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六月後, 高二年級已經開始為明年高考, 徹底進入全體緊張複習狀态, 連兩個月的暑假生活都被班主任嚴敏桐以補習為由,強行苛扣了一個月。
林千愛難得有顆想好好學習的心,還特意把頭發給剪短了。
可她一面對書本就腦殼疼, 再加上正處烈日, 教室裏氣候悶熱, 人便忍不住昏昏欲睡。
同桌于冬陽嘲笑她形式主義, 做事空有三分鐘熱度;林千愛當時笑笑沒說話, 第二天補習,她特地備了瓶風油精,犯困時就滴幾滴塗抹太陽xue。
一來是為了提神, 二來是想故意熏一下某人, 滅了他的嚣張氣焰。
數學老師黃仁健路過他們這排,聞到林千愛身上濃烈的風油精味,覺得她最近學習态度不錯, 還特意當着全班同學的面表揚她了一番。
他說在高三,特殊時期要特殊對待,上課覺得困的同學, 可自主站在後面提神。
高三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成績出來了,林千愛除了英語成績不咋地,其他科目考得都還不錯,總而言之,成績比剛進勝才那會兒進步多了。
大概是因為高三學習緊張的原因吧, 林建國和張秀蘭對女兒林千愛的管理态度,也一下發生了巨大轉變。
林建國頭上長出了幾根細微的白發,張秀蘭甚至都不怎麽去銀行工作,總是忙着在家燒飯做菜、研究食材的營養搭配,從以前對林千愛的學習成績追根究底地探究,到現在幾乎是偶爾過問……
這段日子,林建國說他們單位要組織次長達四周的內蒙古之旅,能帶家屬去,他打算帶老婆張秀蘭一塊兒去;林千愛随口嘟囔了句她也想去,卻被他們以學習為由斷了這念頭。
于是,老爸老媽就這樣無情地丢下她,去過甜蜜的二人世界了。
老爸林建國在旅游前,給林千愛了一筆豐厚的生活費,她細想,沒大人約束的日子還是挺快樂的,想上網就上網,想吃啥就吃啥。
可林千愛理想中的美好生活沒維持幾天,就破滅了。
事情是這樣……
那天大概在淩晨四點多左右,外面還是一片漆黑,林千愛昨晚作業完成得晚,此刻睡得正香,大門口突然傳來陣極其猛烈的敲門聲。
林千愛蒙住被子,被這陣如鬼魅般不知停休的敲門聲吓得睡意全無。
也不知是誰在敲門,在這個點敲門的人實在詭異。
她下床,順路打開客廳小臺燈,光腳走向門口,人停滞在原地,捂着嘴不敢吭聲,更不敢開門,便試探着看了眼貓眼外。
走廊外是個長頭發的黑影,女人背着聲控燈光,整張臉處于陰影部分,完全辨不清五官。
女人像是能察覺到林千愛通過貓眼看她,一只手還特意摸了幾下貓眼,停頓片刻後,又從敲門驟然變成砸門,震得連家裏玻璃窗都在微微顫動。
大門發出砰砰重響,仿佛随時都有可能會被敲破般……
林千愛感到那只看着貓眼外的眼睛視線黑了一下,心跳伴着那敲門聲的急促頻率,跟着越跳越快。
這一刻,林千愛手足無措,立即找了幾張椅子抵住家門,甚至在猜測外面那女人會不會是鬼。
她猶豫再三,為以防萬一,跑去廚房拿了把菜刀,雙手顫抖着将刀尖對向家門口。
後來,也不知過去多久,窗外的天色由深紫變成淺紫,猛烈的敲門聲漸息,林千愛屏息再次看了下貓眼,走廊空無一人。
林千愛終于歇口氣,整個人腿腳發軟地攤倒在沙發上,這時,她手機屏幕無聲亮了起來。
打開手機,發現是條現已去法國留學的王孜哥哥發來的消息:[小愛,咱好久沒聯系啦!現在我這邊是十點多,估計你那邊已經很晚了,我剛做完專業課作業,累成/狗頭/,你呢?高三生活是不是很累?]
