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修行世界(三) (1)
第二天一早,鳳清姑母帶着六名族中弟子,前往城外集合。之前那批弟子下落不明,也不知究竟遭遇了什麽,這次幾大家族門派的領頭人便商議一起進入星淵海。
江快雪還以為星淵海當真是一片海,待到了星淵海的入口,站在一片高坡上往下看,才發現這裏并不是什麽海,而是一片連綿無際的山谷,大大小小的湖泊仿佛珍珠,落在山谷之間,于郁郁蔥蔥的枝葉間偶爾閃現一點光亮。難怪這地方叫做星淵海,山谷之間的這些湖泊,可不就如天上的繁星一般璀璨迷人。
鳳清姑母回過頭,與衆位子弟作交代,待會兒與兄弟們進去之後,不可造次,需得小心謹慎等等。
江快雪與莊彌并肩站在一起,鳳清姑母看了他一眼,也交代一句:“江快雪,你跟緊一些,別走散了,若是你出了什麽事,我可不好跟你娘交代。”
其他門派世家的弟子們,有知道江快雪的,便好奇地回過頭來張望。謝玉居然也來了,跟雲外城的弟子們站在一起,朝江快雪看了一眼,一張圓臉上滿是嘲諷。松月真正在給松家的子弟們分什麽東西,沒有擡頭看江快雪一眼。
衆人這便依照次序,下了山坡,走進山谷。莊彌一直牽着江快雪的手,兩人并肩走進谷內,這地方因為人跡罕至,所以草木生得十分茂盛。參天樹木遮天蔽日,林間霧氣氤氲出一片濃郁的灰綠。
這山谷竟然如此安靜,連一聲鳥叫都沒有,江快雪不禁繃緊了神經,抓着莊彌的手交代:“咱們千萬不可走散了。”
就在這時,林間忽然升起一股霧氣,鳳清姑母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大家手拉住手,不可散了!小心這霧。”
江快雪伸出手去拉前頭的堂兄,手中卻是一空。這就怪了,明明前一秒還能聽見江子龍叫大家小心的聲音,怎麽手一抓卻空了?
江快雪轉過頭,卻沒看到莊彌,他一怔,原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竟然放開了和莊彌的手。
“莊彌!莊彌!”江快雪在原地叫了兩聲,沒有人應答。
前方霧氣中隐約出現了一個身影,穿着玄色衣衫,身形像是莊彌。江快雪追上去叫道:“莊彌!”
那身影卻忽然消失了。
太也古怪!
江快雪以前要麽蹲在家裏畫畫,要麽照顧瞎眼帥哥,要麽在朝廷裏當官,還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幸好他看過幾本小說,知道這時候需得萬分小心。這種霧可能有毒,也有可能有致幻作用。
他剛才吸了好幾口,沒出什麽事,那麽有毒的可能性應該能排除。致幻倒是很有可能,他不就看花眼了,總覺得莊彌就在他前頭走着。
江快雪自忖反正他也死不了,就算中了毒,還可以給自己一刀,自殺了再活過來,心裏也不怎麽害怕,只是擔心莊彌。他還有些新奇,好奇地研究這股霧氣,一會兒趴在地上看看,一會兒選了顆樹往上爬,做猢狲狀遠眺,絲毫不介意自己的年齡都有一百多歲了——反正也沒人看見,想怎麽皮怎麽皮。
也該着他走狗屎運,在霧裏轉悠了片刻,竟叫他走了出來。再回頭看去,身後卻別說霧氣了,連他來時的路也看不見了。
江快雪四下打量,不遠處一片湖泊,湖水碧藍,倒映着四周參天的大樹與紅花碧草。他叫了兩聲莊彌,沒有人答應。
江快雪以前在燕雲州時,曾和松月真一起去過塞外,認識了一個叫吉格圖的小朋友。這小朋友教過他如何在茫茫的草原上辨認方向,這辦法在這山谷裏應該也适用,江快雪看了一眼樹影和天空,往南面走去。
路上見到不少草藥,他一邊走一邊挖,不知不覺便過去幾個時辰。肚子有些餓,他一個人拿了幹糧出來,坐在樹底下吃了,又繼續往前走。
天漸漸暗了,江快雪找了個湖邊落腳,升起一堆篝火。他走了大半天,只覺得十分奇怪,這地方對他來說就是個普通山谷,除了剛進谷時的那詭異霧氣,沒有半點有危險的地方。難道是那隐藏在星淵海內的魔道中人都不屑對他動手?特意沒有為難他?
