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2)
4.
很不幸的,今年一入冬,北邊寒潮南下寒侵,沒來得及曬暖紮紅繩的厚棉被,江南就落起雪霰雨,掉進頸窩裏吸熱寒冬得要命。陰雲遮日頭,本該是冬困補覺的好時節,偏我每日約莫六點零兩三分猛睜眼,合眼滿面昏色的天光轉旋。
幹脆起身穿衣,無趣時透過蒙霧玻璃望着屋外遠裏草木上的厚霜,手腳冰涼卻不知該幹些什事。
腕間細繩縫合的露空細隙隐作痛,大指末頭腹部習慣地覆揉深色疤痕,重壓的力度抵消皮頭下湧出的難捱感。
「先生什麽都不需要做。」
在我的記憶裏,除周遭一圈以希冀眼神鎖困縛束暗示與明指的附庸外,唯有周教晨能說這話。
只有他敢說出這話。
「今早啜炒蛋。」我平平地問他。影子炒蛋手藝絕佳,周教晨做的如何我倒不知。
周教晨扣着碗沿,手中攪拌雞蛋的瓷筷子有條不紊地掄圓打圈,蛋黃蛋清混着老酒細鹽攪和糾纏。打混出嗅味怪異的漿液,他往水槽中甩筷,将圓口碗朝側邊推。
「頂中意的。」
蛋漿傾倒進已經熱好薄油的不鏽鋼鍋裏,周教晨提起鍋鏟來回翻炒,沒幾下又微調了火候撒了些翠綠碎蔥花,炒的蛋花翻綻色澤金黃。
他拿青花蓮紋的小碗從炒蛋裏擇出些均勻的金蛋花,豎簍中抽出兩根幹淨竹筷子搭在碗沿遞給我:「先生嘗嘗。」
我不着聲色地放下挽起的棉袖,暗忖他微笑臉掩的心思,接過竹筷夾起一片。剛炒熟的炒蛋裹着蔫蔥花騰着滾滾熱氣,我呼氣吹涼,嘗了一口放筷,邊嚼邊點頭。
「好吃嗎。」周教晨的眼神開始飄忽游離。
「先生的胃是不是犯難受。」我不曉得我的臉扭曲得還擺出何種痛苦的表情,我只看他合鍋蓋保溫,勾我的胳臂攙扶我走。
方才切完蔥花的手,指尖殘留青蔥的味兒,周教晨嫌這味過濃,切後抹些香液反複洗搓十指。他的指蓋圓潤粉紅,蔥白修長的指遇水泡的久更顯白皙皮薄。
「喝些豆漿,暖暖身子。」
機器磨的一壺熱豆漿停在桌上,我落座後周教晨從房裏拿暖毯蓋腹和腿與生熱枕墊腳。他倒了碗純磨的黃豆漿遞給我,怕熱燙到我的唇舌,細語地叫我小口啜飲。我捏着碗沿湊近小喝一口,暖度流淌下肚,翻騰熱氣迷眼,凝在我的臉上溫濕。
隆冬的清晨冷極了,屋裏不設暖氣熱毯,周教晨将門窗合得緊,我料北下的冬寒鑽隙,愛往暖的地方蹿。
純磨的豆漿有股怪味,我不大愛喝,周教晨倒喜歡鹹的。他給自己挑了個碗,按往常的習慣往碗裏撒鹹料,多加了些蝦皮,再拿滾熱的豆漿沖開。
「今個幾號了。」
冬日放涼的豆漿不在味,我放下碗所幸留着殘液不喝,抹掉嘴角的漬問他。
黃歷挂在身後立牆的凸釘上,大概他晨起時已把昨日的舊頁撕下看過新時,不轉頭看也能回我:「尼晝過了,該去接于錯回家過節。」
于錯仲夏離山進城鎮裏邊寄宿學校,整學期放長短假多待學校,偶爾與我通電話報平安唠家常,問家裏人如何,具體生活費用衣食所需以及學業成績心理狀态皆交周教晨操心。
自被我從蟲窟裏撿回,于錯長至十五歲前養在我身側,文武各科由家中長輩自授,同尋常上學的孩子參加中考能奪狀元。錄取通知信息發送至周教晨手機于錯不樂意,他鬧性子不願入學,周教晨不知使什法子教他情願拖拉行李進城求學。
養孩子,周教晨較我更為得心應手。
等他一碗喝盡,我已有些撐飽,四肢溫溫的,靠倚着藤條搖椅,手掌貼着溫熱的小腹。身下老舊包漿的藤椅吱呀,我晃蕩着點頭:「你同阿錯講,我去接他。」
「小猢狲在外邊小半年,過的呒在家舒坦。」
午飯粗飯鹹菜翻炒燙熱簡單料理過,我推開門走出屋裏。周教晨在房裏收拾些出行下山的必需物,我等着他止步檐下,見霜冰根根粗細挂梁,猜想昨晚下過一場不小的冬雨。
外頭隐隐飄着雨雪,遠邈隐霧的山尖頭裹銀。
