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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廚房裏,熱水壺嗡嗡地響着。齊宣靠在流理臺邊,怔忡地盯着壺中冒出的熱汽。他剛才幾乎是從客廳落荒而逃,甚至不敢叫醒沈行川問他是不是認出了自己。他已經失望太多次了。

齊宣看了眼餐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面,立刻就明白了沈行川這幾天是怎麽過的。他不由嘆了一聲,心道沈行川當真是一點生活技能都沒有,飲食這麽胡亂對付,他不病誰病……

熱水壺嗒得一聲,齊宣倒了一杯熱水,又對了溫水,端着出了廚房,剛一進客廳,發現沈行川已經醒了。

四目相接,齊宣心髒倏地緊了一下。鐘表嘀嗒嘀嗒地響着,沈行川就只是坐在沙發上看着自己,好像完全沒有要說話的跡象。齊宣終于受不了了,移開視線走過去,啪嗒把水杯放到他跟前,又把旁邊的藥朝他一推,僵硬道:“吃藥。”

沈行川也沒說什麽,打開藥兀自吃了,放下水杯繼續盯着他。

齊宣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噌地站起來,道:“我走了!”啪,手腕被一把攥住,滾燙的體溫激得他不由一顫。

“你幹什麽?”齊宣佯作生氣回頭瞪他,卻撞上了沈行川毫不避諱的直視,那目光中透出齊宣從未見過的質詢和逼迫,一瞬間竟讓齊宣吓了一跳。

“你……你這麽看我幹什麽?我怕你病死給你送藥,你還想罵我不成——”

“你跟我來。”沈行川毫不理會齊宣的抗議,站起身,拉着他就往卧室走。

“你,你想幹什麽?!”齊宣大驚,胡亂掙紮中便已被拽到了床邊。

“我告訴你你別亂來,別以為你生病我就不敢打你了,我混黑道的你不知道嗎——”

啪嗒,沈行川從床頭櫃上拿起一本書,放到了齊宣手裏,打斷了他豪情萬丈的示威。

齊宣低頭一看,是一本《共産宣言》,一時竟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專門把自己拉倒床上聆聽馬克思的教誨嗎?

“你打開看看。”沈行川沉聲道。

“怎麽,要我領導工農聯盟打倒萬惡的資本主義?”齊宣哭笑不得,順手翻開,随即愣住。

書裏夾着一張陳年舊照,裏面一高一矮兩個少年。這張照片齊宣再熟悉不過了,熟悉到那個高個少年眼尾彎起的弧度都一清二楚。

沈行川半晌都沒有得到齊宣的回應,只從他低垂的眼角捕捉到一閃即逝的錯愕,但只這一瞬就夠了,足以讓他确認心中所有的疑問。

“為什麽假裝不認識我?”沈行川低頭看着他,低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平靜。

“我什麽時候假裝了……”齊宣仍舊坐在床邊,低着頭不看他。

沈行川半蹲下,迫近齊宣,用近乎逼問的語氣,道:“你看着我說,你沒有故意裝不認識我?”

齊宣被他突然壓迫性的舉動駭得呼吸都亂了節奏,反抗性地擡頭迎上他的視線,“我什麽時候裝了?明明是你沒認出我!”

沈行川一怔,齊宣見他眼中閃過難過的神色,忽然有些後悔,覺得自己是不是話說重了,可這時沈行川卻突然靠了過來,把他擁進了懷中。

齊宣雙目圓睜,炙熱的溫度瞬間包圍自己,那雙臂彎和胸膛仿佛傾注了全世界的溫暖,此時一并通過這個輕柔的擁抱彙入了自己身體。

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有兩人的呼吸交錯地響着。

“宣宣,”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聽起來那麽溫柔,激動、喜悅,卻又滿溢着陳年壓抑的哀傷,“終于找到你了。”

齊宣渾身一顫,然後,擡起手,回抱住了沈行川,臉埋在他胸口,低低喚了一聲:“行川哥哥。”

沈行川力道越來越大,把他緊緊按在了懷裏。“嗯。”

忽然,沈行川感到胸口一股熱流,連忙松開手,果然見齊宣眼裏都是眼淚,心裏不由一慌。

“怎麽哭了?”沈行川撫上他的臉頰,擁拇指抹掉他的眼淚,溫聲道,“別哭。”卻不想他哭得反而更猛了。

“怎麽了?”沈行川有點吓到,雙手捧起他的臉,不停地給他抹淚,“你不是黑道大哥嗎,怎麽還哭鼻子?”

