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修行世界(一) (1)
江快雪在一陣陌生的啼哭聲中醒來。
他沒有睜開眼睛,聽着耳邊的哭聲,腦子裏還在想着之前的事。
他和松月真一起生活了五十年,松月真上了年紀,那年在塞外湖水中泡了一夜的後遺症開始發作,每逢陰雨天就關節酸痛,他也學會了泡藥酒,推拿。那天又是陰雨天,他坐在松月真身邊慢慢給他推拿膝蓋。松月真忽然問了一句:“如果你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江快雪一愣,他的善惡值已經到了九百多,離一千不過是臨門一腳,随時都能離開。
江快雪看着松月真認真的眼神,點點頭:“當然會。”
松月真嗯了一聲,這才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就再也沒有睜開過。
松月真都已經這把年紀,江快雪對他的離開早已有了準備,倒也沒有特別難過,替他操辦了後事,江快雪随便做了兩件好事,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再醒來時,已經躺在這張陌生的大床上,身邊是陌生的哭聲。
現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這個世界,有沒有一個叫松月真的人?
如果有,他想要找到他,和他再次相遇。
“別哭了。”江快雪張開嘴,才發現聲音有些沙啞,他咳了兩聲。那一直哭個不停的少年郎手腳并用爬起來,歡喜道:“公子!您醒了!我這就去叫大夫!”
“慢着。”江快雪叫住他,問道:“松月真,你知道這個人嗎?”
少年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江快雪在床上躺了兩天,才明白這小厮為什麽臉色如此古怪。
他這次穿越的是個修行世界的世家子弟,還是叫江快雪,一直喜歡松家的嫡子松月真,成天纏着松月真,還嚷嚷着非他不嫁。是的,這個世界男人和男人能結婚,女人和女人也能結婚,不過比起這個世界的人居然如仙俠小說一般可以修煉而言不算奇怪了。
前陣子江家的家主托人向松家提親,江、松兩家都是世家,若能結成秦晉之好,互為倚靠,日後必能更上一層樓。哪知道松月真深厭江快雪,他在家族中又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年紀輕輕,驚才絕豔,在族中也說得上話,松家家主又有更心儀的人選,只能婉拒了。
原主一場美夢成空,怎能甘心,獨自一人跑到松家所在的青華州,向松月真讨要說法,松月真連他的面都沒見,原主遭到松家小輩奚落取笑,回到江家就大病了一場,不知什麽時候斷氣了,這才讓江快雪得以借屍還魂,來到這個世界。
是以小厮聽見江快雪還在念叨着松月真,臉色才那般古怪。
“公子,那姓松的有什麽好?!這幾天我聽夫人說了,莊家的小公子莊彌向家主提親,想要嫁給你,家主已經答應了。莊家不比松家差,往後你就別再惦記那姓松的了!”
這個世界同性之間嫁娶,只與年紀有關。莊彌年紀比江快雪小些,所以就是他嫁。
江快雪吃了一驚,說話都結巴了:“什、什麽?那個莊彌向我提親,家主為何不過問我的意思就答應?他答應了,我可沒答應!”
小厮聽見他這番話,變了臉色,小聲道:“公子,這話可說不得!家主定下的事,豈容你反對。再說那莊彌托人來提親時,你恰好病着,家主就沒過問,先替你做主了!”
江快雪畢竟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雖也到封建社會生活了幾十年,但那時他在朝為官,能為自己做主,一時間對這個家族長者說一不二,族中小輩不能有絲毫違逆的世界十分不适。
他抓着小厮的手:“我要見見家主,我是絕對不會嫁給那個莊彌的!”
小厮有些慌張,哀哀勸道:“公子,快別說這些了。家主日理萬機,也不是咱們想見就能見的!”
江快雪無法,只得暫時卧床養病,尋找機會。
這天他娘李氏來看望他,江快雪又提起不想跟莊家的小公子結親的事,李氏原本溫婉的表情立刻變了,冷下一張臉來:“你可不要再胡說八道,再惦記着松家那位了!家主定下的事情,豈容你來反悔,你就是死了,屍首也得給莊家一個交代的!”
江快雪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包辦婚姻的,不由得問道:“憑什麽家主說什麽就是什麽,難道我自己還不能做自己的主了?”
