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縛焰盟中擺的是流水宴,孟筠庭趕了一天的路,也沒吃什麽東西,這就找了個位置坐下吃了起來。
只是還沒吃上幾口,周圍起伏的倒吸聲,讓他含着幾根面條擡起頭來。
這一擡,便瞧見了自門口走入的人,光是瞧那一雙纖塵不染的雪白靴子,便知道不是一般的講究。孟筠庭微微一愣,忽然憶起了什麽來,再仔細一瞧,可不正是他在妓院中碰見過的那個。
嘴一張,沒吞下的幾根面條便掉落在碗裏,讓坐在他對面的一對師兄妹中的年輕女子厭惡地皺了皺眉。
“師兄,這就是洛家二少洛少情?”女子轉過眼來,興奮地拽着自家師兄的袖子,小聲問道。
“是啊,我一年前在蘭陵見過他,倒是越來越俊了。不過,聽說此人天生一副玉骨冰心,不沾七情六欲,師妹你就別想了。”展風見自家師妹緋紅了臉頰,揶揄道。
“什麽呀,我能想什麽,只是聽說過他的名聲,好奇罷了。”
“哦?那你還一動不動盯着人家看?”
“師兄~”
這頭師兄妹二人聊的暢快,孟筠庭卻是一臉的面如死灰。這些日子,除了單司渺那所謂的武林新貴,怕就是這個洛家二少風頭最勁了,他一路而來,自是也聽了不少去。可誰知道,這洛少情竟是他!
上次尴尬的情形歷歷在目,若是被這人認出來,他還不得被大卸了八塊?
想到此處,孟筠庭連忙又将臉埋下了幾分,幾乎埋進了面前的碗裏,直到人目不斜視地從面前走了過去,才稍稍松下一口氣來。
“師傅,爹。”洛少情沒有理會四周如炬的目光,徑直走到了葉宮明同洛秋痕身旁。
二人見到愛徒(愛子)歸來,自是面有喜色,趕緊拉了人落座下來噓寒問暖一番。
“二弟,你可算回來了,這些天,爹同葉盟主,整日念叨着你。”
“。。。。。大哥,你也在。”
洛少情偏過頭對他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了。洛少宸知道這個二弟的性子,似是也不在意,笑了笑,替他倒上了一杯茶。
“宋家我去過了,上下百餘口無人生還。”洛少情低聲道了句。
“這裏人多,一會兒吃完飯,來我書房詳談。”葉宮明忽的收起了面上的笑容,嚴肅地皺了皺眉。
“是啊,有些事,你同你師傅好好談談,武林大會在即,可不能出了什麽岔子。”洛秋痕在一旁撫着胡須附和道。
“嗯。”洛少情應了一聲,繼而被夾了滿滿一碗的菜。
這洛少情雖冷面冷心,可對其師其父尚算尊敬,三人看上去也可算是其樂融融,只洛少宸在一旁端茶遞水,倒似是個下人一般,可這洛家大少也不知是神經大條還是看的太開,面上完全不見不快之色。
這要是他,早就翻臉了,誰大誰小,誰是誰哥啊。
孟筠庭在遠處瞧着,心中不免啧啧稱奇。剛捧着茶盞低頭抿下一口,卻忽的覺得遠處又飄來一縷目光,擡眼間,卻又什麽也沒看清楚。
罷了。。。。。大約是自己太過緊張,這種地方,誰會注意到自己這種小人物。。。。。
“葉盟主,父親,既然有少情陪着,那我就先下去幫忙打點房間了。”洛少宸見吃的差不多了,率先站起身來。
“去吧。”洛秋痕擺了擺手,應承道。
“宸兒這孩子,甚是懂事。”葉宮明在一旁瞧着,點頭贊嘆。
“葉兄謬贊了,他也就是性子好,若說其他,又哪裏比得上你縛焰盟的弟子。”
“哈哈哈哈哈,洛兄這誇的好像有些偏心啊,我這縛焰盟中最得意的弟子,還不也是你的兒子嘛!”