江快雪打了湖水燒來喝了,從包裹裏找出驅蟲藥粉灑一圈。這地方人跡罕至,蛇蟲鼠蟻必然很多,不灑驅蟲藥粉,今晚恐怕別想睡個好覺。
想到睡覺,也不知莊彌現在在哪兒,能不能睡個好覺,松月真又怎樣了?他除了得照顧自己,還要照應着松家的子弟們,肩頭的擔子更重,今晚能不能休息好?
江快雪嘆了口氣,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他又幫不上忙。
他小心脫下外套,折疊整齊,莊彌送給他的那朵花就放在衣服上。他躺在篝火邊,踏踏實實睡了一晚,第二天醒來,神采奕奕,穿上衣服繼續上路。
星淵海深處,一戴面具的年輕人負手而立,問道:“諸事都安排好了麽?”
他身前一名中年人垂下頭,恭身道:“已經準備好了,只待這些人走入套中,咱們便可收網。”
年輕人點點頭,又問道:“我帶來的那人呢?你們沒有傷他性命吧?”
那中年人登時有點郁悶,沉聲道:“有領口上別着的花,教中弟子們見了他都是繞道走。少主放心吧。”
年輕人點了點頭:“留着他的性命,我還有用處。”
中年人點頭:“是,一切都憑少主人吩咐。”
別人是進來除魔衛道,江快雪卻像是來春游的,認定了一個方向,便一路往前走,時不時停下來摘兩朵花,挖幾顆草藥。這地方果然有不少珍稀品種,江快雪的包裹都快裝不下了。
他還惦記着那極為罕見的“天邊一碗水”,若是能在此處找到,松月真的母親就有救了。
就在他挖草藥挖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前方忽然傳來打鬥之聲,有人!
江快雪連忙循着聲音趕去,那打鬥之聲你追我趕,不時傳來呼喝之聲。江快雪追了好一陣,才終于趕上。
只見一白衣青年正與穿的紅花柳綠的兩人鬥在一處,外頭一個年輕人扶着個受了傷的光頭和尚。再凝目望去,那白衣青年原來是松月真,與他對戰的乃是一男一女,男的穿青,女的着紅,二人臉上都帶着面具,遮去半張臉。
松月真一劍橫挑,将那女人的面具挑飛,露出一張俏生生的臉來。那光頭和尚見了,有些意外:“阿彌陀佛,崔三娘子,怎麽是你?你也入了魔道了嗎?”
崔三娘子與那青衣漢子退開兩步,松月真也落在一邊。他臉色煞白,衣襟前染着斑斑血跡,不知是以一敵二難以支撐,還是在之前就吃了暗虧。
光頭和尚身邊的年輕人快步上前,扶住松月真,問道:“二哥,你還好吧?”
松月真将他往後一推:“你去看顧風鶴大師。”
江快雪看松月真這逞強的模樣,不禁心痛,瞥見草叢裏掉着一個銀光閃閃的面具,乃是崔三娘子被松月真一劍挑落的,小心把面具撿起來,戴在臉上,免得松月真認出他來,露出厭煩的神色。
這面具香香的,不知崔三娘子搽臉用了多少粉。只是她鼻梁似乎不夠高,這面具江快雪戴着有些壓鼻子。
崔三娘子看着光頭和尚,哼了一聲:“什麽魔不魔的,你們這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實都已經腐朽生蠹,成天拿着條條框框,框住自己,也框住別人,生生把我和儒郎拆散!”
光頭和尚嘆了口氣:“阿彌陀佛,你與聶大俠乃是師徒,豈可亂了倫理輩分。崔居士,你又何必如此執着,需知一切執念皆虛妄啊。”
一旁那松家的弟子也附和道:“是啊,崔姐姐,喜歡一個人也不一定非得跟他在一起,你也可以默默地守候在他身邊,看着他幸福,對你而言又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呢。”
崔三娘柳眉倒豎,罵道:“臭小子!你居然敢叫我姐姐?!”
