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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1.30

c市監獄局瀚海分局的銀峰監獄。

趙銘澤走了進去。在監獄八分監區雪白的外牆上,遠遠能看到一條刺目的鮮血一般豔紅的紅絲帶,這是監獄內專門關押艾滋病感染者犯人的監獄。

趙淵在c市監獄局的篩查犯人的過程中被發現感染上了艾滋病,随即被轉送到了這邊的監獄。

監獄區指導員親自迎上趙銘澤,擦着冷汗,十分忐忑的寒暄了幾句。

他當時撥通趙銘澤的電話其實手都是抖的,他在這座普通的傳染病監獄待了這麽久,有錢有權的人哪一個會讓自己的家人淪落到這種地方。他怎麽都想不到自己一個小小的指導員能有機會接觸這樣的大人物,一個是當年攪動風雲掀起腥風血雨的惡魔,一個則是如今化腥風血雨為一片晴空的大神,随便一個和他說過一句話都夠讓他吹個半輩子了。

他在電話中甚至按照上頭的吩咐,再三暗示,鑒于趙銘澤很多的事跡大家非常感激而趙淵情況特殊,所以可以給他關照,但趙銘澤卻只在他婆婆媽媽說了一大堆廢話後說了句知道了就挂掉了電話。

那種冷硬的态度,讓他以為趙銘澤并不在乎他的父親,甚至是恨的。

可那個人,卻還是來了。來到了這個就連那些普通犯人的親屬都不願意來得地方。

趙淵看起來依舊很英俊,甚至體面,只是虛弱憔悴了很多,脖頸上甚至已經能夠看到壞出的血點。

像是一尊從裏面開始往外腐爛的雕塑,完美的皮囊和面具,已經開始逐漸掉漆剝落。

他從前永遠都是那麽光風霁月,耀眼奪目,低眉談笑之間就足以魅惑衆生的樣子,而此刻,他穿着一身粗布囚服,帶着鐐铐,坐在幽暗陰冷的探監室中,神态冷漠麻木,臉上連笑意都抹去得一幹二淨。

趙銘澤看着趙淵,卻恍惚間覺得,這才是這個人一直以來真正的樣子。

趙銘澤看着這樣的趙淵,說不出自己內心的感覺,極致的快意,卻也有一種極致的痛。

“周昭還真是讓人意外。”趙淵坐在椅子上,慢慢擡眼,看向趙銘澤。“我以為我們再見,會是在地獄裏。”

“今天天氣怎麽樣?”趙淵仰頭,看着趙銘澤身後的天窗透進來的一點光亮,被刺的微眯了下眼,“外面的陽光很好吧。”

趙銘澤喉結動了下,半饷,才道:“你曾經也有機會出去看看。”

“曾經......”趙淵沉默了很久,像是一時什麽都有些想不起來了。

過一會兒,趙淵才突然莫名開口道:“你媽,她真是我見過最迷人的女人,美麗,善良,聖潔。還有你,你那個時候還是一個小東西,真是太純淨稚嫩了。你們像是投進下水道的一道光,讓人看不清自己的方向。”

說到這裏趙淵好像終于從回憶中醒來了,他淡淡盯着趙銘澤,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僵屍,道:“所以我利用你的天真毀掉了她,也毀掉了你。”

“小澤,你後來一定也慢慢意識到了吧,沒有我的默認,那時候小小的你怎麽可能有機會看到你的好爸爸和那些人一起玩的樣子?”

趙淵突然笑了起來,笑的十分癫狂。

“因為我想讓你去找她,我想讓你像問你的小作業題一樣揚起小臉一臉天真的去問她:‘媽媽?爸爸在玩的是什麽游戲’,然後她會第一次回答不出來,帶着這個答案從高樓跳下去.......”

“夠了!”趙銘澤怒吼着,像被刺到了最深的痛處,狠狠砸着桌子站了起來,打斷他。

趙淵笑的喘不上氣,連連咳了幾聲,他的眼底通紅,搭配着長久不見天日的沒有人色的皮膚簡直像是惡鬼一樣。

外面有獄警來問了一聲,趙銘澤努力平息了下,支開了他們。

趙銘澤赤紅着眼,逼視着趙淵。“你真是個冷血至極的瘋子!”

他為方才一時有些認不清狀況的自己覺得可悲又可笑,已經不屑于再攤出一點那些曾經還算好的回憶,他冷道:“趙淵,你沒有心也就罷了,你就這麽瞧不起你自己?陽光大道你不去走,非要親手毀了走那條注定通往地獄的捷徑!”

“通往地獄又怎麽樣?你不走,多的是人走。等他們走到了你前面,你就會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地獄!”趙淵笑的冷心冷肺:“而且,你又怎麽知道,我一定會走到地獄裏。這世上,多得是沒有得到懲罰的惡人!那些沒腦子的廢物都能活的那麽逍遙法外,憑什麽該輪到我?”

趙淵說到這裏,又恨道:“如果不是華沙和孟淼那個賤人,如果不是我當年因為周昭太過盡心盡責,唯一一次信錯了人......”

趙銘澤冷笑道:“趙淵,你還不明白嗎?短勝靠術,長勝靠德。你的失敗是必然。”

“不,不是的!我不可能!”