小院草木雖說皆是綠得,奈何全教南下的寒潮給凍的蔫,所幸蜷在薄雪冰雨底下茍活着。郎中早年專愛往我院裏種些常綠的花木,美言道如此每至秋冬季節,我不至于觸景生情張口長籲短嘆,總惹得自個心煩意亂。
開的正盛株萼梅,是徐萼滿月那日慶賀,徐父為謝我所贈。分生的小枝栽種白牆青瓦的壁角,我無暇悉心照拂,稍不在意教院裏嬉戲瘋打的兒童搖歪撞斷根莖,重覆土接枝後頑強堅韌地挺直勃生。
苞綻的花弱,蕊芯盛雪甸沉,枝頭迎風搖搖欲墜,不可胡亂采撷。我湊近禁不住想摘下兩三朵,細嗅馨香。遠遠院牆外飄來的山歌野笛嘔啞嘲哳,猜是哪家山民的小幺娃兒胡鬧。
煙雨朦罩的江南青山連綿,坡緩地平處選清淨地建屋,人罕荒村間聞雞犬啼吠,小兒騎壯牛拽角過水,碎石青板雨毛濕路,半霧炊煙袅飄香誘人。
我讀過一首詩,其中有句寫的好。
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支香雪,吹徹玉城霞。
早年我确有支笛,不知道放在了何處,許是塵封在濕熱的三角庵雜物堆裏蒙了層厚灰。因也不曾同周教晨談提,記得翠色顯眼,怕是不好尋着了。
「先生,」周教晨拎着鼓囊的包合門,「走吧。」
他十指洗的蒼白,嘴角還殘着擦抹過的豆漿漬。他叫了我後靜靜地走到我身旁,也瞧梅開,靜靜地等我。
「好。」
我朝他笑,周教晨會意的颔首先挪步出院門與按約的老車夫子白搭談價。我捏捏泛酸的手腕間,又看了一眼院裏的結了冰淩的梅樹。
本想着還是不采好,轉念料及山下醫館裏治焚傷且将養身子的郎中,腳跟摩蹭凍硬的濕泥,半道轉回,折了一枝垂淩苞。
「先生總這般由着自己。」
看戲人探頭,彎眼笑說。
5.
我記得前年江南冬末春初亦落了很久的雨,天氣預報裏解釋着厄爾尼諾現象所引起的冬雨連綿,正巧于錯學着地理書裏寫的高深的厄爾尼諾,畫着風導向的圖。
寒冬裏的生暖棉被還沒來得及換下就染進黴味,倒春寒席襲,我窩縮被卷裏,周教晨在我入眠前環着我的腕,手心的溫意抵不過輾轉反側的每一夜都濕涼,每一夢都寒透。
好容易得來幾日空閑,恰撞上才放了兩天的晴,想着教周教晨拿被挂竹竿曬曬。不巧那兩日他忙着準備謝年禮,又撞上山下鎮裏集日。周教晨大清早不見蹤影,我起身時,他已下山去買祭祖所用的三頭六眼。
睜眼見天已大亮,知時候不早。冬日的天亮的晚,我睡醒不見周教晨,竈上是熱乎的無點紅方糕、柏油糖。我不挑,抓了個熱乎填飽肚子就成。
聽臨家謝年的祈禱,我打哈欠伸懶腰,擡指抹掉眼角沁出的困淚,眨了眨淚水蒙住的眼,無趣地看院裏開的不甚好的殘梅,想起醫院裏尚病怏的郎中。冷風吹面,我打了激靈,清醒過來。
今個有人破矩,謝年日拜天地出喪。
于錯還在小房裏裹被酣睡。
生鏽的銅鑰匙進鎖孔來回扭動摩擦,周教晨拉開院牆上老舊的沉重銅門,往門檻上蹭了蹭墨藍鞋底的泥水,右手拎用竹條編的菜籃子轉身入院。他擡眼看到我伏在窗前,目光穿透額前發飄過,低下頭去重新鎖好大門。
換上毛線鞋,他踏進門放下竹籃,
「先生,臘月天涼,合窗吧。」
他今早出門穿的一身教洗得刷白的襯衣,衣角全是點點泥印。
想是冬雨後山路石滑,不注意腳底打滑摔倒。我湊近,想瞧瞧,問他哪兒沒有沒傷着。
周教晨拍拍髒污的衣角褲腿,搖頭說是趕集的老爺車過水,車輪滾潑路邊的髒泥水濺着了,狼狽了些。
「今個日頭足,我把被子挂出去曬曬。你趕緊把髒衣裳換了,我替你洗洗。」
「好。」他嘴上答應着,轉身挎拎籃子進廚竈間,把菜蔬果肉分類塞放進冰箱,放水擦淨泥點子,幫我舉高厚重的縫線棉被挂上晾竹竿,唠家常地說句:「李刕要讨新婦。」
「我曉得。」我拍打被壓實的被芯意圖使它恢複原有的松軟,空氣裏濕氣散的幹淨,難得幹燥。
前兩日于錯一至家,遞給我一袋紅紙包囊,詢問過才知不遠姑家李氏的獨子李刕二月初二與城東一家同姓氏女成婚,早先送日子贈了城裏的親戚些紅雞子。李刕的表弟與于錯同班,給每位同學都送了袋紅雞子沾喜氣。