李氏氣得眼裏泛起淚,罵道:“你病一場,怎麽變得這樣無法無天了!莫不是腦後生出反骨,非得跟大家對着幹?!你瞧瞧我與你爹,還不是一切都憑長輩們做主的,何時能做得自己的主了!”
江快雪沒辦法,氣得往床上一躺。李氏走後,他那小厮也跟着勸道:“公子,你就老實一回吧。莫要再吓唬阿福了!”
江快雪默不作聲,半夜趁阿福睡着了,一個人偷偷穿上衣服,拿起挂在牆上的劍,溜出他修養的別院。
江家乃是古老世家,不僅等級森嚴,在這偌大的澄白州也是盤根錯節,呼風喚雨,單只是江府,就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江快雪偷偷溜出去,才發現外面有不少巡邏的家将,各個身配寶劍,威儀十足。他前世跟着松月真一起修習過武術,練過劍法,但是在這個人人都能修仙的世界裏還是有些不夠看。不過他到底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生活經驗豐富,溜出江府便尋了個機會,把自己扮做一個七旬老翁,勾着背,擔着一擔子柴火,不時咳嗽兩聲,混在人群裏出了城。
他又換裝幾次,向人打聽了青華州的方向,走到第三日時,遇到兩撥江家派來尋他的家将,都讓他躲了過去。第十日終于出了澄白州,涉水渡江,到了青華州。
江快雪一路走來,只見過一次能禦劍飛行的修士,想來這個世界想要禦劍飛行還是很不容易,只有各大宗門世家的長老以上才行。修行者們倒是見過不少,大多都是錦衣華服,報上名頭,要麽是大門派的內門弟子,要麽是古老世家的子孫後代,都是些有家室有背景的人。
尋常的販夫走卒,卻與普通人無異,偶爾有幾個身手不錯的江湖人,江快雪卻很快發現,他們體內沒有和江快雪這種世家子弟一樣的“氣”。
這種“氣”靠的是內家功法修煉,而很顯然,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裏,這種內家功法都掌握在古老的世家和宗門手中。
世家的獨門功法不傳外姓弟子,門派收弟子也只收內門弟子的族親,這麽一來,這個世界的資源和權力能牢牢地被世家門派掌握在手裏,但是門派世家人才凋敝,故步自封終會走向腐朽衰敗的陌路。
江快雪找到松家,松月真卻并不是那麽好見的。
他很有耐心,扮做一個尋常的行腳大夫,在街頭支着個小攤,一邊給人看診,一邊尋找機會。哪知道這天頭突然劇痛不已,那久違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扣了他50點善惡值。之間他給普通人看診時,勉強積累到十點善惡值,這麽一扣,他的善惡值成了負四十。
江快雪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只覺得那頭痛十分難忍。他穿過來的原身有修為在身,不會得普通人的疾病,更別說尋常頭痛。這種頭疼絕不尋常,仿佛是靈魂受到了創傷,簡直快要了他的命。
江快雪疼到渾身顫抖,摸出銀針刺在xue道上,企圖從神經上暫時阻斷這種痛感,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他并沒有害過人,難道是有人因為他的無心之舉遭了秧?
事情說不定還是出在江家。畢竟他到這個世界來也沒多久,跟他聯系最緊密的就是澄白州江家了。
江快雪只能忍着痛,這疼痛懲罰足足持續了三天。他還沒有見到松月真,不能回去,否則下一次再想逃出來就難了。
阿真啊阿真,只盼快些見到他。江快雪相信,只要能見到松月真,事情一定能有轉機的。
這天他收了攤,跟幾個百姓問了路,出了城進山裏采藥。這地方的草藥與他認識的不太一樣,藥性卻是差不多的。
江快雪用藥鋤小心将土撥開,露出草藥根須,一點點将須子撥出來。這種草藥最忌傷根須,傷了根,藥性就損失了一半。
小心将草藥完完整整地挖出來,江快雪擦了把汗,驀然擡頭,前方樹叢間,一白額大虎兩眼燦光,正兇狠地盯着他。
江快雪呼吸一滞,有人跟他叮囑過,深山內有不少毒蟲猛獸,可他走得并不深,現在也并不是剛開春,老虎不至于為了填飽肚子跑到這有些人跡的地方來。
來不及多想,那老虎已經撲了上來,江快雪拔劍,幾乎是下意識挽了個劍花,劍尖一抖,便将老虎來路封住。
那老虎被他迫得無法近身,怒吼一聲,登時山野戰栗,群鳥悚然飛走。這一聲虎嘯中包含威勢,饒是江快雪這種修行之人都有些吃不住。這是怎麽回事?若是尋常的山野大蟲,不至于叫江快雪應付起來這般吃力!
