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舊事
雨水順着廊前的檐向下滑落,打落在積了水的土地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天上的雲很重,鉛黑的雲黑壓壓的望不到盡頭。雨水急促地降落,它們織成了線,又變成了網。
三井直輝的家裏是典型的古式宅院,有寬廣的庭院和曲折蜿蜒的游廊,人們穿着和服近乎無聲的行走在其中,用着精确到極點的作息,來維持三井家這座龐大的機器日常的運轉。
三井直輝很少有這樣靜下來的時候,他大多數時間和這座宅院中的其他人一樣,忙碌的少有空閑去關注門外的景色。
今天是個例外,三井直輝預訂的原計劃取消之後,他突然發現這段時間空下來了。
三井直輝盤腿靠坐在房間裏,出神地透過大開着的紙門看雨。
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叫做津島修治的,在九年前的一場大雨裏來到三井家的人。
………………
“聽說純平少爺要回來了。”
“啊呀,好像是出了些事故呢。”
“如果純平少爺當初沒去做自己的事業,現在也……”
“主家也算是出了個怪人。”
“要是我,才不會放棄主家安排的路呢。”
“阿江你又在說夢話啦。”
“輕輕松松的就過上那麽多人豔羨的生活,又有什麽不好?”
兩個小女仆躲在角落裏咬耳朵,她們還是十四、五歲的年紀,即使在這所古舊嚴格的宅院裏,她們也還保有一些難能可貴的天真活潑。
今天她們運氣欠佳,有人聽到了她們的私話。
“阿江、阿澄!慎言!不可妄議主家少爺!”
“可……可那确實是個怪人呀……”
小女仆的話在她擡起的袖間匿跡,她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誰。
那是教導她們技能的老師。
而龐雜繁複的衆多技能裏,包括家規禮儀。
她們驚恐極了,女人紅色的唇勾出了一個代表了笑的弧度,她溫聲說道:“你們這一批新人初來乍到難免不适,所以這次我只讓你們一個人走。你們回去好好商量一下,明天我會将你們其中的一個退回來處。”
“現在,離開這裏。”
兩個小女仆抽抽噎噎了幾下,跌跌撞撞的跑走了。
女人搖了搖頭,很快的也走了。
三井直輝繞出了藏身的死角,他理了理皺了的衣服。
他并不意外會聽到這樣的話,從很早以前,他身邊的人就在悄悄議論,說他的小叔叔是個怪人。
可直輝卻很喜歡小叔叔三井純平,因為三井純平是整個家裏唯一一個,會在出門後給他帶糖回來的人。
直輝不在乎有多少人讨厭他的小叔叔,他喜歡就行了。
想到這裏,他快步的沖着大門的方向走去。
他想第一個迎接小叔叔回來。
外面在下雨,潮濕的水汽沾濕了直輝的白襪,他只皺了皺眉就繼續往前。
要快點才行,他這樣想着。
三井直輝所隸屬的家族是個大家族。在古老的京都中,他們代代相傳,近乎完整地保留了舊時代的公家氣派。
三井直輝從幼時起就被教育要穩重,要遵守禮儀,不要失了本家的氣度。
因為從小的習慣所致,他并不覺得這樣有什麽束縛加身。他只是覺得小叔叔身邊更有趣一點而已。
他期待的看向大門,過了不久,他看到了模糊的身影。
直輝睜大了眼睛。
三井純平沒有打傘,他在雨幕中走入了庭院。
三井純平的身材很高大,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上有着三井家的人難得的正氣。此時他穿着一身警服,整個人與古拙的環境格格不入。
總的來說,純平的變化不算太大,讓三井直輝驚訝的是別的事。
他在三井純平的身邊看到了一個孩子。
[是分家的孩子,還是別的什麽。難道是小叔叔的親生子?看年齡倒也有可能,那我們就是堂兄弟了。]
他很有興致的猜測着那孩子的身份,直到某一刻,他和那個孩子對上了視線。
直輝的血冷了下來。
要怎麽形容呢,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冬天裏最冷的時候,負責照料他的女仆們遵照着父親的命令,為他用冷水擦身。
雖說心裏知道這是為了耐寒度的訓練,可直輝有時也會有所瑟縮。
後來直輝漸漸習慣了冷水,但他從沒有忘記過那時候的感覺。
冰冷入骨。
嬌小的男孩淋着大雨,棕色的頭發貼在臉頰上,整個人瘦弱蒼白的像是久不見陽光。
他穿着有些寬大的連帽衫,只向三井直輝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頭。
三井直輝僵在了原地,直到小叔叔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才回過神。
“直輝?”