林千愛劫後餘生,看到是熟人發來的消息,便把自己剛剛經歷的詭異事告訴他,想尋求應對此措施的方法:[胖哥,你說那個長發‘女鬼’現在會不會躲在轉角想搞偷襲?我該怎麽辦?/哭/]
王孜頭像安靜許久,發了張圖片,接着發了條語音道:“啊?天吶!怎麽會遇到這種事?我建議你待會兒打電話請保安幫忙來看一下,小區保安亭的電話我有,一會兒發給你。”
他又發了條消息:[/擁抱//擁抱//擁抱/雖然隔着屏幕我也不能做什麽,但別怕,我和海綿寶寶會一直陪着你的!ps這是我新買的海綿寶寶睡衣。]
林千愛點開圖片看,沒忍住笑出聲,心裏瞬間舒服多了。
那是一張王孜對着鏡子用手機拍的睡衣照,以身形來看,他好像比之前要胖些,再加上穿上了這套檸檬黃睡衣,着實憨得可愛。
之後,林千愛打電話跟父母将這事又說了一通。
老爸林建國得知此事後,安慰女兒說有可能是喝醉酒、敲錯家門的人,叫她不要擔心,專心讀書就是;一旁老媽張秀蘭擔心急了,連忙打電話跟好閨蜜紀芳訴苦了一番,接着索性讓她這陣子別回家,住同學于冬陽家就行。
……
當天放學回家路上,林千愛一坐到公交車上,趁現在有空餘時間,便從校服口袋裏掏出小記事本。
她邊看邊背,為明天的二模考試做準備:“說明文分為時間、空間和邏輯順序。”
看于冬陽接完電話,正要往這邊走來,林千愛合上小記事本,放輕背書聲音,主動給對方騰出空位。
他坐了進去,漫不經心地戴上耳機:“不用顧及我,接着背。”
林千愛別扭地哦了一聲,為控制自己不再翻開小記事本看答案,時不時地仰目盯着車頂板發愣,口齒略結舌:“空間順序是指……用事物空間結構的順序來說明。”
她拿小記事本當扇子輕輕扇風,繼續背誦:“邏輯順序是由具體到抽象、主到次,現象到本質,結果到原因;遇到這類題可回答本文使用了xxx的順序說明,對xxx加以說明方法。”
“你空間順序漏了一點,”于冬陽目光不在焉地望着車窗外移動着的街景,輕松補充道:“由外到內,或從上到下,加以介紹。”
林千愛愣住,小聲感慨:“厲害了。”
他以手背撐着臉,打了個哈欠,面無表情地輕嘲道:“這麽簡單的東西,我上課時,光看一遍就全記下來了。”
林千愛嘆口氣,打心底地羨慕:“哎,我背了好幾遍都照樣容易忘,你的記憶力是怎麽做到這麽好的?”
于冬陽下意識想回答說這玩意兒是天生的,他猶豫了下,忍住沒說,摘下右邊耳機頭,溫柔地撩開對方的頭發,輕輕塞進她耳朵裏。
“這段音樂名為Theclouds,它屬于α腦波音樂的其中一類,人常期聽這類音樂,大腦腦波就會保持在α波活動狀态,從而使得腦內神經遞質吶腓肽增多,讓人做事時精神處于高度集中狀态,記憶力自然就提高了。”
林千愛聽見耳機裏湧來股窸窸窣窣的風聲,伴着背後悅耳舒緩的音樂,再閉上眼,瞬間油然而生了種穿梭于雲層仙境中的錯覺。
接着,身邊人解釋說:“我就是經常聽這類音樂的;除此之外,上課認真聽講也很重要。”
“原來是這樣啊。”林千愛漲見識了,她以前只聽說有些古典音樂有可用來當胎教,卻從未聽過這些。
“小愛,我想跟你說件事。”
林千愛完全沉浸在優美的樂曲旋律中,忘卻學習帶來的煩惱和疲勞,仿佛擁有了哆啦a夢給的記憶面包,“你說。”
于冬陽垂頭,低聲呢喃:“我媽剛剛打電話跟我說,老黃在微信上跟她說,清大的保送名額出來了。”
“出來的速度好快啊……”林千愛摘了耳機,一下坐直身子,雙目直勾勾地轉向他:“怎麽樣?你有沒有被保送?”
“于冬陽,你倒是說話啊!——”
看于冬陽沒回答,林千愛兀自猜測半天,突頓了頓,看對方這樣不太開心的樣子,猜測會不會沒被保送。
她猛推了推他肩膀,一根弦緊緊地繃在心頭,急得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才意識爆粗口:“我靠!搞得我比你還着急。”
于冬陽依舊沒響,任由林千愛推搡着自己,手臂順勢擡高了下,十指緊包裹住對方的手。
林千愛沒注意,人猝不及防跌進于冬陽懷中。
她呆呆地睜大眼,完全看不到對方的神情,呼吸間充盈着他校服上散發着的清香,手背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掌心中的暖暖溫度。
緊接着,耳畔傳來少年的吃吃朗笑,像那暗藏在泉眼裏、暗暗儲蓄了好久,帶着些許小得意,終于迸發出的清澈甜泉:“我被保送了。”
“那也太棒了吧!我就想了,你人這麽優秀,數學競賽都獲得了這麽多獎!我要是清大的老師,不錄取你,我都覺得可惜。”
林千愛緩緩舒了口氣,心情就像過山車般大起大落,清醒下來後,又有種被對方戲弄了的憤怒感。
“你剛才差點吓死我了。”她脫離開于冬陽的懷抱,手報複性地握拳,捶了下對方的肚子,感到他肚子勁瘦又結實,再想想自己那軟乎乎、帶着點脂肪的肚子,人就更氣了……
下車後,于冬陽先陪林千愛去她家,等她收拾完行李,再一同回他家。
“Surprise!——”
他倆一打開家門,紀芳和孟思遠就各怼在門口一邊,用噴氣筒沖他們身上噴,喜氣洋洋的大喊:“歡迎咱們狀元回家!”
