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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8.人憑心

亂言随說.

陳先生和村裏的人大多不熟。他是陳姓本家的人,家在內灘,可現在大多人都住在了外灘。

渡村落在山腳四面環水,村民出入得擺渡過河。做渡的需日夜守着船,遇上集日來回百趟不止,活計累人不說,發的糧也少,村裏戶戶有自個的田地,青壯人埋頭耕作秋來糧食收成比做渡要多數倍。爹說早年做渡的,大概是因為沒地的窮。

張天客是家裏的獨生子,打小受寵,養得天地不怕的任性脾性,但他是最怕陳先生的。但他也愛陳先生,打小喜歡的是陳先生滿腹的故事。

張天客出生的時節,早已無人做渡了。但他聽過陳家但小子聽過陳先生講以前渡的故事。

村裏只剩下個輩分極高的人做過渡。

張天客知道這個人,還挺熟的,他也怕他。

怕他是有原因的。

幼年攥着爹媽的五毛黃硬幣往小店裏鑽的買零嘴的時節總能碰着這位渡端着個破口的廉價瓷碗問店老板稱三五兩的老酒啜。有時他一掏兜裏缺錢,黑沉的臉悚人。

他眼睛上邊粗橫短黑的兩塊尖角一湊,紋重的嘴唇抿緊,碗上少不了再添一道痕。要正撞上張天客遞錢給老板換一包小零嘴,穿着沾灰泥破外套的老渡就眯着雙長細眼慢慢湊近,直勾勾地盯着張天客打量,再似笑非笑朝他揚手。

有一次若非陳先生撞見好心地攔下來,張天客懷疑這老棺材是不是要當着人的面吃了自己。

小時候同跟爹娘哭,爹娘就講他酗酒回家就同老婆吵嘴的笑話。老渡家的不太平村中有名。但也怪,村人常說他是善人,不太鐘意喝酒的,只是偶爾往店裏去,總能教張天客碰上。

或許真跟老爺殿裏供奉白鶴大帝的守殿人說的,張天客跟老渡是有緣分的。

張天客不信,他明明之前求的要的都是和陳先生的緣分。

上學堂時候的張天客不老實,愛往村口跑,就瞧見渡彎腿坐在有個凹陷大窟的大青石上,常常一股子老酒味,捧着個空瓷碗出神發愣。有回逃課偷摘張家圓地裏的大黃桃,在村口被他逮到,拉着張天客跟張家大娘道歉。

後來年歲漸長,張天客再也沒避過他。有回下學,碰巧在路上遇見他搖搖晃晃地挪着步,大冷天的渾身上下就條褲衩。他的外甥在後邊火急火燎地追上,攀着他的胳膊大喊:“渡早沒了,早沒了!”

張天客還是常見他坐在村口的青石上發愣,頭發漸漸花白,兩眼愈發的讷。他得了癡呆,聽人說他家裏人一不留神他就往老村址跑。雨天發病時他又摔了跤,住進醫院。後來和爹娘提着禮去探望他,他仰面躺在病床上,雙手打顫眼球翻白,喘着粗氣地喊:“渡、渡、渡!”

他的叔伯份兒孫請姓徐的醫師在病房守看了仔細,又請了周名醫好好診治。後來通話說下午渡忽然清醒了,又好似沒清醒,說要給旁人講故事,于是懷念起他過去的事兒。

他說,他六歲前也是個普通的農家娃娃,人喊他渡是在他上了年紀後。小時也跟着爹娘下地插秧種田。六歲那年他家的阿爹趕集,出門前抱了抱他,說他個蹿得快呀,要給他捎顆甜滋的糖。他守在門檻邊到半夜沒把爹盼回來。僥幸逃回的鄰舍男人說是國黨抓人當壯丁把他爹抓了去,他娘曉得了沒日沒夜的嚎啊哭呀,嗓子啞了眼睛也腫了。娘的哭勸不住,沒人做飯,他只覺得餓。

哪天夜裏娘把他和弟弟妹妹哄睡了,她悄悄地上了個同村小矮子的牛車,家裏的被子棉襖碗筷等值點錢的都捎走做了娘再嫁的嫁妝。改嫁的娘生了新兒,沒回來看過一眼,襁褓裏的小弟沒了氣,二妹被小叔送給外村人帶走,他被嬢嬢領走養了兩年。

嬢嬢八十好幾,他八歲嬢嬢就睏覺似得走了,房屋、田地全教他幾個叔叔伯伯分走。鄰舍好心,留他幫農,勻下點吃食給他。還送給他口碗,就是他常用來乘酒的那口。按照舊時的說法,有口碗在手裏,人就有飯吃就能活。

十五六歲的年紀,上任渡淹死在臺風天裏,沒人願意替渡,他會水,自個上村裏求擺渡。幹了十多年,村裏的書記籌錢建了橋,罷了渡的工。他只好去學了門手藝,當了個泥水小工。累、苦,但踏實,掙的錢也夠他過日子。

有次幹活到深夜,他忽然發了眼病,差不多是盲了眼的。這病怪,專傳男不傳女。他外祖公、外公都是半瞎子,娘和小妹眼都精亮。醫生告訴他這是他娘傳給他的病,他不怨。不過就因這病他看人都得眯着眼湊近看,顯得兇,孩子都不大待見他。