說罷又打将上來。江快雪暗道,這光頭和尚說的都是廢話,什麽虛妄不虛妄的,倒是那松家的年輕人說的有幾分道理,他如今不能跟松月真在一起,能默默守護在他身邊,看他幸福也是好的。
可他一時半會的也不知道該怎麽幫松月真,掏出幾支銀針看了看。他現在已經能把內勁灌注于銀針之內,或許可以把這銀針當做暗器?可若是失了準頭,打到松月真該如何是好?
正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紅女綠男漸漸落在下風,就在這時,樹叢後一人飛身而出,襲向松月真。松月真見人偷襲,連忙躲避,紅女綠男卻将他退路封死,叫他避無可避,松月真矮身錯開,左腿卻是狠狠挨了一下,登時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那名松家的年輕人驚怒道:“魔教狗賊,居然偷襲!卑鄙無恥!”
光頭和尚亦是滿臉關切。
偷襲之人乃是個瘦削的中年男子,一張木黃的臉,看着平平無奇。他冷冷看了一眼紅女綠男:“以二敵一還打不過人家,廢物!”
江快雪看他有動手收拾松月真之意,心中十分着急,便在他動手的剎那,江快雪甩出一把銀針,射向幾人。
那黃臉男子飛身避開,紅綠二人卻不慎中招。江快雪一直用氣控制着銀針,待銀針射入兩人體內時,他便加大灌注于銀針之內的“氣”,銀針立刻爆射開來,二人悶哼一聲,嘔出血來。
黃臉男子見這二人負傷,己方實力登時去了大半,雖然松月真負傷,但那隐藏在樹後之人詭異神秘,他不欲戀戰,抓上兩人便飛身而去。
風鶴大師朝着樹後問道:“是何方高人相助?還請出來一見!”
江快雪卻怕松月真見了他,又要厭煩,他雖然戴着面具,可穿的衣服、衣襟上別的花都能讓人認出來。他已經打定主意,默默守護在松月真身側就好,并不想與他相見,便提氣飛快地離開了。
風鶴大師高聲詢問兩遍,仍然沒有人出來,松家那弟子走到樹後張望道:“沒有人。那位高人已經離開了。”
風鶴大師沉吟不語,上前将松月真扶着,松家的弟子也快步上前,問道:“二哥,你沒事吧?”
松月真臉色煞白,哪裏像沒事的模樣。他不願旁人擔心,便搖搖頭,目光忽然瞥到一邊,瞧見草叢中一物銀光微閃,不由問道:“那是什麽?”
松家弟子走上前,用樹葉墊着,将那閃光的東西拈起來,示意二人來看,原來是一支銀針。
“難道樹後那人乃是青翡谷的大夫?”
“青翡谷這次只來了一人,乃是一名叫尋秋的小醫仙,難道是她在暗中相助?”
松月真搖搖頭:“尋秋沒有這等實力。”
風鶴大師将銀針拈起,仔細查看,變色道:“阿彌陀佛,這并不是青翡谷所用醫針。青翡谷的針,乃是玄鐵特制,至硬至堅。這支銀針卻不過是尋常大夫所用,銀針細且長,将真氣灌注其中,對真氣的掌握須得十分精确,否則此針必裂。”
他說罷,松家弟子将針接過去,以真氣灌注其中,果然那針立刻裂了。
“此人能将真氣掌握到如此微毫的地步,實力絕對在老衲之上。”風鶴大師思索:“這次入谷屠魔的人中,有如此實力的,不過五人。這五位與老衲關系素來不錯,無論樹後是誰,也不至于不肯出來一見。”
“說不定那位高人另有要事呢。”松家弟子在一旁推測。
三人也只能作此猜想,松月真腿部受傷,将褲腿撩開一看,小腿青紫腫脹,十分駭人,松家弟子只得扶着他,風鶴大師也受了傷,在一旁慢慢跟着,三人向星淵海中心走去。
江快雪擔心松月真的傷勢,跑出幾裏遠,便停了下來,把領口的花摘了,外袍脫下,反穿在中衣裏頭,這一番打扮雖然不倫不類,但是卻沒人能認出來了。
他方才射出了三枚銀針,身上所剩銀針不多,不能再拿來當暗器使,他眼光轉到一旁的松樹上,眸光一亮,摘下一把松針,将“氣”灌輸進去,果不其然,松針更加脆弱,受不住氣勁,裂成兩斷。江快雪卻覺得稍加控制,多多練習,要以松針為暗器并不算難。
而且這松針比銀針可易得多了。他摘了一大把,放入懷中,又回到之前遇到松月真的地方,那裏已人去地空。他爬上樹頂,遠遠地自茂密的樹葉間看見了三人休息的身影。
松月真坐着,也不知是否是傷口實在疼痛難忍,不良于行。以江快雪行醫多年的經驗來看,松月真若不盡早醫治,只怕要廢。他提氣,朝三人的方向奔去。
江快雪很快追上。見他露面,兩人也吃了一驚,松月真已幾近昏迷,躺在樹下。風鶴大師念了聲佛,問道:“閣下有何貴幹?”