那老虎猱身撲來,江快雪瞅準空子,不懼不避,一劍揮出。這一劍乃是松月真曾經教過他的松家絕學,叫做平江千重浪。這一劍看似平平揮出,其實早已将對手上下左右全部封死。那老虎無論從哪個方向撲來,也必然要撞在他劍尖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一刻,一人在林中喝道:“阿寶,快回來!”那老虎又怎麽收得住,眼看就要撞在江快雪劍上,淩空一人撲來,以迅雷之勢一腳踹在江快雪肩頭,江快雪滾出七八米遠,那老虎卻是脫險了。
江快雪肩膀幾乎被踹到脫臼,勉強撐着劍爬起來,眼前三個青年,老虎乖如一只貓咪,依偎在其中一人身側。
當中站着的一人十分眼熟,江快雪用力看了兩眼,依稀覺得這是松月真年輕時的模樣。
“阿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相遇,江快雪一時間不由得恍然。
松月真身側另一人卻是橫眉豎目,冷着一張臉道:“江快雪,還真是你!”江快雪認出這正是那踢了他一腳的人。
那老虎的主人跟着嘲道:“江快雪,你臉皮倒是厚啊!”
江快雪不由得沉下臉來,冷冷道:“原來這畜生乃是你蓄養的,你縱虎傷人,若不是我反應快,只怕已叫這惡虎傷着了。你不思道歉,反倒如此無禮,真是無恥!”
老虎的主人是個圓臉少年,被江快雪一通搶白,這時那一張圓臉都漲得通紅,憤憤道:“你……姓江的,你竟敢罵我!”
江快雪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那踢了他一腳的年輕人,皺起眉頭:“那小子縱虎傷我,你不行勸導,反而助纣為虐。你也是好生糊塗!”
他又看向松月真,疑惑不解,眼神更是十足的心痛,語重心長:“除了無恥小人,就是糊塗蛋,阿真,你身邊怎麽盡是些這樣的人?”
松月真冷淡地看着他,平靜地問道:“江快雪,你緣何會松江家的劍法?”
方才江快雪對付老虎時他已看得真切,他使得正是松家的平江千重浪。
圓臉少年咋呼道:“好哇!江快雪,你居然敢偷學!還說我無恥,你們江家的臉都叫你給丢盡了!”
這各個宗門世家,都把自家的絕學看得寶貝一般,絕不傳外姓之人,也端着世家宗門的清高姿态,不屑偷學旁人的絕學,若是學了,那就是承認自家功夫比不上旁人。當然,要偷學也沒有那麽簡單,松家這門功夫分為劍法和心法,劍法或許還有天資聰穎之人能看懂,心法沒有族內弟子教授口訣,是怎麽也不可能學到的。松月真一眼就看出來,江快雪所使的不過是劍法,體內運轉的還是江家獨門心法。
江快雪晃晃手中的劍,看着松月真:“阿真,我這一手劍法,都是你教我的,你想必也清楚,這劍法之中有幾處關竅,若無你指點,單憑我從旁觀看,斷然不可能掌握精髓。”
他試圖喚醒松月真的記憶,上前幾步,更想叫他看清楚自己的模樣,或許就能想起些什麽。哪知道松月真劍尖一抖,只見銀光閃過,江快雪右手尾指第一個指節已多了一道血痕。
這時江快雪才後知後覺感覺到痛楚。
“你偷學我家劍法,我便廢去你一指。”這劍法的關竅處,便在右手尾指。使劍時尾指抵在劍柄下兩指處發力,劍尖輕輕抖動,刺出的傷口豁得極開,可叫人流血不止。除此之外,這劍尖抖動時輔以心法,可令其威力成倍增加。
因宗門世家藏私,許多普通人有天賦又不得其門而入,便只能偷學,一旦被發現,輕則廢其一手,重則取其性命。松月真廢江快雪一指,倒也無可厚非,只不過江快雪雖然在江家地位不高,可到底也是個世家子弟,他這般做法,在宗門世家之間便有些不留情面了。
江快雪瞪大眼睛,委實不敢相信松月真竟會這般對待他。松月真看看左右兩名少年,對江快雪說:“謝玉縱虎欺你,我代他道歉,對不起。只不過這青華州乃是我松家的地界,你若無別的事,還請快快離開。”
他說罷,便要帶人離去,江快雪嘶吼一聲:“阿真!”