家裏窮眼睛不好,幹的活髒累不掙錢,到了談婚的年紀自然沒姑娘願意搭理他。鄰村倒也有個苦命的楊家姑娘不嫌他。她親娘偷摸生了她,抛給村裏一戶姓楊人家養,裝作黃花大閨女傍了個富商嫁去了大上海享福,也不曉得她親爹是哪個。

楊家姑娘不要彩禮,他也不求姑娘帶多少的嫁妝。他們結了婚,熱熱鬧鬧地辦了一小場的喜宴,請了幾個誠心的好人家來啜過酒,給歡喜的孩子們撒過點香花生炒瓜子。

兩人幫襯的日子沒過多久,楊姑娘染了肺病。老渡說,她是累死的,是被他拖累死的。他悔啊,愧疚!聽了楊姑娘的話,舍不得一點小錢,庸醫土方子吃下去第二天就咽了氣。他把姑娘埋在了村後邊山頭的雙人墓裏,等着哪天他自個沒了,也躺進去。

他沒伴也沒後,将來後事沒人理。那年頭活着難,他原想這事不急,拖着,一拖二十年。等政府要在老村那一塊挖一個大湖防洪、造公園,全村搬遷,他分到錢,在新的小地皮上蓋了四層的樓房,日子不愁吃喝。他又想起了自個的後事,他五十多歲了,在社會上半瞎着眼摸爬滾打,多少人瞧不起他,也佩服他,村裏的小娃娃不跟他親近,他孤獨的很。

他又結了婚,新伴兒是個比他小十來歲的嫁過三趟的醜女人阿玉,帶着個十三四歲的大閨女。村裏頭的人暗地裏都傳,這阿玉其實是貪老渡手裏剩的搬遷錢和地皮房子,拿老渡的血汗錢養閨女,等老渡死了,她好再拿錢供二十幾的啃老兒子。這些話傳的難聽,他也全知道,真的假的他不在意。

他真不愛啜酒,他嫌小店裏的老酒難啜,辣口還沒滋味。他去小店是因為做生意的店老板對誰都熱情,買點東西聊幾句,他也好吹點小牛皮,晚點回家少受氣。老了他還做着泥水的活,每天幹完活一身髒的回,阿玉總得跟他拌兩句才舒坦,有時因為他喝了酒花了錢,阿玉又要摔他的瓷碗。他裝醉不回口,護着碗不讓她摔,家裏的其他物件遭遭殃,阿玉也就消停了。

拿這事說笑的有,哀氣可憐他的也有。他不覺得這事沒有面,兩口子吵架是常事。阿玉的性子的确不大好的,到底處處惦記着他的。這不,天天在病房外邊悄摸抹眼淚嘛。他也不要人可憐。他知恩,替鄰舍的不孝子女給老人養老送終,他憑着自己的本事活着幾十年,比不少人強的多。

他這輩子,沒啥過不去的。他是渡,他把所有的苦難都渡了,他說他老渡村水上的船,時不時馱着十斤百斤重的難,撐過起起伏伏一程,等破了舊了歇在岸邊,浪打日曬的遲早散架。

長大了的張天客忙着讀書備考,再沒上醫院看過他,這故事是在學校的一個周先生講給陳家的小孩聽的,一傳十十傳百的傳開。

等到某個假期,他記得,是爹半夜接了個電話,說老渡走了。阿玉和女兒聽老渡的吩咐,治不了就帶着他回家,在自家裏待着安心。下午精神抖擻,去了趟老村上的大湖,夜裏就咽了氣。

那大名鼎鼎的唐姓人連夜趕了來,是老渡還立了遺囑。

阿玉把老渡葬進了楊家姑娘安眠的墓裏。在老渡的墳左邊靠後的位置,阿玉聽了村人的勸,才肯又修了矮些小些的單墓。

喪宴的那個傍晚風挺涼,絲絲地鑽進眼睛。張天客下晚自習時過村口看到大青石深深的凹窟,眼裏空空的,聽村東辦喪事的人家敲鑼,夜裏常被哭娘戲鬧得困意全無。他心裏感到哀涼,站在窗邊,屋外邊下着雨夾雪,僅有的幾朵雪片融到南方冬季特有的、頻繁雨季的路邊水窪裏。

後來的清明上墳,過了嬢嬢的墳到老渡的墳頭,爹沒由來的說:嬢嬢走時,家裏一大幫親戚,唯老渡摸黑守了整夜。

爹丢了青餣,添上第三回 酒,說:“他眼瞎了,心不瞎。”

也像村裏俗語道的:“做渡的,心清明。”

他憑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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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渡:方言指的是擺渡這個職業或專做擺渡的人,後成為每一代渡人的代名字;

②老爺殿:方言中指供奉神明的處所,類似于寺廟、神廟等;

③白鶴大帝:道教海神,于臺州一帶香火興旺;

④老酒:一種深褐色的雜糧酒;

青餣:清明節祭祖食物,青團為鹹,青餅為甜;

⑤嬢嬢:方言,奶奶;

這篇純粹是心血來潮的記錄,不講文筆,與正文內容以及其他番外內容無關,可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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