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孟筠庭瞧了瞧緩急輕重,先拿出一株人參花給毒公子嚼服下,又用止血草給熊老大堵住了傷口,再依照毒公子教他的金針過xue之法,幫二人愈傷解毒。
洛少情在一旁抱臂而觀,直到女歇和展風一行人趕到了,冷冷的一瞥,衆人無人敢上前打攪。
“你和齊家究竟是何恩怨?”孟筠庭細細撚入一根金針,故意當着齊燕玲同展風的面問道。
毒公子擡頭瞧了瞧衆人,微微一笑,“當年我毒術初成,心高氣傲,目中無人,在江湖中結下過不少梁子。姐姐則與我相反,我愛毒,她愛藥,我下毒,她救人。直到有一次,因為我的任性惹上了不該惹的人,為了躲避仇家追殺,我與姐姐逃離了門派,隐于戲班,本打算自此浪跡江湖,卻不料,偏偏遇上了你爹娘。”
毒公子望向臉色十分難看的齊燕玲,“你爹當時不過是個落魄弟子,不受師門重用,成日裏酗酒度日,流連花叢。你娘,卻是個十足的大家閨秀,知書達理,外柔內剛。”
“我和姐姐行跡暴露,差點喪命于敵人劍下,虧得你娘親出手相助,收留了我們,這才躲過了一劫。可你那好色無恥的爹,一眼便相中了我姐姐的美色,趁你娘親不在,多番糾纏。姐姐為了報恩,又為了替我倆尋一個安生立命之所,便答應你爹,下嫁為妾。”
“。。。。。後來呢?”孟筠庭手中一頓,問道。
“在你娘親和我姐姐的幫助下,你爹自立門戶,勢力日漸壯大。可你爹喜新厭舊,很快便厭倦了姐姐,另娶了一個賤人。你娘親更是備受冷落,又要獨自操持家事,很快就落下了病根,生下你後便撒手人寰。”
“之後,你便是一直由姐姐照顧,一直到三歲。你或許已經不記得了,當年曾有一個女人,日日溫柔地抱着你,唱曲兒給你聽,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一般疼愛。”
“。。。。。。。。”齊燕玲确實不記得了,可似乎,又有那麽幾首熟悉的曲調,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了她尚不懂事的記憶之中。
“你爹爹在那個賤人的慫恿之下,日益過分,不但從姐姐身邊接走了你,更是任由那女人對她百般其辱,甚至買通了奶娘,想暗中下毒,除去姐姐。”
“這個賤人和奶娘,就是你日前在山莊殺的那兩個吧。”孟筠庭小聲問熊老大道,果見對方輕輕點了點頭。
孟筠庭心嘆一聲,這江湖中,有些看似窮兇極惡之人卻事出有因,看似無辜羸弱的人又偏偏心腸歹毒,當真是人心難測。
“用毒?哈哈哈哈哈,當真好笑。”毒公子說道此處大笑了起來,仿佛回到了當年意氣風發時一般,“我本可以輕易讓她們付出代價,可我偏偏不想讓她們死的這麽容易,我要讓她們十倍百倍地償還我姐姐所受的苦。”
“所以,我勾引了齊放。”
“不要臉!”齊燕玲聽到此處,終是敢出聲了。
“呵,你那爹爹第一次同男人共赴雲雨,欲罷不能,夜夜纏着我求歡,那賤人受了冷落,心有不甘,卻又奈何我不得。我看着她日日受着折磨,別提有多開心了。”
“那留仙兒姐姐,究竟是如何死的?”這話是展風問出口的,齊燕玲在一旁死命地捏他的手,卻頭一回被他無視了。
齊燕玲或許不記得那女子,可展風虛長她幾歲,他對那個溫婉似水的女子印象極深。
那女子對齊岳山莊的弟子都好的不得了,但凡做了什麽好吃的,或者得了什麽新鮮的玩意兒,必定會想到他們這些個孩子。直到有一日,他無意間發現了被從後門丢出去的女子的屍身,衣冠不整,面目全非,十分狼狽,只用草席随便一裹,便要丢出荒野。
是展風,偷偷将屍體拖了回來,葬在了院中的梅樹下。之後每逢女子祭日,展風都會偷偷帶上祭品來拜祭。
他從來沒向其他人開口問過女子的事,或者說,他根本不敢開口去問。可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使得展風不得不去面對這殘酷的事實。
毒公子別有深意地瞧了眼緊緊攥着拳頭的展風,複又緩緩道來。
