長石臺階,靠近下邊等我的小侄子。
「我記得那版報紙,還刊載過另外一條新聞,說是少年殘殺老人。」
他領我上車回家,什麽也沒說。
涼風更甚,我實在受不住,回了屋。小侄子跟在我後頭,不聲不響進廚,煮起姜茶。
31.
唐沅等到入冬又帶着大律師上我家門一趟,應是辦妥了所有事,唐沅這災星收拾東西跟我告別後回了唐家。
跟撞鬼似得,今又是個罕見的寒冬,影子仍不知蹤影我估摸着是忙活照顧新收的閨女兒,郎中倒常拎着東西上門探望。
周秉的行刑日定在小半月後。
前幾日周秉收養的兄妹兩被唐沅好好的送來,安頓在陳家老宅的西房裏,說是總養在唐家不行,得與新養父熟悉。
這兩小孩貪眠貪吃,日上三竿還相擁睡着,被子踢了一地,呲牙咧嘴沒個睡相,睡醒了嚷嚷肚餓吃的比最有勁的小豬兒都香。我沒過三十就有了侄孫,自不願拿陳家的規矩拘他們,咋樣生活只求不傷身也就随他們高興。
兩小孩兒嘴甜,見了我一口一個叔公叫的歡,男的大了有了自個的小心思顧忌着新家生人,胖囡還小,短腳短手軟糯糯的一團,愛纏着我要我抱。
小侄子體貼會照顧人同樣讨好不了胖小囡的嚎啕大哭,他呗折騰國後學得識相不吵他們早晨安眠,只撚好被子同我慢步退出來,做好飯菜溫在爐上,床頭留紙條等哥哥醒了帶妹妹吃,自個拿了書坐門檻看。
「混小子別坐那兒,當心着涼。」
我看他又坐在門前讀書,啞着嗓子勸他一嘴。
「你之前來我這兒,到底做什麽。」
「難不成,去什死國?」連着追問幾句,他悶聲悶氣又不回我。
什麽久不見親人,甚是想念特來探望,這話從這小子嘴裏出來的,我一個字眼不信。倒不如說他之前是私自出國而遭我哥與哥嫂抛棄無處可去,來我這憑着點親戚關系蹭吃蹭喝,我倒是信。
也是從前的我,才會信。
這問題我已問過許多次,不上千也至少有百,他全部無事當做了耳旁風。
而今,我再問他一次,為何。
「只是想陪着先生。」他直截地回話,起身進屋還帶上門,拿了條毯子蓋在我身上,坐下,「去死國也陪着。」
我教他弄得有些愣神,下意識往毯子裏縮了縮。
從前問死國他耳根飄紅,支吾說不出話來,我逗他膩歪了後,再未拿死國這夢裏話笑他,如今倒是他自個嘲說。
南方冬日裏的冷是不好表達的,屋內沒有取暖設施,只得硬生生的靠自己扛着。門一關下寒風不再往裏頭灌,我搓了搓雙手抱緊熱水袋感覺冷極。
「我不需要你陪。」嘴捂在毛毯下我含糊不清地話不知他聽進多少。
「可我一直陪着先生,已成習慣,改不掉了。」
他煽情的搭話惹我不自在,我不肯認輸翻找大腦随意找了個話茬繼續接。
「我傷墜懸崖,你在?」
「在。」懷抱你一同墜落。
「我切腹投河,你在?」
「在。」于水中與你擁吻。
「我催毒自焚,你也在?」
「在。」與你烈火中溫存。
胸懷裏炸開異樣的感覺,我竟有些氣短。只我聽見他未能說出口的我的臆想。
許久前憑空冒出的詭異畫面填補我幾段記憶的殘缺,我全當因日夜不分酣睡而分不清現實夢境。
平下心緒我問他:「為什麽不幫我。」
「那是先生自己的選擇。」
「你覺得我選的對麽。」我發覺說出口的字句,開始發顫。
「我無法斷言。」
「為何不直接給我一個痛快。」
「做不到。」
「為什麽。」
「因為我會疼。」
「弄死我,你哪疼?」我失笑,當他拿我打趣。我與他除了哥收養的他的這份親外,憑寥寥一年幾月的同居,無法填平橫于其間的萬丈溝壑,還真算不上親與故。
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
非要細細算起來,我可能還是他的仇人。
「心疼。」
笑容一僵,我盯着他失了聲。心不在焉地低頭,手中的熱水袋太涼,低頭擺弄了兩下。
新買的灌進燒開的熱水沒過多少時間就涼成這幅模樣,徐萼那厮當真是經商久了竟無良。
問徐萼是誰。
這是我記起的郎中的真名諱。
醫館生意不景氣,徐家因先前些事狠心斷了他錢源等徐萼主動妥協。可他偏不遂家裏的意思,自作聰明拿前些年攢的小錢地開了個副業從商,專喜歡同我賣慘哭窮,好好趁我耳朵跟軟心善坑我一筆。
見我不再提問,小侄子起身走到我面前,手往毛毯裏一探,啓唇埋汰我說:「太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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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四輩子(5)努力審核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