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番外
百年歲月盞杯酒,萬裏雲路合眼間。
無論怎樣的苛刻險阻,妖魔鬼怪,亦或是漫漫長路一身獨行,安卧于那雨水過後潮濕的洞xue,駐足過泥土混着谷草貧苦人家的房屋,也親眼見過不知其數的分分別別。拒絕了用崇慕的眼光追随着自己想要懲惡揚善的小男孩,一棒下去杖斃過一心想要食用人心得道的狐妖,無論是坐是立,是趕路是休憩。
那個動人的身影,始終都在腦海裏萦繞不去。
那個妖,他也曾這樣周游各個地方,看了那麽多的離合歡悲。
我在經歷他經歷過的事情,猴妖想,于是所有的苦難都變成了夜裏時候心底蕩起的漣漪,揮棒迎敵,便一定有那身影在自己身側,明黃的衣裳晃人眼睛,招招果斷,不讓自己一絲松懈,不給敵人一絲勝算,世間離分,便一定有那身影靜靜的伫立在他的身後,不管他是否真的為這種離分而苦痛,都伸出手掌摁在他的頭上輕輕撫慰。
百年來在人世間的歷練以足夠讓他明白世故為何,因此便愈覺得當初的自己真是幼稚,連時常回憶起那個妖時不小心想起的自己,都要低聲罵一句:“你真是呆子。”
自己罵起自己來毫不猶疑,只可惜那聲呆子再無那妖喚的輕松自然,上翹的尾音似乎都能讓人品出好一番滋味來心神蕩漾。
已經分別了五百多年,我們應該再相見了。
······························································
天宮中多是寂靜幽邃之境,雖有富麗堂皇的裝點,但稍有人氣的地方總還是顯得冷清。白色的靈氣暈繞在一片空虛中,仙氣彌漫的最深處隐約辨出兩個身影。
對立而坐,長案上的一方圓鏡正顯示着人間景象。
“到了現在,該是時候了。”只聽得一蒼老的聲音說道,話語間竟難掩其中的笑意。
“是是是。”另一個男聲頗有些氣惱的回答,半晌又從嘴裏嘟囔出來一句:“當時出世的時候好一陣雷動,這看起來又是個生性淡涼薄的主,怎麽還是躲不過情愛。”
老者哈哈一笑:“世間哪有人能躲得過,說着躲不過,也只是沒遇上那個人啊。”
年輕些的人默了半天還是輕微“嘁”了一聲,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老者瞧着對面人的反應,忍不住便道:“如真的躲得過,這天地間海有四域,為何上仙您便只在那東海讨要珍珠呢?”
“這難道不是因為那龍……”
老者的話音未落,原本端坐着的年輕男子已是起身,撂下一句“別亂說!”眨眼便化作一陣金光閃去了。
望着那金光消去的地方微微一笑,老者停在桌案上的手終于有了動作。
···············································································
今日不比常時,從睜眼的第一剎那猴妖就覺得自己心神不定,似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就連端起水杯的時候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輕微的顫抖。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腦海裏一陣一陣的波瀾掀起,許多猜測也一一掠過腦海。
是有什麽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妖怪在前?
還是一場浩劫将要來臨?
亦或是……..
總之種種,壞事猜了一大堆,好事卻不敢肖想絲毫。
這已是常年的希翼與失望交錯歷經的結果,在無數次的期盼中猴妖已經不敢再抱着一點點僥幸的奢望,他只希望着自己能夠平穩的走過這一遭就好。
只要最後還是能遇見那個妖,無論早晚,都好。
同往常一樣的遇到了稱霸一方的妖精,不過是一只鼠妖,在混沌之戰中都能勝出的猴妖遇到這樣的小妖不廢任何氣力的将它斃命。
是的,沒有苦口婆心的規勸,一棒斃命。
像是把這麽長時間以來心底的委屈小小的釋放出來一樣,溫熱的血液濺在臉龐上,那鼠妖最後一聲凄厲的哭號還在耳邊。
猴妖并沒有覺得自己焦灼的心情能夠平複一點。
反而 ,因為四濺的血液,他又想起來了那日立在自己面前咫尺可觸的身影。
煩躁的推開了一個勁上前道謝的國主,回到了自己暫時居住的房間,一國之皇所安排下的住處自是富麗堂皇,流光溢彩的裝潢堪比天界。坐在鏡前,望着臉上還帶着血跡的自己,他實在是懷戀那游戲于山水間的自由歡樂。
罷了罷了,不去想那些了。
猴妖煩悶的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準備起身,從來不在意自己容貌的他也沒有看到自己額前閃爍的微小光芒。
剛剛起身,卻不料身後的衣角被什麽東西一扯,使得他不得不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火氣已上臉頰的猴妖正要轉身怒罵。
“哥哥——”清脆童稚卻透着一股熟悉的嗓音響起,一個身穿黃色衣裳眨着溜圓眼睛的小猴子笑眯眯的看着他。
猴妖發誓那一瞬間自己聽到了萬花怒放的聲音,那是植株經過風霜洗禮,終于綻放出光彩的聲音。
即使是身形小了不止一倍,即使是他叫着自己哥哥像是不認識自己了一般,猴妖還是能将面前的小猴與那個溫潤淺笑的妖重合在一起。
嗓間咕嚕出喑啞的一聲,他緊緊的将面前的小身軀摟緊了懷裏,此時此刻,懷中的身軀不再是冰冷而僵硬失去生機的屍體,而是帶着溫熱柔軟的身體。一瞬間太多的酸澀苦痛委屈瞬間冒了出來,這麽長的時間,即使他一直告訴自己只要堅持下去就好,但一直毫無希望的前行已經在消磨着他所存不多的意志。
我最怕的事情,不是前方的困難險阻,而是付出了一切卻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灰暗。
還好,在我筋疲力盡的時候,終于給了我一分可以期望的光明。
“別哭啦。”
小猴子拍了拍埋在自己胸前毛茸茸的腦袋,輕聲細語的安慰着,雖然他想不起來關于自己的任何,可抱着自己嘶啞低泣的妖精讓他不自覺的想要關心。
大概是百年的獨身真的讓這個倨傲的猴妖受了不少的委屈,在小猴子寬慰的話音剛落,房間裏低泣的聲音不僅沒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小猴子伸出手一下一下緩慢的輕拍着低泣着妖的後背,褐色的瞳孔中蘊起心疼之色,向下微微低了頭,輕輕的啄吻了一下。
“不要哭啦。”還不忘輕聲勸道。
等到猴妖真被安撫平靜的時候,已經是連月色都欣賞不到的深夜時了。
“你記得我是誰麽?”