他眼眶紅了,快步追上前,抓住松月真的袖子,問道:“阿真,我也不知你之前對我有什麽誤會,還求你聽我解釋……”
謝玉轉過頭來,惡狠狠道:“你還好意思說什麽誤會!真哥的娘親叫你害成這樣子!”
松月真低聲喝道:“謝玉,不要再說了。”
他低頭,看着江快雪還死死抓着他雪白的袖子不放,尾指尖一點血跡染在袖口,不由得皺起眉頭,看着江快雪,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是明明白白的厭惡:“江快雪,放手吧!”
他一點點将袖口抽出,雖緩慢卻沒有半分猶豫。
江快雪手中一空,松月真已經轉過身,帶人走了。
天下起雨來,江快雪失魂落魄,他的頭又開始隐隐作痛,只是不及此刻的心痛。
或許他不該貿然趕來,也是他想錯了,松月真壓根就記不得他,就算是見了面,也想不起來,更別說聽他解釋。
江快雪把尾指包紮,這第一個指節的筋斷了,他雖然接起來,以後恐怕也使不出松家劍法的全部威力。可是他還是不甘心,想跟松月真解釋誤會,松月真卻是的的确确是讨厭極了原主,非但不見他,還讓松家的家将押着他離開青華洲。
松家家将們找到他,押送他離開,剛到澄白州的地界,就遇到江家的家将,江快雪已經沒了抵抗的心思,由着他們一路押送着他回了江家。他還要回江家看看究竟他連累了誰。
江快雪被押入宗祠,這一次他到底是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家主。這家主乃是江快雪父親的二爺爺,可看起來不過是四五十歲的年紀,一頭烏發,腰板挺直,保養得宜。
江快雪的父母就站在一邊,陪着小心,不敢說話。
家主看着江快雪,不甚在意地問道:“從青華州回來了?”
江快雪私自逃家這事倒說不上大,江家要攔他,不過是因為他已經與莊家定下親事,若再做出什麽丢人的事,不僅是江家有辱門楣,莊家也要着惱。
不過既然江快雪回來了,事情也沒鬧出格,又有父母在一旁求情,家主便只罰江快雪在祠堂跪三天便罷。
家主帶人離開,江快雪的爹娘留下來,江父責備了兩句,又交代江快雪須得好好反省思過,不要再惹是生非。李氏又叫丫頭拿軟墊子來給江快雪墊着膝蓋,被江父斥責一通,罵她慈母多敗兒雲雲。
待這兩人走了,江快雪一人在祠堂內跪着,擡頭看着那高高層層的牌位,心中麻木,臉上也呆呆的,一時間想到松月真,心裏又是難過。
晚間李氏叫丫頭送了些飯食,那丫頭打開食盒,把素菜一碟碟拿出來,口中安慰道:“公子,夫人說了,你現在在祠堂內思過反省,不可吃那些葷腥。等你出去了,夫人親自下廚,給你做扒燒整豬頭!”
江快雪嗯了一聲,問道:“怎麽是你來送飯,阿福呢?”
丫頭回道:“阿福沒有看顧好你,被老爺用家法整治了。”
她說得習以為常,江快雪卻仿佛晴天霹靂,大聲問道:“什麽?什麽家法?怎麽整治?”
丫頭看着江快雪,笑道:“還能怎麽整治,當然是鞭笞五十丢進後山喂鷹啊!”
這丫頭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一雙眼睛清清白白,看着江快雪,納悶道:“公子,您臉色為何這般難看?是不是跪久了,身子不舒服?”
江快雪搖搖頭,難怪他會頭痛,原來是阿福因他受難了!令他難受的是這些人已對這所謂的家法整治習以為常,一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江快雪輕輕閉了閉眼睛,對那丫頭道:“你先出去吧,我吃完了你再來收拾。”
丫頭應聲退出去,又探進頭來,問道:“公子,外頭下雨了,祠堂內有些潮濕,要不要燒點祛潮碳?”