「算來,我算李刕的娘舅公。」
按俗禮做娘舅的得挑只好公羊公豬,背上貼紅紙塗抹紅了叫羊紅,再提上兩瓶好番薯雜糧燒酒做新娘的見面禮。
我與李氏的關系數來已遠,新人舅禮本該不是我操的心,送日子定祝頭也未邀喊我吃酒,只嘆二月二,龍擡頭,黃歷日子雖宜嫁娶,卻不知二人八字是否夠硬,抵得住這龍氣。
他不作聲,默認我的說法,在旁邊替我搭把手。我猜他是集市裏采買時道聽的消息,我明白地告訴他李家至今未喊我吃席啜酒,我腿腳也懶。
雲翳間透光照院裏地小石子路間隙裏的淤泥積水厭人。多事繁瑣,沒來得及把被褥拉出去曬曬好進櫃,待到衆事安排妥當,又落雨天寒。
教晨買回的豬頭、海魚、小公雞也已在掐算仔細的吉時祭過祖宗,撤案入鍋烹吃。年前年後成婚辦席的人家多,豬公羊雄早被定下做祝頭羊紅,做禮的豬羊沒買着,酒選了秋露白。
6.
舊日入年前,我特拎酒赴白鶴大帝老爺殿一趟,途徑山腰小片梅林,山尖雪封路需得步行攀山,貪嗅一縷不熄的香。
守殿的道長怨秋露白釀的壞,黃土底下塵封個千年,過喉烈苦無甘。
雨傾盆的夜裏我困留在後殿廂房,燈火明爍間血水四濺。那位道長守在尚不偉岸的神塑前,他的心瓣化為硬殼。我輕輕地喚了聲,他散亂的長發掩遮悲戚的眉眼偏淡,掌撫過他手裏毛尖泛黃的拂塵。
「道兄,幫幫我。」他嗆血的喉嗓艱難地迸出撕裂的字眼,幹糙的發雜蓬納垢。我看着他黑漆的眼颔首,接了碗瓦檐滴的雨塵水,挪位至他身後跪坐。他正首挺腰危坐,輕而緩地道了句謝。
沾水化開結塊,半灰的水暈開暗殷色,我捋順他的滿頭華發替他绾起,無意間也曾觸到他生皺滿紋的面頰。
兜轉入觀避難前,初見一面他眼角下一粒醉人紅。青年時的混子中意醉熏于煙花間,十數重山的紅樓高閣,歌姬戲谑嘲他尋歡只飲酒。
「我原本就不該赴約見你。」我發狠地拽下根黃發,他渾然不覺疼痛,只笑道。
「卑賤小乞兒能有今日這等好歸宿,得多謝道兄相救。」他伸手探我,僵硬地摸索在半空,我思忖片刻,握住他僵住的手。
他要同我談心,他道他總算是在死前膽敢正眼瞧過我的眉眼,他不解其中是否有過人人道的不融寒霜。過往的屈辱苦痛或春風得意,他全絆着一壺苦酒一碟甜糕,吞咽進肚裏。他慶幸,他這一世大半生不曾被血腥氣弄髒。
「算是我對不住,威脅了道兄。」
因年久落漆的神塑被人推翻砸碎,綴流蘇的供桌黃布濺染道道血漬。殿四處橫屍流血,污泥混合血水,泥腥摻混血甜,我掰開他握的手指,取出那柄無用的拂塵。
我靜等雨止天晴,草木燥幹,夜深時點燃後院堆積的柴枝,充斥恩怨的往昔随濃煙飄遠。
應他所求随意裝将餘燼抔灰埋入萬裏荒山,我不清楚他的名,只隐記的他随身有塊翠玉雕了個小篆周字。瞑目前他望向瓢潑大雨重山外的最後一眼,竟含些瘋癫。
「日後若有人來攜幼子來尋我,道兄大可不必理會,我生前作的孽賬,死後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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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尼晝:中午;
②三頭六眼:豬頭、雞頭、魚頭為三頭六眼;
③羊紅:婚禮前買的活公羊背上的毛由紅紙沾水抹紅,牽到家中叫喚幾聲圖吉利,故名羊紅;
④紅雞子:即方言中喜糖的代稱,與紅雞蛋并非一樣東西;
⑤謝年禮:臘月中農歷新年前感謝天地的自家祭祀活動,每家每戶通常舉辦的日子不同,由自家按照自家情況挑選時日,通常在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