一大一小的身影安卧在床榻上,猴妖幫身邊的小猴子掖了掖被角,緩聲問道。收回掖着被角的手時又想起來多久以前,眼前的這個妖也為自己做過同樣的事情,忍不住翹了翹嘴角。
“不記得了,我誰都不記得。”
小猴子只有小小的一張臉露在外面,水亮的眼睛中帶着些許的迷茫,後又轉為堅定,“不過我知道我最親近的就是你。”
無意識挑明出來的話讓猴妖心下一陣溫暖,越是看着模樣可愛的小猴子越是覺得喜歡,從前他就覺得自己遇上靈王的時間太晚,靈王見過他幼時的模樣,他卻沒有見過靈王小時候的樣子。
現在看來心裏總算是平衡了一些,忍不住在那還顯着圓潤的小臉上捏了一把。
又溫聲說道:“現在已經晚了,快睡吧。”
一天下來總是勞累的,本應該躺在床榻上就睡下的猴妖看着身旁已經熟睡呼吸平緩的小猴子卻沒了睡意,甚至可以說是很精神。
帶着十足的好奇用自己的手在小猴子的臉上這摸摸那碰碰,直到被觸碰的小妖精有些不舒服的皺了皺鼻子,那個不停亂動的手才終于停了下來。
“我真是幸運。”
猴妖低着嗓音呢喃,天色将要亮起的時候才終于合眼睡去。
要說模樣可愛喜人的小猴子乖巧可愛,那怕是只在前一晚短暫的相處中。
猴妖一心以為那個妖小時候便是一副端得恬淡寧靜的好姿态,縱使有一番承納天地的心,也是內斂得如同未出鞘的利劍。
誰知,大概是所有的小猴子,都有着本源上愛玩的性子。
猴妖望着前方人群中活蹦亂跳的身影,深深為自己前一晚看到小猴子時乖巧伶俐的評價感到錯誤,伶俐是有,乖巧二字卻如同自己一個破滅的幻影一般。
“快點快點!”
小猴子蹦跶的走在前面,好奇的這個也想要摸一摸,那個也想要碰一碰。猴妖跟在身後不是怕他被人家撞了就是怕他摔了的,一個勁吊着自己心裏擔憂的同時還不忘想到,最初相遇的時候,自己應該不會比小猴子更調皮吧。
絲毫不想當初自己拿一番倨傲不願意搭理人的模樣有多令人頭疼。
覺得自己良好的猴妖眨眼又發現前方的小身板不見了,頭疼之餘一陣擔憂,這小猴子真是撒手就沒的,真真是和立于天地只顯靜好的靈王差的不知 十萬八千裏。
雖然這副模樣猴妖也依舊愛他愛得實在,但這一會功夫就不見一會功夫就不見的實在是廢人心力。
“哥哥——”
聽見身後清脆的呼喚猴妖想也不想的将那小身板抱起來摟在懷裏,結果猝不及防臉側就劃過一絲黏膩,側臉望向小猴子,正要說教一番。
一瞬間要出口的話變為泡影。
“給你吃——”
小猴子舉着手裏的糖葫蘆湊到他面前,眨巴這水汪汪的眼睛滿含笑意的看着他。
雖然是靈王幼時的模樣,那一副眼裏只有你的神情還是讓猴妖不由自主的紅了臉頰。
“你的臉紅咯!”小猴子笑嘻嘻說道。
猴妖沒有應答,只是将懷抱更緊了緊,繼續向前路走去,老遠了,才聽得他冒出來一句:“從哪兒來的糖葫蘆?”
“搶的~”小猴子回答的飛快。
“……”
無奈,原本前行的二妖路程改變,目的地換成了賣糖葫蘆的小攤。
“下次不能不給錢就拿別人的東西。”猴妖苦口婆心的說道。
“知道了。”小猴子應答道。
“知道了就把你現在拿在手裏的糖人放回去。”
“可是我想要。”帶着撒嬌尾音的說。
“好吧,”猴妖頓了頓,“我去給你買。”
······························································
圓鏡中,兩個身影離去城中甚遠,還能聽聞到微風中隐隐約約的說笑。
“所以說,該在一起的人無論經歷什麽,終究還是會在一起。”老者撫着自己過襟的長須,緩笑說道。
“……”
這次,對面的年輕人沒了言語,與他身旁而坐的人,器宇軒昂,一身華袍,額間的龍紋如火焰般奪人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