于冬陽皺眉,迅速拍掉沾在自己校服上的條狀彩色禮花,再幫林千愛校服背後拍了拍:“媽,你們能不能正常點?”
“啊?我很正常啊!”
紀芳裝昏擡頭,笑盈盈地與孟思遠對視了眼,接着把林千愛拉近門,找雙拖鞋給她換:“我這是在給我們小愛蹭蹭喜氣!要是再過幾個月,小愛也考上所好大學,我就徹底滿足了。”
林千愛一被領進門,連忙禮貌性地鞠躬,向紀芳和孟思遠他們問好。
“……”
于冬陽見狀,不耐煩的氣焰才稍稍收斂了些,他跟在後面換拖鞋,悶悶地自言自語着:“這……什麽時候成了你們家小愛?”
傍晚,紀芳燒了許多飯菜,一是為慶祝她和孟思遠二婚,二是為慶祝她兒子于冬陽被順利保送上清大。
整個飯局,紀芳全程在詢問林千愛最近的學習情況,還時不時地叮囑于冬陽說趁現在閑着,有空一定要多教教她學習。
于冬陽看老媽難得這麽高興,做事就盡量順應着她,只覺得自己點頭點得都快麻木了,然後,又聽到她提起他的往日糗事:“陽陽這小子除了早戀外,幾乎沒什麽讓我煩心的事!”
“我倒覺得這事挺正常,”孟思遠夾菜撚到紀芳碗裏,以過來人的角度,意味深長地看她了眼,把這事當玩笑一笑了之:“當年啊,我在陽陽這個年紀,也有自己暗戀的女孩子。”
“得了吧,”紀芳避開他視線,甜蜜地笑道:“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有多大點能耐,別老給孩子們灌輸錯誤思想!”
“小愛,你知道嗎?陽陽他有次私藏小姑娘的一根長頭發,被我罵了一頓!哎,我問是哪誰,他就是死活不肯說。”
“哎,真覺得他眼瞎,也不知道是看上了哪家小姑娘?”
紀芳話說到一半,瞪了于冬陽眼,接着又跟林千愛唠起嗑:“哪裏能有我們家小愛半點好?”
“媽,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麽還提?”于冬陽立即放下碗筷,緊張得耳根霎時通紅。
他有點欲蓋彌彰,尾音輕如蚊吶:“煩不煩啊。”
林千愛一愣,不由回想起高一時他坐在她後桌的那段日子,也就是說,那根長頭發極有可能是自己的,想到這兒,心頭不由微微悸動起。
這時,家門鈴響了起來。
紀芳跑過去,她一打開門,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
“誰啊?”
于冬陽尾随其後,急忙跑過去,看到老爸于天成醉醺醺地站在大門口,立即将紀芳護在自己身後:“于天成!你怎麽來了?”
紀芳瞟了眼挂在客廳裏的遺像,咬緊唇,表情格外平靜,仿佛看到了位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你走吧,這裏不歡迎你。”
“聽說陽陽被保送上清大了,我是特地來給陽陽送禮物的,”于天成樂呵呵的,一開口,嘴裏彌漫着股滿滿的酒臭味,“我可是陽陽的爸爸,有他一半的天才基因!有那條法律規定老子不能來看小子的?”
接着,于天成從公文包裏拿出了張房契,強行要塞進于冬陽手裏。
于冬陽眉目疏離,絲毫沒有要接收禮物的意思:“謝謝,我不需要。”
“今天我把話放這兒,”于天成說到一半,打了個酒嗝,大概是看到房裏有個自己不認識的中年男人,通紅的眼眶不自覺蘊上層淺淺的水霧,說話态度堅決:“陽陽,你要是不收這個禮,我就一直站在這兒不走了!——”
紀芳看于天成醉酒,看面前人狀況有點反常,怕他鬧事,她無奈之下,便只好先替兒子收下了這份禮。
待于天成離開後,于冬陽打開陽臺窗,隔着老遠,悄悄看到司機簡叔叔扶着走路扭扭歪歪的老爸于天成上副駕駛,然後車逐漸開出視線。
他深呼吸着,想裝作不在乎,手卻不自覺緊攥住窗簾步,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