他一邊問,一邊暗自打量江快雪,見這人戴着與崔三娘一樣的面具,面具下露出的半張臉又十分陌生,而且驚人的年輕,心中不禁驚疑不定。
江快雪壓低聲音:“方才是我躲在樹後,二位受傷了,剛好在下粗通醫術,不如由我為二位診治?”
他亮出一枚銀針,由松家弟子驗視過了,的确是那種普通的銀針。
風鶴大師問道:“原來是恩公。恩公難道是青翡谷的前輩?可否以真面目示于我等,也好打消老衲心中疑慮。”
一旁的松家子弟也附和道:“正是。雖然這位恩公救了我們三人,可你戴着面具,我們不知道你是誰,怎敢讓你醫治。”
江快雪十分為難,要他摘下面具,那是萬萬不能的,若是松月真見到是他,別說讓他醫治了,只怕要立刻趕他走。可不摘面具,又無法取信于這兩人。
江快雪誠懇道:“在下保證絕無惡意,只是我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以真面目與各位想見。”
“敢問恩公是否是青翡谷的弟子?”
江快雪搖搖頭。
松家子弟皺起眉頭,與風鶴大師對視一眼,繼續說:“恩公既然不是青翡谷的弟子,這醫術又是從何處習得?我二哥與風鶴大師都是身份貴重的人物,怎能随随便便交給旁人醫治?再說,恩公一直遮遮掩掩,不肯以真面目示我,請恕吾等無法信任。”
江快雪眼光在松月真臉上轉悠一圈,見他痛得緊蹙眉頭,心裏也不由得跟着揪心焦急。他忽然靈光一閃,高聲道:“這樣吧,二位不相信我,那我便醫好自己,向兩位證明我的醫術。”
他說罷,出手如電,一掌拍在自己左腿上,登時一陣鑽心的痛楚傳來,身子已歪在地上。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叫風鶴大師與松家弟子都呆住了。江快雪額頭盡是冷汗,只覺得左腿已失去知覺,只不過這疼痛與江父抽他的那二十鞭子相比倒還不算什麽。
他問道:“我把自己打殘,再治好,兩位總該相信我了吧。”
風鶴大師與松家弟子都愣着,萬萬沒想到有人行事居然這般古怪。松家弟子猶豫道:“這……恩公何必如此。您既然救了我們,想必與我們都是同道,将面具摘下來叫我們看看便是……”
江快雪忍着疼,低聲道:“請恕我實在不能摘下面具。不過我當着二位的面打傷了自己,等于是将性命交在兩位手中,足以證明我沒有惡意。”
風鶴大師嘆氣念了聲阿彌陀佛,那松家弟子走上前來,将江快雪與松月真扶到一處。
江快雪剛坐下,沒有查看自己的傷勢,先一步拿起松月真的手腕為他把脈。一旁的兩人看見他這般緊張松月真,那份關心不似作僞,一個思索一個猜測,各有思量。
江快雪放下松月真的手:“阿真……松少俠只是痛的昏過去了,暫時沒有大礙。我先将我的腿治好,再為松少俠診治。”
他說罷,将褲腿卷起來,看了一眼左腿傷處,那裏一片紅腫青紫,十分可怖,不知腿骨是否都斷了。
江快雪取出銀針,紮入xue道之內,過了片刻,放出淤血,為自己正了骨,又請松家弟子幫忙,削了兩片木板,夾在腿上用布條固定。
做完這些,他看向風鶴大師,問道:“我看這位大師內傷不輕,不如讓我看看?我現在不良于行,若是加害于你,自己也跑不了。”
風鶴大師嘆道:“恩公心慈仁善,老衲又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請恩公一看。”
江快雪診了脈,大致了解了風鶴大師的傷情。靠得近了,便聽見風鶴大師呼吸間有呼哧之聲,想來是肺腑受傷出血。江快雪取出銀針,将真氣灌注于銀針,紮在風鶴大師胸前要xue上。
這裏的修行之人與普通人不同,非得用真氣灌注銀針,否則區區普通銀針,紮不進他們的血脈。風鶴大師的外家功夫練得爐火純青,相較于江快雪的肉身,皮肉更為紮實。江快雪凝息屏神,将五支銀針一一紮入,風鶴大師與松家子弟亦不錯眼地看着他的動作。
待施針完畢,江快雪松了一口氣,收了針,風鶴大師吐出一口淤血,呼吸間已經沒了雜聲,顯然是好多了,松家子弟忍不住開口道:“敢問恩公的醫術是跟誰學的?竟然這般精妙。”
江快雪說:“不要叫我恩公了,在下姓江名遙,二位叫我江遙便是。我的醫術乃是跟一位姓顧的大夫學的。”
松家子弟輕輕念了一聲:“江遙?閣下難道是江家人?”