趙淵像是終于被刺激到了要害,他因為身體不支劇烈咳嗽了下,赤紅着眼喊道:“我不應該失敗!我本來絕不可能失敗!是,是周昭,如果不是他當年的坐視不理,甚至......”

“爸。”趙銘澤突然看着趙淵,像是厭倦了和他多加争辯,只是淡淡叫住他,問出了一句自己以前一直沒有問出的話。“你這些年,真的過的好嗎?”

趙淵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聽到趙銘澤這樣叫他,他停住了,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異樣,雖然只是幾不可聞的顫抖了下。

“我今天,本來不是來和你說教的。因為我知道你的心門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你自己關上了。”趙銘澤不願意再多說,他站了起來,轉過身,背對着趙淵道:“我只是來最後看你一眼,不管怎麽樣,謝謝你生我養我。”

趙銘澤走出監獄時,看到外面風和日麗,陽光透過樹縫落下斑駁的光影落了那個一直在等他的人滿身。

“出來了?”周昭在一片暖洋洋的浮光中對他笑着。

趙銘澤看着周昭,深吸了口氣,心中的陰霾突然間就全部消散了,他笑了下,“是啊,出來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那些血腥污穢的糾纏他多年的過往,全部都已經結束了。

這年秋天,周昭和趙銘澤一起去了墓地。

這一天天氣晴好,秋高氣爽,暖陽高照,微風和着陽光吹徹整個墓園。

趙銘澤身着一身筆挺正裝,俯身将手裏純白淡雅的花束放到墓前。

他站直身子,靜靜看着那墓碑照片上的女人。

照片上的女人有着烏黑柔順的長發,黑亮的眼瞳,被定格住的美麗的面容上挂着溫柔到骨子裏的微笑。

記憶裏的女人,總是那樣沖他笑着。

直到七歲那一年回到家裏,他好奇地和母親問起父親在辦公室與人糾纏的事,女人明明仍然努力和往常一樣在對自己笑着,趙銘澤卻還是透過她失焦的眼睛,顫抖地說不出話的唇和極度蒼白的臉色,隐隐覺得自己好像問錯了什麽。

趙銘澤那時候還不能理解大人的感受,但他卻還是可以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麽極力維持的東西徹底崩塌破碎了。

沒過多久,他親眼看到那個總是溫柔微笑着的美麗女人從高處墜落,血肉模糊......

他好像很久才從極度的情緒失控中恢複些意識,在被血污濺染的猩紅的視野裏,看到那個衣冠楚楚的英俊男人走過去,抱起母親已經摔得殘破不堪的屍體,擡手,輕輕合上母親死寂失神的雙眼。沒有意外,沒有悲傷,沒有絲毫的崩潰,甚至依舊溫柔優雅如常,像是在哄着一個人安眠。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他一直敬仰着的父親,那具完美溫柔的皮囊下,包裹着怎樣讓人毛骨悚然的惡魔。

趙銘澤閉了下眼,将那些一次次将他扯向噩夢的記憶抛開。

他睜開眼,看着墓碑上的女人。雖然只是黑白照片,卻好像仍然可以看見,她的整個世界因為笑意而染成暖色,風中隐隐似能聽到她溫柔輕淺的笑語,陽光裹挾而來的熱量叫人依稀憶起她柔軟手心與懷抱的溫度。

趙銘澤深深看着,不覺間竟紅了眼。然後,他欣然勾起嘴角,時隔多年,第一次向女人回以久違的同樣的微笑。就像當年那個每每看到母親向他微笑時必然仰頭沖她笑的小男孩一樣。

不再有深入骨髓的自責自咎,不再有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混沌掙紮,只有放下一切的平和與祈禱。

其實,他早就應該明白。從來只是他不肯放過自己罷了。不管他做了什麽,亦或最終走向何處,那個總是對他溫柔微笑着的慈愛的母親一定會理解他,包容他,尊重他,甚至......祝福他。

趙銘澤看了眼身邊同樣也在溫柔笑看着他的周昭。

他趙銘澤是何其有幸,能夠遇到這個人,攜手相伴。

初見之時,趙銘澤從未想過會與周昭有如此之深的羁絆。

那時候他尚是孤僻厭世的少年,周昭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在父親的引薦下與冷着一張臉的他毫不介意地笑着打了個招呼。後來他聽聞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辦事能力竟然出奇的高,甚至在後來短短一段時間就助趙淵一路飛升,穩坐上龍頭老大的位置,而最後,他卻也毅然決然地撒手,讓那個自以為已經一手遮天的惡魔徹底墜入了深淵。

至于當年趙淵倒臺的事周昭究竟有沒有暗中插手,趙銘澤并不在乎了。

他現下所好奇的只有一點......

“對了。我還沒有問你,你那時候說的約定,到底是什麽?”趙銘澤回家的路上,突然想起來問周昭。

“很多年前,有一次你胃不舒服,你爸強制你參加宴會,你喝了很多酒導致胃出血,還發酒瘋亂摔亂砸不肯去醫院,是我抱你上的車。我用手幫你焐着胃,在你耳邊輕聲道:‘聽話點,我會幫你逃出這裏。’你就偎着我,不動彈了。”

周昭笑道:“我當時就想,這個張牙舞爪的小狼崽子原來這麽聽話。所以我後來,就赴約履行義務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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