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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多米尼克和卡洛斯在“羅蘭多”見面,那是個離市中心不遠的小規模健身房,不怎麽正式,挺糙的。主人羅蘭多是個與多米尼克體格相仿的加勒比非裔。他在十年前得過重量級拳擊冠軍,拉斯維加斯人尤其追捧他。退役以後,他開了這個健身房,頂着壓力,堅持不搞花頭,精簡至上。

卡洛斯正在門邊等着他,盡管天熱到令人窒息,他瘦長的身軀仍嚴嚴實實包裹在運動長褲與上拉到頂的外套裏。這些天,他一副蓄着小胡茬的精致造型,而且前不久還将黑棕色的頭發剪短了。

多米尼克是知道卡洛斯不會樂意用更衣室的,所以自己也早在離開母親家之前就換好了運動服。他和卡洛斯碰了碰拳,然後一并走進健身房。

他們經過有氧器械區和拳擊練習區,羅蘭多正在拳擊區親身上陣耐心指導着兩個年輕男子。他向多米尼克友好地點頭致意,多米尼克也點頭回應。天知道,他剛來的時候,可是瘋狂迷戀過羅蘭多。可惜這男人鋼管直。

他和卡洛斯來到負重訓練室。這兒零星有幾個正努力訓練的人,舉大重量練得大汗淋漓,不時低哼着。這家健身房特別受退伍軍人和賞金獵人們歡迎——不少退伍軍人也是賞金獵人——多米尼克一開始正是這樣才會找上它。來這兒的人都是為了推動自己更上一層樓。

“你打算脫外套嗎?”他倆一邊在重量訓練座椅旁放置,多米尼克一邊輕聲問道。

卡洛斯猶豫了,他環視了一圈健身房。沒人在留意他們。

幾個月前,卡洛斯做了上身手術,移除乳房并重塑了胸型。過去六周裏,他逐漸恢複了先前的訓練計劃,現在,他的外科醫生不僅批準他做上身舉重練習,甚至強烈推薦。

“你在這很安全。”多米尼克說。即使有健身的人看出卡洛斯是跨性別者,他們也得把住嘴關,不然就等着被羅蘭多打得齒落和血吞吧。

“我知道,就是……”

卡洛斯搖搖頭,拉開拉鏈,然後脫下了外套放在一旁。這之後,他想環抱住自己的胸,但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這一動作。

他低頭看向自己T恤下平坦的胸膛,說道:“像這樣出門不裹束胸,還是感覺好奇怪啊。”

“看起來很不錯。”多米尼克說的是真心話。外科醫生這個手術做得厲害——當然他必須得不錯,不然哪對得住卡洛斯和佳思敏為手術投入的巨款。“還有,記住醫生說的:多鍛煉胸肌,才能塑形。”

“是。但我沒想要你這種怪獸巨肌,好吧?”卡洛斯拍了拍多米尼克的胸肌。

多米尼克咧嘴笑了。“收到。”

他帶着卡洛斯做他獨家設計的上肢肌群循環訓練,兩人節奏一致,只在負重上有不同。差不多到一半的時候,兩人快速做了一組水平啞鈴劃船,這時卡洛斯說道:“佳思敏告訴我,她大清早碰到利維從你屋裏出來。”

“嗯?”多米尼克單腳踩在座凳上作為支撐,整個人俯身向前,他哼了一聲,握着巨大啞鈴的手擡起,直到手臂與肩膀成直角。放低負重的時候,他從鼻腔緩緩吸進一口氣。

“我們也松了一口氣好吧,就昨晚上那動靜,我們都擔心你把他弄死了。”

多米尼克喘着噴笑起來。“那真是很抱歉,他有時候還真是動靜不小。”回味起這段很令人分心,直到他們換手做另一側的俯身劃船時,多米尼克才突然想到添一句:“不過千萬別跟他提這些。他會非常尴尬的——兄弟,舉起啞鈴的時候記得呼氣。”

卡洛斯的臉紅紅的,又渾身是汗,他停下手上動作,調整姿勢和呼吸。“所以你們倆處得不錯?”

“我覺得是。”多米尼克笑着說。

由于專注訓練,他們有段時間就沒怎麽開口談話了。之後,兩人并肩站在鏡前練習直立杠鈴彎舉時,卡洛斯問:“周六的安德森家庭聚會,你想帶他來嗎?”

多米尼克揚揚眉。佳思敏的父母在周六下午安排了露天野炊,一家人團聚,不是什麽正式場合,他們幾周前就邀請了他。“你确定?我之前還不知道你們會不會想要他去。”

“我們當然想了。他是你男朋友啊,對吧?”