江快雪搖搖頭,如果不是無法離開,他肯定早就離開那個江家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江家人。
“在下上松下月明,江兄如不嫌棄,稱呼我月明便是。”松月明還有諸多疑慮,只不過現在不是攀談的時候,他們進入這險象環生的星淵海,在霧中與其他人失散,一路遭遇三波魔教中人,若不是有風鶴大師與二哥在,他早就遭遇了不測。現在兩人都受了傷,他得打起精神來才是。
“大師,江兄,此地不宜久留,咱們盡快尋一個安穩的去處才是。”
江快雪說:“松少俠與我腿部受傷,最好不要移動。”
風鶴大師跟着說:“星淵海內處處都是險象,哪裏都不是安穩的去處,依老衲之見,在這山林內尋一個能遮風擋雨的所在便可。”
江快雪心內暗道:處處都是險象?我怎麽不覺得?
他一路走來,如郊游一般輕松惬意,并沒察覺到什麽危險。可見到風鶴大師與松月真的傷勢,便也知道他們所言不假,一時間便将原因歸結為自己的運氣特別好。
松月明聽了風鶴大師的話,便在這四處探查,尋到一個低矮的棚屋,雖然十分簡陋,但修葺一番,也足以遮擋風雨,供病人休憩。
松月明将江快雪與松月真一一扶到棚屋之內。江快雪見自己還得拖累旁人,也不禁有些後悔一時間莽撞了。可他當時急着看松月真的傷情,不得不出此下策。
幸而松月明毫無怨言,将兩位病人安置妥當,風鶴大師坐在一旁調理內息,他便找來幹草幹樹枝,把棚屋屋頂修一修。
這棚屋也不知多少年沒人居住了,地面上生着青苔腐草,江快雪疼惜衣裳,不想坐在地上,便找來草莖揉成一個草團子,墊在屁股底下,雖說草團子有些紮屁股,可總比弄髒衣服好。
風鶴大師正在調息,他便掏出懷中的松針,練習用松針當暗器。不多時,腳邊便堆了一堆斷掉的松針,他真氣空了,人也有些疲憊。
這時風鶴大師已調息完畢,與他攀談一番,原來風鶴大師是跟着白馬寺的幾位弟子一起進來的,進來時也遇到了那詭異妖霧,與弟子們失散,半途中遇到了松月真和松月明,也遭遇了幾波魔道妖人。
“阿彌陀佛,原本咱們有這麽些人,聚在一處未嘗不能将魔道妖人一舉殲滅,只是這些魔道中人狡猾奸詐,詭計多端,将咱們化整為零,各個擊破。他們對此地的地形又十分熟悉,打不過便逃,一時間咱們竟落在下風。”風鶴大師沉吟道:“不過咱們人多,又不乏高手,大可不必太過擔心。”
江快雪倒不怎麽擔心,只是有些好奇,問道:“大師,這些魔道中人難道是一夥的麽?”
“江施主可聽說過摩尼教?”