“不用了,出去吧。”
那丫頭的腳步漸漸走遠了。江快雪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膝蓋,推開門出去。
外頭的的确下雨了,江快雪也不知後山在哪裏,他擡頭望了一眼,這江家偌大的産業,一眼望過去,前方只有成片高高下下的屋檐,幾乎要高聳到天上去。天上飛着幾只鷹,隔得遠,仿佛芝麻粒一般大。
他想起丫頭說的“丢進後山喂鷹”,朝着鷹的方向發足狂奔而去。
他淋着雨,繞開那片住宅區,追着鷹隼的方向轉進一條小路,果然便到了一片荒山。
說是荒山,倒并非此處不生草木,而是此地氤氲着一股死氣,叫人待久了便不舒服。
那天上的鷹隼不時尖嘯一聲,江快雪初初看它們時,不過米粒般大小,這時再看,這鷹隼張開雙翼,絕對有一米長,爪子鷹喙十分鋒利,宛如鋼鐵。
江快雪叫了一聲阿福,那聲音在後山蕩開,更顯得四下一片死寂。
他深一腳淺一腳,淋着雨走着,腳下一個踉跄,踢開兩塊白白的石頭。江快雪蹲下身看了看,那不是什麽白色的石頭,而是兩塊白骨。
江快雪脫下外套,兜起兩塊白骨,繼續往前走,走幾步便要蹲下身撿快骨頭。這些骨頭上都有啃噬的傷痕,幾乎沒有一塊是完好的,這裏一點,那裏一點,分散而瑣碎。
江快雪把白骨埋了,走了小半個時辰,卻走了不過小半個山坳。寂靜之中,除了天空中的鷹嘯,便是雨聲。江快雪留神去聽,那雨聲之中,還有一點呻吟之聲。
江快雪連忙跑過去,一叢灌木下倒着一個破爛布袋子。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不是什麽破爛布袋子,而是一個人!
“阿福!”
阿福身上鮮血淋漓,都已經幹涸成褐色,被雨水一泡,汪成一灣髒兮兮的泥土色。他手中抓着一根樹枝,身上伏着兩只鷹隼。江快雪目眦盡裂,大吼一聲,那兩只鷹隼卻是怡然不懼,仍一下一下啄着阿福身上的肉。
江快雪沖上前,鷹隼這才慢悠悠飛上天,仍舊盤旋不去。江快雪不知這究竟是什麽鬼東西,明明是天上的鷹,為何卻如食腐的禿鹫一般令人厭惡作嘔?!
阿福眼睛還睜着,眼珠子卻一動不動。江快雪蹲下身,摸了摸他頸項,萬幸他還有一口氣在。
江快雪來的匆忙,身上什麽也沒帶,只有幾支銀針。他看着阿福這一身血淋淋的傷口,沒一處完好的身體,一時間也無從下手。這時山邊傳來呼喝聲,江快雪回過頭,原來是江父與李氏帶着三個家将尋來了。
五個人頃刻間便趕到了。江父怒不可遏,罵道:“殺千刀的兔崽子!你非得把我們全都拖累至死不可!家主罰你祠堂思過,已是網開一面,你偷偷跑到後山來,若是叫家主知道了,為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三個家将沖上來抓江快雪。江快雪掙紮起來,擋在阿福身前。
這些孔武有力的家将們很快制服了江快雪,江父走上來,看着江快雪,餘怒未消:“以前你娘總是護着你,倒把你慣上了天,爹今天好好教訓你一頓,也好叫你記住你的位置!不要再大逆不道,惹是生非!”
他說罷,從腰間抽出一根鞭子,鞭上纏繞着險惡的冷光,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李氏站在一邊,青白的臉色,眼中有些痛惜,卻也沒有勸話——江快雪的行為只要還在安全區內,就是她的寶貝兒子;可若是他敢跟家族的規則叫板,那就是踩到了她的底線。
一鞭子狠狠抽了下來!
好痛!
