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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急不緩,已經過去了一年的時日。

院子中央移植的桃樹已經開了一次粉白粉白的花,結了一次并不甘甜的果。在人世間,大雪紛飛了一場,入鄉随俗的過了一次除夕,燃了劈啪作響的炮竹,甚至還像所有的人一樣送出去了紅包。

猴妖剛融進人群裏,很多習俗并不清楚。

最初他以為紅包就是将自己想送的東西送給別人。所以靈王收到的猴妖送給他的紅包是鼓鼓囊囊凹凸不平的,裝在僅有掌心大的紅封裏多少撐出了些形狀。

“?”

靈王捏着猴妖遞過來的紅包默然無語。但還是在那個蠢猴的殷切目光中打開了紙封。

一個泥做的猴妖,上過了顏色,穿着一身的紅衣,眼睛倨傲吊起。

“我想把我自己送給你。”

猴妖快速的說完這句話,然後眼睛向一邊瞥去,一副不在意回答的模樣,只可惜露出來的耳尖紅了個透,将他心底的那點小期待全然傾瀉。

“謝謝你将自己送給我。”靈王真切的說道。

那猴子還是一樣的蠢,他在心裏想,罵完之後看着那一雙與一年前別無二致的澄澈眼神又覺得心中一酸。

除開靈王眼底抹不去的陰霾,那可真算得上一副溫情的對話了。

時間,過的太快了啊。靈王哀嘆。

猴妖的法器依舊是不能夠受他控制,但好在護主,無論是從哪兒來的攻擊它都能一瞬間的張開法界抵擋住。

靈王多少都放心了些。

只要他不被傷害,這就夠了。

一年。

靈王曾經以為一年有多長,當他在山間時,多少的等待期盼才等來了最南邊的桃花開一次。

而現在的一年又短的像是一把風,吹過掌心的時候連尾稍都抓不住。

仿佛上一息一身湛藍色衣袍的猴妖還在別別扭扭的不肯整理身上的衣服,下一息就是行走在街巷上也會時不時的檢查一下衣襟是否會亂掉的食樓老板。閉眼還是與人接觸時會半躲在自己身後的蠢猴子,睜眼已經是能夠與商家來往讓利的店主了。

猴妖的容貌上沒有什麽變化,仍舊那麽一雙讓人覺得傲然的眼睛,眉峰入發也仍舊是原來的模樣。只是言行舉止間越有一種自然而成的風範。

他越來越像一個人。

靈王這樣想。

難分好壞。

世間上沒有絕對好的事情,也沒有絕對壞的事情,只是猴妖這樣的變化會讓靈王在夜半難眠的時候檢責自己,是否他這樣,是毀壞了猴妖原本的生活。

這樣的疑問難有個終究的結果,好壞摻半的結論勉強還能說得過去。

靈山上出現了一股新的氣息。

這是靈王除開猴妖以外最擔憂的事情。

在年初僅僅是微弱的氣息以慎微的增長速度充盈,後半年開始便已經明顯到了難以忽視的地步,與此同時靈王甚至能夠感覺到那個東西不弱于猴妖的靈威。

氣息已經越來越清晰。

能夠感知到靈山全部的靈王突然發現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那個氣息,是他所接觸過的。

他所接觸過,并且不止一次的。

苦思冥想之際在猴妖推門進來的一瞬間明白了什麽,大步走上前去,越靠近那個不知怎麽了的猴妖一分面容上的愁緒就越多一分。

那個東西,就是當時纏在蠢猴身上的黑影。

在人世間靈王再沒有在猴妖的身上見過那個黑影,本以為或許是真的因為在人世間的靈力太少那東西消散了,沒想到卻是實實在在的留在了靈山。

離開的日子要提前了,靈王面向猴妖時候還是一副笑模樣,時不時還是會罵一句蠢猴子。但在猴妖背對着他的時候,靈王的目光裏總帶着濕意。

靈王不是多愁善感的花妖,不會有那麽多詩情畫意所能表達自己的感情。

只能讓自己目光停留在那只蠢猴子身上的時間能多一點,更多一點,以至于腰帶上的花鳥對圖靈王閉着眼都能盡數描繪出來,以至于在黑暗中憑着感覺都能夠随手觸碰到自己想要觸碰到的眉眼。

明目張膽到連猴妖都覺得他奇怪。

靈王側躺在床榻上,身邊的猴妖已經擁着被子沉沉睡去,閉上眼睛午時的對話依舊清晰如現耳聞。

“你最近很奇怪。”猴妖坐在靈王的對面,一雙褐色瞳仁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視着端坐在對面的靈王。

“是麽?”

靈王端起手旁的茶水,輕抿了一口。

“你從前不會一直看着我。” 猴妖這樣說。

“嗯?”靈王很明顯不能夠體會猴妖的意思。

“從前你的眼裏還有別的東西,除了我以外,有花有草,有旁人,有很多很多。”

猴妖停頓了一下,“但現在,你的眼裏卻只有我。”

“這樣不好麽?”靈王問。

“不好。”猴妖這麽回答他。

“戲文裏說如果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看到更多想看的東西,就要他做自己更想做的事情,這是成全。”

靈王詫異的看到那輕緩語氣說話的蠢猴子一臉認真的神色。

“我希望你能做自己更想做的事情,這是我願意的,我不願意讓你只守在我身邊什麽事情都做不了。”

“我不知曉人情,不明白事理,但我知道,我喜歡你,是能夠成全你的喜歡。”

說完深呼吸了一大口,像是剛才的話讓他費了不小的力氣一般。

靈王呆愣了半晌。手中的茶水已經涼了徹底,他才又開口:“如果我有一天,要離開這個地方呢?”

“那就離開。”毫不猶豫的回答。

帶上我一起。

猴妖在心裏補充了一句,只是剛剛說了那麽一大通表明心跡的話,再說多一點他也是難以開口的了。

如撥開雲霧一般,無數的躊躇都化作了煙塵消散而去。

猴妖都這樣說了,他沒有道理再只顧着自己的私情而不去解決更為棘手重要的事情。

這分明是一個未曾出口的誤會。

無人再去追應是否還有後半句想要綴在其後的條件,也不會有人問起那就離開這四個字在說出妖的嘴裏,究竟是個什麽意味。

靈王離開了。

徹底的連一封信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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