江快雪搖搖頭。
見他連這也不知道,風鶴大師有些詫異,耐心解釋道:“摩尼教原本是一不入流的小教派,行事神秘詭異,近年來摩尼教新教主上任,在普通人中間大肆招攬弟子,又收納許多被世家宗門逐出門牆的離經叛道之人,行事狂放偏激,便有人稱呼其為魔教。”
江快雪點點頭。這些宗門世家等級森嚴,叫人透不過氣來,想必有許多人和他一樣,早已對這些條條框框心懷不滿,一旦有了契機,或許就投身到魔教之中了。再加上普通人沒有修行的門路,魔教願意給他們提供功法,當然有不少人願意加入。就算一百個人裏只有一個天才,魔教也收獲巨大,剩下的那九十九人,還可以扔出去當炮灰。
只不過聽風鶴大師說了,這魔教行事離經叛道,一言不合就殺人,看來魔教雖然充滿了創造力和反叛精神,但同樣有粗野蠻橫的一面。雖然這些宗門世家的規矩早該有人來打破了,但若叫這行事偏激的魔教占了上風好像也不是什麽好事。
這時松月真醒了,江快雪連忙查看他的傷勢。他怕松月真聽出他的聲音來,連話都不敢說,松月明在一旁殷殷問道:“二哥,你好一些沒有?”
松月真皺着眉頭,臉色潮紅,疑慮的目光在江快雪的面具上流連。一旁的風鶴大師解釋道:“松少俠,這位就是躲在樹後救了我們的恩公。江恩公精通岐黃之道,正可醫治你的腿傷。”
松月真盯着江快雪,目光冷靜:“恩公姓江?”
江快雪壓着嗓子道:“江遙。”
也不知松月真有沒有聽出聲音來,他閉上眼睛,繼續躺着,臉頰脖子紅通通的,看來是高燒起來了。
松月明在一旁道:“江兄,我們現在已經相信你的醫術了,能否請你現在就為我二哥診治?”
江快雪正等着他這句話,立即便取出行囊內收集到的草藥,一一嘗過,辨認藥性,取出幾種對症的,讓松月真服下。他又把松月真傷腿上的淤血放出來,簡單給他清理了,敷上藥包紮好。
江快雪讓松月明燒了熱水,時不時喂松月真喝水,到了傍晚,松月真的燒就退了。只是他一個下午沒有小解,怎麽着也該去方便一下了,江快雪見他一直沒提要出去小解,推測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便對松月明說道:“我想小解,勞煩你扶我到樹下。”
果然,他開了口,松月真便也跟着讓松月明扶出來方便一二。
回了那小棚屋內,松月真有些不解,問道:“江兄的腿怎麽也受了傷?難道是我不知道的時候又遇到了魔教妖人?”
松月明想直說,江快雪沖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是我自己打的。松少俠就當是我抽風吧。”
松月真又問了江快雪幾個問題,譬如他是哪門哪派的弟子,醫術又是跟誰學的等等。江快雪能說的照實說,不能說的都守口如瓶,他也不在乎松月真究竟信不信他,只要松月真允許他治傷就行了。
晚上幾人睡在地上。江快雪擔心松月真的傷勢,不時便起來看看松月真,喂他喝些熱水。半夜松月真又發起高燒,江快雪知道他這病容易反複,穿上衣服爬起來照料他,到淩晨時松月真的燒便退下去了。
松月真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間看見一個戴面具的身影一直在照料着他,喂他水喝。半夜他終于踏踏實實睡着了,黎明時分又被尿漲醒。
江快雪就守在他身邊,撐着頭打盹,見他醒了,擡手摸了摸他額頭,感覺到燒退了,輕聲問道:“可是要去方便?”
松月真有些不好意思,江快雪已将他扶了起來,往松月真手裏塞了一根樹枝,他自己也撐着一根,兩人相攜着到了樹底下。
江快雪知道松月真這人愛面子,臉皮薄,便退開一些,眼睛望着別處。松月真方便好了,江快雪便扶着他,松月真的臉還是紅了,悶不吭聲讓江快雪扶着回去。
松月真喝了水,躺下準備繼續休息,棚屋角落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只灰不溜秋的老鼠鑽出來,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四人,竟一點不怕人。
松月真身子一僵,江快雪卻是在心中一嘆,過了這麽多年,松月真連他都給忘了,可卻還是忘不了對老鼠的恐懼,看來他對老鼠的感情比對自己的感情還深。
他這麽想着,甩出一把松針,打在那老鼠身上。老鼠吱吱叫着逃走,腐草上留下幾滴鮮血,這時只聽一聲嘆息:“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江快雪收起松針,風鶴大師已經醒來,正惋惜地看着草上沾着的幾滴血跡。
“江施主,說不定那老鼠才是此處的主人,是咱們誤入了此處,你何必非得取它性命呢。”
江快雪對這滿口慈悲為懷的老和尚沒有辦法,他想要辯駁一番,卻又不擅口舌,只得硬着頭皮說了人生中的第二個謊話:“我怕老鼠。”
如果不這麽說,明天若是再遇到老鼠,他想要殺老鼠,只怕又要被這和尚啰嗦。
一旁的松月明也醒了,聽見這話,不禁好笑道:“江兄,你那般厲害,原來會怕這小小老鼠。”
江快雪不禁赧然,看着躺在一邊的松月真,松月真義正言辭:“小小老鼠,有何可懼。”
松月明忽然咦了一聲:“二哥!你身後!”