三井直輝默默吞咽了一下,緩解了緊繃的身體。他喉嚨有些幹澀地說道:“……歡迎回來,小叔叔。”
“抱歉,直輝。”三井純平捋了下頭發,将額前的碎發撥到後面。他為了不弄濕地板,并沒有靠太近,“我先去找你父親,這個孩子能先拜托你照顧一下嗎?”
三井純平牽着男孩的手放開了,他把小孩往前推了推。小孩自己走了兩步,指了指游廊的木地板。
“會濕的。”
“沒關系,會有人擦。”
男孩不說話了。
純平抱起他,把他放到了游廊上。
有打着傘趕來的侍從來找純平,他只來得及揮了揮手就和引路的侍從一起離開了。
直輝注意到了男孩在發抖。
雖說是夏天,但是全身濕透的站在外面也會很冷。特別這小孩看起來身體并不算好。
直輝說:“這樣會感冒的,我找人給你拿東西。”
他回頭找人,正巧看到遠處形色匆忙走過去的小女仆,他還記得她的名字。
“阿江!”他高聲喊道。
聽到呼喚的小女仆轉換了路線,向他們的方向跑了過來。
“小少爺。”
“去取浴巾來。”
她剛受了好些教訓,現在連眼神都不敢亂瞟。她垂頭柔順的應“是”後,快速地跑走了。
小孩沉默的看着這一幕,安靜的好像不存在。直輝把剛剛一瞬間的冰冷感抛到了腦後,對看起來年紀比他小很多的小孩升起了些好感。他脫下了披着的外套,給小孩穿上。
“雖然裏面還是濕的,但是有件衣服應該會好一些。”看着小孩頂着一頭濕透的頭發,直輝幹脆拿袖子給他擦頭發,“阿江好慢……我是三井直輝,你可以叫我……呃。”
他卡了一下,想起來自己沒問小叔叔,這孩子到底什麽身份。
小孩沒讓他尴尬太久,開口道:“我是津島,很高興認識你,直輝。”
棒讀的語氣讓直輝愣了一下,他低頭,只看到了自己袖子底下一個毛茸茸的頭頂。
只說津島的話,是名還是姓?
三井津島?
“……是津島修治。”小孩沒等直輝再發問,讀心一樣的回答了他的疑問。
去而複返的阿江把浴巾遞給直輝,直輝給津島外套裏又裹上一層浴巾之後,阿江又遞上了一件新外套。
“本來是給這位小少爺準備的。”她小聲解釋。
直輝用全新的眼光看向阿江,阿江鞠了個躬退下了。
三井直輝牽起了津島的手向前走去。
“不管怎麽說先帶你去洗個澡。”
“……”
“你今年多大啊?”
“……”
“津島?”
“……”
“真的不說話麽……”
他們走遠了。
………………
“真是夢一樣的日子……”
三井直輝搖了搖頭,從身旁拿起手機,将一封早就編輯好的郵件發了出去。
[父親有事找你,津島。]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太忙了,從早到晚的。
昨天的更新咕掉了,我看看什麽時候給補一點……
………………
小時候的津島get
新事件要來了,依舊很簡單不用猜的那種。
我争取讓他倆快點見個面(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