齊宣猛地一吸鼻子,啪嗒拍掉沈行川的手,拿袖口狠命蹭臉,“黑道大哥就不能哭了嗎!你以前罵我罵那麽兇,我哭一下犯法了嗎!你以為我想哭嗎?是眼淚自己流出來的!”

沈行川輕輕拿開齊宣的手,明明沒用什麽力,齊宣卻毫無反抗力地任憑他移開。

“那是我錯怪你了,是眼淚先動的手。”沈行川看着他笑道。

齊宣倏地就看愣了,沈行川笑了,竟然對着自己笑了。那雙鋒利的眼睛深深彎起,柔和的目光就像冬日裏的暖陽,讓他經年封凍的臉也忽然變得溫柔起來。而這束溫柔又深沉的目光,如今正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

沈行川握着齊宣的手腕,看着他深邃的鳳眼、微張的唇瓣,忽然情不自禁地靠了過去。

咚!齊宣忽然猛地站起來,頭頂狠狠撞在了沈行川下巴上。

“我……我走了!”齊宣把旁邊的《共産宣言》一把塞進沈行川懷裏,橫沖直撞地沖出卧室,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沈行川捂着下巴,看着齊宣沖出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從劇痛中緩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共産宣言》,封面上馬克思智慧的凝視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慘狀。這就是自己之前對齊宣太兇的代價嗎……他回想了想自己過去對齊宣說過的話,越來越氣當時的自己。

他翻開書,盯着裏面的照片,沉沉嘆了一口氣,都怪自己一直沒認出來宣宣……可這應該也不全怪自己呀,畢竟齊宣的生日登記錯了……究竟為什麽會錯呢?剛才也沒顧上問他。

齊宣站在大門外,心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臉燒得滾燙。剛才離得好近啊,沈行川笑起來也太好看了吧,自己差點就一個沒把持住親上去了!還好當機立斷剎住了車,不然又要被他當變态了……

而且人家都說了有喜歡的人,喜歡了十幾年呢,自己親上去算怎麽回事兒啊……齊宣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氣鼓鼓地走了。

離1月20號還有三天,沈行川還沒有收到齊宣生日宴的邀請,他也沒有搬回來住的跡象,甚至連課都沒有換回來。沈行川感覺有些焦躁。

他關上辦公室的門準備回家,正好看到陸骁抱了個大箱子,和顧熹年并排走過來。

“唷,沈大教授,一個人下班啊?”陸骁沒心沒肺地笑道。

沈行川眉梢跳了一下,又看到他和顧熹年十指緊扣的手,心情更差了。“你抱的什麽?”他随口問道。

陸骁瞅了一眼箱子,笑道:“這個啊,給齊宣的生日禮物。他不是請我過生日嗎,總不能空着手去。”

沈行川眉頭一擰,齊宣連陸骁都請了,卻跟自己提都沒提?優先顧熹年也就罷了,竟然連陸骁都排在自己前面的嗎?他難道真喜歡陸骁不成?上回問他,他就回答得閃閃躲躲的……

沈行川蹙起眉看了陸骁一眼,陸骁登時覺得背後一陣涼意,吓得忙往顧熹年身後一縮,心道自己這又怎麽得罪這位教授大人了,剛要說話,卻被顧熹年一怼。

“齊宣可能怕你生病影響你,所以沒說。我回去提醒他一聲。”顧熹年委婉地說。

沈行川有些驚訝,又有些局促,只得點了點頭道聲謝。走到停車場,沈行川一眼就看到了齊宣那輛金色蘭博基尼,立刻大步過去,正好撞到他從車裏摔門出來。

齊宣迎面看到沈行川,也愣了一下,然後慌忙地別開了頭。沈行川心中一刺,怎麽又不理自己了?