江快雪擡起眼,還沒見到老鼠,就先聽到了吱吱之聲。
說時遲,那時快,松月真翻身就地一滾,身子滾到一邊,松月明已經一劍了結了老鼠。
松月明啧啧兩聲:“二哥,你口口聲聲說小小老鼠有何可懼,可你看看你自己!”
松月真面容冷靜:“你何時看到我怕老鼠了?我剛才不過是背上癢癢了,在地上磨蹭一下。”
他睜眼說瞎話的功夫簡直叫人嘆為觀止,江快雪和松月明一起目瞪口呆,話都說不出來。
四人在這草棚內修整了三天,期間有兩個魔教中人經過,并未發現他們,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人經過,一切都平順得不可思議。
江快雪的腿已經快好了。他這幅身體的體質好的驚人,原本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他腿骨都受傷了,這才三天就好得差不多了。松月真與風鶴大師的傷也差不多好了,這一天夜裏,江快雪就悄悄離開了。
他都打定主意,要默默守護看顧着松月真,既然他的腿已經好了,那也是他功臣身退的時候了。
江快雪找了個空曠地方,把外套穿回來,花仍舊別在衣領上。上次那兩個魔教中人路過時他都聽見兩人談話,他們抓了一夥人,眼下就關押在星淵海的中心地帶,不知道莊彌怎樣了,有沒有被這些人抓住,江快雪得去看看。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麽,但總歸不能就這麽抛下莊彌走了。
江快雪又郊游似的走了幾天,采采花,挖挖草,十分惬意。途中遇到幾個魔道中人,看見他袖扣裏別着的花,打都沒打就跑了。
江快雪摸不着頭腦,索性不管那麽多,繼續一邊“郊游”一邊練習發射松針。
星淵海的中心,乃是一片湖泊,湖泊周圍叢生着琪花瑤草,杳無人煙。江快雪不禁疑惑,在方圓十裏內找過一遍,沒見到一個人影。
他又回到中心的這處湖泊邊,這時,忽然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你們這些魔教妖孽!快放了我師弟!”
“哈哈,臭小子,要我們放人,你怎不知說兩句好聽的來?”
“正是!你叫一聲爺爺,我就放一個人,如何?”
“狗賊!休得侮辱我等!你可知我師父是誰?”
“管你師父是誰,在老子眼裏都是一堆臭狗屎!”
這說話聲音十分清楚,可周圍卻沒有半個人。江快雪疑惑極了,四下尋摸,終于确定那聲音是從湖裏傳來的!
這就奇怪了,湖裏怎麽會有聲音?
江快雪在湖邊蹲下,望着澄澈的湖水,因為折射,湖面下仿佛一塊微微閃光的碧玉,誘惑着人深入其中。
江快雪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紮進水裏,他以為這水會很深,哪知道很快就到湖底了。湖底碧綠發藍,閃着微光,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卻發現這湖底壓根就不是泥土,不知是什麽物質,将他的手吸了進去。
江快雪連忙拔出手,看了看,又伸進去,□□,伸進去,玩的不亦樂乎。
湖底傳來一聲怒吼:“兀那小子!你到底下不下來?!”
江快雪一愣,手伸進湖底沒有□□,忽然有人自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了進去。
江快雪原以為他會被拉進湖泥之中,哪知道那只手抓着他,一瞬間就穿過了湖泥,原來這下面還別有洞天!
下方乃是一處巨大的洞xue,足足有半個足球場那般大,分坐着兩撥人。洞xue最裏頭被綁着十來人,穿着各大門派世家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