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哭娘戲
舊年村裏年前的祭天時辰前後,全村人湊錢積物攢賞搭臺戲,請附近游蹿的鄉野戲班子白天黑夜各唱三場,甭管臺下長條凳人滿或空落,按鄉俗老規矩得連攢七日夜的熱鬧。
摸黑行路的過人老遠的挺着鼓鑼敲鳴和咿呀的腔子,望見戲臺前亮的燈,返鄉的曉得家屋不遠,趕路的取一絲熱氣抵寒凍暖身,留步暫看上一曲。
今年許是天公作怒年成不佳,村裏接連幾大家姓的年長壽駕鶴,商議停歇一回搭臺請戲的鬧熱。偏喪葬出殡前日得請懂戲的三更吉時哭爹娘,只好上戲班子單聘主臺的戲子上門,頂好是貌俊音清、懂得禮數的地生男兒,血氣足捱得颠倒與鬼煞。
常哭娘的戲子被請進門時,我正守姑侄女焚燃的香炷。楊家辦喪的頭幾天撞上寒潮南下,大開門灌進的疾風刮得細煙倒歪。滿堂白綢幡獵獵,積堆香灰碎散髒桌,臂綁白條帶孝的後生人趕忙賠不是收拾,我拍拂衣面白灰退立靈側。
哭娘戲子由婆二子引入堂內朝我颔首,扭曲身軀如同把折彎的木弓,領引小輩們退出堂屋。二侄孫青年工地攪和水泥教千斤頂的石灰粉袋壓折腰,佝偻态遲緩地挪步行走堪算康複尚佳。女人不堪苦累離婚重尋出路,二侄孫獨自靠白日收賣廢品夜裏刷完掃街養大獨女。現今囡兒出息,他褶皺的眼角多少含點笑意,輕些發鬓花白的滄桑。
我識得此趟接活的戲子,與他敘舊聊起荒唐舊事。他笑同我道此番他已第十一回 入靈堂哭娘,每回收邀做這檔替他人當兒孫盡哀孝的活計他皆在賬上記一筆,到底是遭嘲受笑的丢臉面事。戲班子早早散了,他獨身無牽無挂也得填腹求活。
嗓腔因酗酒嗔潦倒壞損的厲害,啞喉勉強夠扯高嗓嚎哭娘戲謀生計。他穿得黑衫白褲,胸兜綴朵院門前冬開半蔫的白香花,露倦的頰面理得白淨長細上挑的眼角生紋,跪坐團蒲薄瘦的腰背還挺直。
哭娘時辰往在半夜、淩晨,還需隔屋搖鈴大舞的道長臨場掐算定下。我看窗外天尚亮時候未到,請他往別間去啜茶養精神,講白搭松歇會兒。
前年舊下貪價錢巧請得新組戲班,頭場戲還未開腔便落了雪。于錯回信說要留城裏過年,家裏沒人氣冷清,周教晨進城走親送衣順道置辦大年貨,我懶得跟他跑,擎傘遮雪在村口路散心。
五家聯湊搭建的臨時戲臺只懸吊四角盞大圓泡腦袋,昏淡柔和黃光映照打旋緩掉的雪片,戲臺下的桌凳早被撤走,商販見無利可圖三兩收拾攤位走。我站定空蕩平地場正對樟木板彩綢簾布置的臺,摩挲寒氣飕凍的硬僵的手,攏緊頸口鏈扣,蹦跳兩下顫顫身生熱取暖。
面生戲子屬認錢不認曲的雜團,收聚財錢必得守規。他談那夜頭回唱獨戲瞧見我臺下觀戲辨得我懼寒,道我單人竟予他撐場的底氣。
我笑體寒怕凍的毛病難治,可好戲難找。他自小學戲,各類曲戲皆能唱上兩句,名目更記得緊牢。戲班子倒散,他領了工錢在合州的古道街巷裏操口蹩腳的小片方言同五坑人讨價租了間不便宜的單身方房。他是北邊老城大的外來人,南吳各處唱戲兩年登臺不到一年學不進詞彙雜繁讀調變多的吳音,心眼髒的人聽他口音就曉得如何訛騙排擠。
有心學精東南陲城當地拗口難辨的吳音,唯為求生計替不肖子孫哭娘喊爹、撐死人場面,習學兩曲才知喪葬白事不理睬調韻,哭腔足裂肺撕心的哀恸情緒到位方為要旨。
有的沒的嘆兩聲無常,我察他直愣盯我反應只好搭他兩句。言多口燥,他茗了口紙杯裏涼透的岩山茶潤濕裂唇幹嗓,再說起他與另外個盜老拂塵撞騙的道士和尚唱喪歌卑哭求饒的事件。
那段時日他夜裏跪地光唱戲,白日啜碗怪味的蜜糖水趴木板地能睡會就多歇,往往緊繃精神睡不安生,偶爾聽隔壁誰拉拽雙腿拖地的摩擦聲。事了後患上驚厥的毛病,常入眠淺且多夢,夢見穿身戲服被群人密圍住,前頭放張大鏡,鏡裏頭的人眼裏沁得洶湧淚把戲妝花的糊塗,還牽着嘴弄眼擠眉捏嗓唱着發音不正的含糊曲。
東邊冬日黃昏天暗得快,入夜遠遠地聽見煙花爆竹的響聲。鄉俗裏約成的規矩,街裏鄰坊年節辦喪,識熟的前家後屋不燃亮燈不點炮仗不放煙火,無論與誰家再有仇有怨至個月送靈不擾逝者魂靈。
我試探地問他其他本事,竟還懂唱合州小地方的亂彈詞調。這些年習學大派傳承者愈多,反倒地方小曲少有年青人襲傳,七八年前古街巷道裏聽八十好幾的老太公老太婆還唱過,今些年恍惚老樟枯死,古巷拆建,再沒聽着些老輩傳下的曲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