“你車出問題了?”沈行川只得自己找話題。

“嗯。抛錨了。”齊宣低着頭,低聲道。

沈行川:“我送你。”

齊宣立刻拒絕,“不用,我跟你不順路,我坐地鐵就行。”

沈行川又一陣失落,他本來想借這個機會,載他回自己公寓,沒想到被這麽直白地拒絕了。

“你現在住得遠,坐地鐵不方便,我送你吧。”沈行川見載他回公寓行不通,只得說送他回現在的家。齊宣猶豫了一下,終于點了點頭。

四十分鐘後,車開到了齊宣在郊區的別墅。兩人都沒有動,暖黃的車燈照着一望無際的黑夜。

“宣宣……”

一聽這聲稱呼,齊宣肩頭倏地顫了一下,慌裏慌張地應了一聲:“嗯。”

“還有三天就是你生日了。”

“嗯。”齊宣緊緊揪着褲腿,盯着膝蓋不敢看他。

“你……”沈行川一手握着方向盤,想問他生日宴的事,可是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斟酌了半天,只道:“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啊?”齊宣有點驚訝地扭頭看向他,對上他視線時又立馬轉開,“喔,那個,什……什麽都行,你看着給就行,呃不是,不給也行,你不用太當回事!”

“怎麽能不當回事,”沈行川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陸骁說你過生日請他了?”

“啊……嗯。”齊宣又恢複到了揪褲腿,盯膝蓋的姿勢。

“熹年說你也請他了?”

“嗯。”

沈行川的手越握越緊,齊宣怎麽就聽不懂自己的意思?還是說聽懂了故意無視?

沈行川皺起眉頭,終于沒了耐心,重重沉了一口氣,問:“你生日宴在哪?幾點?”

齊宣被他明顯在生氣的語氣吓了一跳,驚道:“就,就在這,1月19號晚上8點……”

“知道了,你回家吧,早點睡別熬夜。”

齊宣不知道自己怎麽又惹他生氣了,瞅着他,忐忑道:“沈老師,我過生日,你……會來嗎?”

“你叫我什麽?!”沈行川眉頭倏地擰起來,轉頭盯着他,聲音都不自覺重了許多。

“我,我回去了!”齊宣啪嗒推開門,噌地竄下了車。

“等——”沈行川立刻伸手,還沒拉得住,他已經頭也不回地跑了。

沈行川手懸在半空,頹喪地放下,重重嘆了一口氣,自己怎麽一控制不住又對他發火了……看來他還對自己之前的态度生着氣,不僅不跟自己住一起,連稱呼都不願意改……

沈行川覺得自己的人生陷入了前所未有得難題,看多少馬克思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他思索許久,打開手機貼吧,發了條帖子:“如何追男朋友?對方比我小四歲,之前因為種種原因,我對他态度不好,現在他不太願意見我,過生日也沒有請我,不願意跟我住一起,稱呼也很生疏。請問他是不是在跟我生氣?”

沒過一會,就有一個叫“我媳婦最好看”的吧友回帖:“生個屁的氣,傻|逼人家這是要跟你分手呢!我有經驗,我媳婦之前這麽對我的時候就跟我分手了!趕緊跪下求原諒吧傻|逼!”

沈行川還沒來得及追問,對方又補充了一條:“對媳婦态度不好的都是傻|逼!”

沈行川隐約覺得這讨人嫌的說話方式怎麽那麽眼熟,但聽起來好像确實很有經驗的樣子,便追問道:“我和他還沒有交往,這種情況我該怎麽做?追求他有希望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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