“姐姐很快發現了我跟齊放之間的事,她大怒,發瘋一般地打我,将我趕出了齊家。那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沖我發火,以往無論我做了什麽,哪怕闖了天大的禍,她都只會一笑置之。”
“我當時也怒不可揭,她竟然為了一個畜生不如的男人跟我決裂,所以我當下便拂袖而去。可就在我離開齊家的第三日,仇家便找上了門,姐姐當衆被十幾個人羞辱致死,當時,齊放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畜生!”孟筠庭聽到此處,也忍不住罵了一句。
“我後來才知道,是那女人慫恿齊放故意向仇家放出了風聲,齊放想逼我就範,叫我服帖于他,便一口應允下來。姐姐識破了那二人的奸計,知道此次難逃一劫,便故意将我激走,自己留下承擔一切。”
“之後的事情,你們大概也猜到了。我劃花了自己的臉,頂着姐姐的名號躲進了這暗巷之中自暴自棄,我本是打算等待一個時機,徹底将齊家滅門替姐姐報仇的,可直到有一日,有個姐姐生前很喜歡的齊岳山莊的小弟子,給我送來了一封信。”
毒公子說道此處,又擡眼看向了一旁的展風。
“我?”展風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不記得他之前見過此人,可轉念又想到,自己小時候似乎的确受那女子生前所托,送過一封信在郊外的茶棚中。
原來,那信是給他的。
“姐姐深知我的性格,為了讓我安分度日,她在信中懇求我不要為她報仇,也不要再參與江湖的紛争。可笑的是,她生前我從未聽過她一句勸,卻只能在她死後來補償。”
“所以,你便一直忍到了今日?”
“今日是姐姐的祭日,二十年了,我等了太久,太久。。。。。。。”
“既然二十年都等下去了,何不再多等二十年。”展風緩緩開口,“她用命換來了你下半輩子的安穩日子,你就這麽放棄了,不覺得可惜麽?”
“。。。。。。。。雙木非林,田下有心。。。。。她在等我。”毒公子堅定道,“我早該知道的,她一定在等我。”
孟筠庭聽到這話,心中咯噔一聲,心道原來是當初自己那一卦,讓他生了輕生的念頭。還好還好,如今還尚有補救的機會,若是這人當真因他而死,那可就罪過大了。
“她有沒有在等你,我不知道。”展風卻搖了搖頭,“可年年歲末守夜的時候,她許下的願望都一樣,就是希望你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展風的話讓毒公子愣住了。
“可惜,你每年都在外面同那些狐盆狗友鬼混,從不同她一起。盡管如此,她卻從沒有怪過你絲毫。”
“展風說的對,雖然我沒有過兄弟姐妹,不過倒是有個相依為命的朋友,那小子雖然可恨,可相處了二十多年,早就當做親人一般了。若叫我去死來換他一世的平安,我想我也是不會猶豫的。”孟筠庭拔出最後一根針,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毒公子沉默了半響,再一次擡起頭時,直直站起了身子,朝着展風背後的齊燕玲走了去。
齊燕玲往後躲了躲,卻見他伸手遞過一個瓷瓶來。
“把這個給齊放吃了,他很快就會好。”
齊燕玲沒有伸手去接,反而是展風替她接了,還道了一句多謝。其父對他有仇,其母對他有恩,人常言,記仇易,報恩難,何況齊放的所作所為又何止千刀萬剮能夠償還。
大約是留仙兒的死,讓一向心狠手辣的男人學會了豁達與寬恕。
“先生無礙的話,那我們就先行回山莊了,洛公子可與我們一道回去?”展風沖衆人拱了拱手,問道。
洛少情微微搖了搖頭。
齊燕玲咬着下唇心有不甘地看向側顏清冷的洛少情,卻被展風一路拉了去。展風臨到行前,又回頭瞧了一眼忙着替熊四郎包紮傷口的孟筠庭,卻意外地對上了洛少情冷冷的目光,心中一駭,道了句告辭便帶着齊燕玲先行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