這種痛苦與頭痛不同。頭痛來自靈魂,這一鞭子卻仿佛抽到了他的骨頭上。
一瞬間江快雪的冷汗冒出,他咬緊牙關,繃緊了全身的肌肉,企圖抵擋下一鞭。然而沒用,那鞭子一鞭接着一鞭,在他的瞳孔上抽出一片殘影,鞭鞭都仿佛抽在了他的骨頭上。
更讓他恐懼的是,随着鞭影一道一道揚起又落下,他心中漸漸生起消極與絕望的情緒。仿佛覺得就這麽活着算了,人生也沒什麽盼頭了,松月真不理睬他,那便不理睬,他也懶得再找松月真糾纏了。
待二十鞭打過,江父收起鞭子,家将們松了手,江快雪立刻松了勁,倒在地上。
江父哼了一聲,對家将們說:“把他擡回祠堂。”
江快雪只有胸口能喘氣,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已經被抽沒了,眼中木木呆呆一片,仿佛是那些被強自打了藥的精神病人,在藥物的控制下連思想都變得混沌模糊。不想活着,不想死去,仿佛已經連思想都不再擁有。
“你……”李氏看見江快雪這個模樣,終于有些着急了,看着江父:“你這當爹的下手為何這麽狠!你這是要我兒的命啊!”
“他就是變成白癡,也比大逆不道要好!”
李氏氣得當頭給江父來了一下。
這個世界強者為尊,女人跟男人地位一樣,她修為比江父高些,就是嫁進江家來,她也壓根用不着虛。她性格看着溫和,與江父相處時卻占上風,這時候氣急了也是說打就打。
江父氣壞了,又不敢還手,怒道:“我這殺威鞭不過是讓他暫時失去意志力,又不是當真一輩子都變成這種廢人!過一陣子不就好了!”
李氏懶得跟他歪纏,叫人把江快雪擡回去,江快雪看看阿福。李氏摸摸他的臉,柔聲道:“阿雪,娘知道你心裏想些什麽,你要救阿福,可以,只要你答應,你得心甘情願地娶莊家那孩子,往後都不許再去招惹那松月真了,好不好?”
江快雪沉默了。
李氏沒有說話,眼神溫柔,等着他妥協。
江快雪的意志力已經在二十鞭下崩潰了,他現在大腦一片空白,李氏說什麽他都會答應:“好……”
李氏讓人把江快雪送回了祠堂。稍晚一些時候,又讓人端了傷藥來讓江快雪服下。那二十鞭子都是抽在骨頭上,江快雪受的也是內傷,用外傷藥沒用。
江快雪在祠堂跪了三天,之後李氏便派了人來接他出來。李氏果然也是信守承諾,把阿福帶回來,請大夫診治過,放在江快雪房裏慢慢養着。
“娘說到做到,希望阿雪也莫要讓為娘失望。”李氏來看過江快雪,便帶着人走了。
江快雪坐在阿福的榻前,低着頭默不作聲。沒多久阿福醒了過來,小聲喃喃道:“好癢……好癢……”
他說着,便要擡手去抓撓傷處,江快雪連忙按住他的手:“傷口正在長新肉,不能抓。”
阿福轉過目光,看着江快雪:“公子……”
“你怨我嗎?”阿福就算恨自己,江快雪也完全能夠理解。他這樣子都是自己害的。
阿福搖了搖頭,抽抽搭搭地哭了:“我想我娘親……娘親……”
江快雪替他擦了眼淚,喂他喝了水,又施了針令阿福再度睡着,免得清醒時更受苦楚。他一個人呆呆地坐着,就那麽坐着,眼中無光,垂着肩膀,仿佛一個行将就木的垂死之人,了無生機。
他現在雖然勉強恢複了些許,有了思考的能力,可是那殺威鞭帶來的負面情緒還是揮之不去,陰雲一般籠罩在他的頭頂。
阿福還有娘親可以惦念,他呢?他可以惦念誰?