洛秋痕聞言也朗聲笑了起來,二人舉杯相碰,同以一人為榮,可這被引以為榮的一人,卻始終面若冰霜,似乎周身一切,都與他無關。
洛少宸回到房中之時,時辰尚早。匆匆換了身衣服,剛落座在銅鏡前,卻見一只通體雪白的雕兒驟然落在了一旁的窗沿上。
洛少宸神色一凜,伸手抓住那雕兒,從它腳上扯下了一張紙條。
銅鏡中的男人,失了慣有的溫雅笑容,就似乎變了一個人。看完的信紙很快被火焰吞盡,雕兒完成了任務,歡快地叫喚了兩聲,再一次沒入長空。
洛少宸緩緩将窗戶掩好,盯着銅鏡中的自己。一盆溫水洗面,本來并不出挑的五官,在洗盡鉛華後,忽顯出別樣來,蒼白的肌膚慢慢透出一種病态的絕魅,随着指間的搓動,右邊那半張臉頰,竟開始露出藤蔓的紋面,直至眉骨處的薔薇花,完全綻放出來。
唇邊勾起了一絲冷笑,洛少宸似乎很是滿意自己這幅模樣,欣賞片刻之後,又用手指,緩緩沾了桌上的一盒粉末,細細塗抹在紋面之上,将那藤蔓花瓣,均掩了個幹淨。
收拾好一切後,男人從一旁的盒子中又抽出了一支小小的竹簽來,只見上面用隽秀的小纂,寫着四句詩:枯木逢春□□華,願交樹長發萌芽,時人莫把為柴砍,自待春來又發花。
掌心內力一吐,那竹簽瞬間便化為了齑粉。洛少宸拍了拍掌心的灰塵,在開門的一瞬間,又恢複成了往日那個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
這頭,葉宮明的書房裏,氣氛十分壓抑。
“少情,你可看清楚了,确實是夜修羅?”
“是。”
“宋家一百六十八口,只有一個宋言玉留了全屍,若是确定他是自刎于環首刀,那麽不會錯。”
葉宮明此話剛落,洛秋痕便面色一寒,一掌拍在案上,“這等殘忍卑劣的惡毒手段,當真罪不容赦。”
“連七剎閣都被玉洛城收為己用了,看來這次,他是鐵了心要将我們一網打盡。”葉宮明跟着不動聲色地嘆了一口氣,悄無聲息放在桌上的手,便深深按下了一個掌印。
“宋家已殁,我想,他該是要從我五家入手,葉兄莫急,如今我們聯合了所有正道人士,他玉洛城想動我們,怕也輕易不敢。”
“可如今我們在明,他在暗,我們不得不防。”
洛秋痕聞言輕嘆了一口氣,繼而瞧了眼一旁抱劍而立的洛少情,開口問道,“少情,你覺得呢?”
“一切但憑父親與師傅做主。”沉默了半響後,洛少情才緩緩吐出了這一句。
“。。。。。。。。。”洛秋痕搖了搖頭,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性情太過冷淡,若是同宸兒換個性子,日後定能成有所大成才是。
“罷了,蕭兄與何兄已在路上,算算日子也快到了,等他們來了,我們再從長計議不遲。”
“洛兄說的是,而且,老夫還在等一人。”
“哦?能讓葉兄所等之人,必不是池中之物啊。”
葉宮明聞言一笑,“洛兄可聽說過,楊家新任的家主,單司渺。”
“葉兄可小看我了,能将滕王閣付之一炬的人,我又怎能沒聽說過,這一路而來,他的傳聞可真是千奇百怪,這樣出色的後輩,我還真想見上一見。”
“哈哈哈,快了,很快就會見到的。”
洛少情對他們的對話絲毫不感興趣,聽了片刻,便尋了個機會出了門。
一出門,便遠遠地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往下等客房的方向而去。
眉尾略微一動,等人走不見了,才邁開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