松月真變成了他陌生的樣子,也壓根不稀罕他的惦念。他是有父母的,雖然記憶已經變得久遠而模糊,但他記得自己有父母,他生父是個商人,生母是位美院的教授,只是生父生母對他都客客氣氣,總是一副為虧欠了他而感到抱歉的樣子,他也有個親哥哥,哥哥卻總在防備他……
除了父母,他記得自己還有養父母,只是那對養父母,想起來了不如不想。此時他心情低落抑郁,養父母這三個字只能讓他想起小時候沒日沒夜坐在油膩狹窄的廚房裏殺魚的日子。
江快雪努力想讓自己快樂一點,他在心裏默念着莫飛老大、江風、顧大夫、趙閣老、先帝、邝思清……但是想到最後,這些人的身影一一淡去,留下的是松月真清亮的眼睛。
他記得自己答應了李氏什麽。
從此以後都不能再去招惹松月真,他和莊家那個小公子的婚事已經定下來了,他答應了要娶他,不能再反悔。
這意味着他和松月真不會再有任何可能了。
他本該覺得心痛的,可是此時內心卻是一片麻木。原本他還想着救了阿福就逃走的,可是現在,他連逃跑都不想了。逃走了又能怎樣呢?松月真壓根不會見他,江家說不定還要遷怒到其他人,在殺威鞭的控制下,他看什麽都消極,做什麽打算都會想到最壞,索性就幹脆什麽都不做,他對人生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期待,什麽欲望都沒了,就這麽活着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江快雪一直枯坐着,仿佛是為了懲罰自己一般,他為自己答應了李氏而感到羞愧,可他壓根不知道這修行世界的法術也會對一個人的內心造成巨大傷害。
簡單來說,他被殺威鞭控制了思想,如果是一個正常的他面對李氏的要求,必然不會答應。
阿福的傷漸漸好轉,只是他畢竟是肉體凡胎,受的傷又太重,好了也留下了後遺症。
這天李氏叫了丫頭來請江快雪,聽說是莊家派人來了,讓江快雪與莊彌定結契約,共同挑個良辰吉日完婚。
那丫頭把江快雪打扮了一番,到了前廳,莊家來的人是莊彌的生父,他在莊家地位頗高,所以江家接待的便是江快雪的大伯。
李氏坐在一邊,見江快雪來了,忙把他喚到跟前,叫他與莊家的親家們見禮。
江快雪木木然,一一行禮問候。在座之中還有個年輕人,二十左右,因年輕人只有他一個,想必他就是莊彌了。
江快雪對他沒有感情,也沒有任何期待,是以只是向他行禮問候了,并未好奇打量。莊彌也笑着向他問好,他皮膚白皙,長眉秀眼,看起來溫和無害。他眼睛閃亮亮的,不住地打量江快雪,顯然對自己這“未婚夫”頗感興趣。
李氏見了,便叫江快雪帶他到外頭走走,兩個年輕人一起出了廳堂。
莊彌跟在江快雪身側,笑着說:“你叫江快雪?我聽江夫人叫你阿雪,以後我也叫你阿雪,如何?”
江快雪淡淡道:“随你。”
莊彌便親熱地叫了他一聲阿雪,又伸出手來想握住江快雪的手。
江快雪連忙讓開,這一下動作幅度頗大,顯得十分刻意,莊彌一愣,江快雪也尴尬起來,手足無措地看着莊彌。
莊彌有些委屈,問道:“阿雪,你是不是不願意跟我成親?”
江快雪連忙解釋:“……沒這回事……”
莊彌仍舊看着他:“我知道,你跟我以前從沒見過面,沒有感情,長輩們硬要把我們塞做一處,你心裏是不樂意的。可是我一見你就很喜歡,我舍不得叫你傷心難過,你若是不想跟我成親,那我就去跟我爹說一聲,退了這門親事。”
江快雪嘆了口氣,跟他認真地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對,我都已經答應我娘,要和你成親,現在又來這般忸怩作态,是我太可笑了。”
他說罷,伸出手來,挽着莊彌的手往前走。
江家地宅太大,江快雪沿着青石板路,邊走邊跟莊彌聊天,迎面一年輕人帶着兩個家将走來,江快雪記得這人好像是他一個本家哥哥,便拉着莊彌退到一邊,讓出路來。
那本家哥哥叫做江子龍,乃是他堂兄,素來有些好高骛遠,自以為是,跟江快雪關系也是一般。他見了江快雪,腆着肚子走走過來,江快雪便低頭問好。
“呦,二弟,這就是跟你結親的莊家小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啊。”江子龍伸手拍拍江快雪的肩膀:“甚好甚好,二弟跟他成了家,就該收收心,別成天想些有的沒的,那松月真可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
江子龍說罷,帶着家将走了。
他一走遠,莊彌果然忍不住問道:“阿雪,他提到的松月真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