“我們還沒正式談過這事。”

卡洛斯翻了個白眼。“他是你男朋友,你信我。”他的話說得斷斷續續的,一邊急促互相一邊一個一個往外蹦字。“我說,佳思敏和我一開始也不确定,因為他不像是你的菜。他有點……”

“死板?”多米尼克接道。他收緊肱二頭肌,朝肩膀彎舉杠鈴,陶醉在肌肉酸痛的快感裏。

“是。不過他一跟你講話或者觸碰你就放松多了。還有你一談起他時的表情……能讓你露出這種表情的人,都能過我們這關。”

“謝謝。”多米尼克有點感動。“我會轉達給他的,要看看他那天是不是有空。”

他們做完了肌群針對訓練,回到杠鈴旁。多米尼克大口喝着水,只聽卡洛斯說:“我準備聚會上跟佳思敏求婚。”

多米尼克被水嗆得直咳,他拿手背擦了擦,說道:“真的假的?這事你合計多久了?

卡洛斯雙手絞着毛巾說:“我早就想求了,但手術剛做完,我實在拿不出買戒指的錢,所以就以為還要等上好一陣。結果我跟她媽媽講了這事,她就把佳思敏曾祖母的戒指給我了。”

“我的天。”多米尼克拍了拍他的肩。“恭喜啊,兄弟。”

“謝謝,”卡洛斯說,“不過我現在慌得不行。”

“你明知她會答應的。”

“這麽說表面上是好像可以不用擔驚受怕,但真沒有。”

昨晚和利維過夜,中午和家人吃飯,現在又迎來了卡洛斯的大喜訊——今天可真是個好事連連的日子。回到公寓時,多米尼克精神高漲,他帶着反骨妹溜達了一會兒,然後洗了個澡又換了套衣服就去實習了。

“黑桃七血案”之後,利維建議他考慮一下私家偵探這行。多米尼克那時正慢慢認識到自己不想下半輩子都當賞金獵人和酒保,就算幹得再開心也不想了,于是便欣然接受了利維這個主意,着手開幹。他已經安排好了:幾個月後就去考資格證,同時開始在“麥克布雷德調查事務所”學點本事。

盡管麥克布雷德算不上拉斯維加斯最大的調查事務所,但絕對是最負盛名的,出高價的委托人排了足有一裏長的名單。多米尼克多年的賞金獵人資歷讓他脫穎而出;之後幾周裏,他用過去琢磨出來的詭計和捷徑,還有城裏的關系網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以破紀錄的速度解決了一系列資産調查和其它需要大量調查的案件。今晚,他就要執行首單外勤任務了——當然,是有人監督的。

事務所臨近長街,在一棟光鮮的高層大樓裏,占據第十層與十一層。多米尼克剛出電梯就被領到了凱特·麥克布雷德的辦公室。

麥克布雷德是從她父親那繼承這家公司的,而她父親也從他的父親那接管的。她體格敦實、肌肉發達,膚色曬得黝黑,蓄一頭短發。作為一名抽了幾十年的老煙槍,她一副糙煙嗓,不過在她妻子——那位遠比她年輕的小嬌妻是個美豔驚人的歌舞女演員——的堅持之下,最近她漸漸改吸電子煙了。多米尼克從未見過麥克布雷德手頭沒夾着電子煙的樣子。

她坐在超大號辦公桌後朝多米尼克揮手讓他坐下時,手裏便夾着一根。“第一單任務,我們給你安排個簡單的,慢慢來。”她說着,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夾朝他推了推。“家務事,配偶劈腿——這種爛活兒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多米尼克一邊翻看文件一邊聽着。

“焦慮的夏莫林家庭主婦懷疑富有的老公有外遇,她多半沒猜錯。所有的跡象都擺在那兒了——在辦公室呆到很晚,偷偷摸摸接電話,性欲低了不少,無緣無故給她買花和珠寶。現在這種案子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五概率可以定性為出軌了。”

他根本不需要聽這些;做賞金獵人的時候,那些躲在情人家裏的已婚逃保目标,他已不知揪出來多少個了。“簡單監視一下?”他問。

“沒錯。像這樣的案子,我們在委托人劃出的時段不間斷監視目标就行,記下所有的活動,只要合法就拍下視頻。”麥克布雷德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我要強調‘合法’二字。在必要情況下,我們所有的證據要能夠當做呈堂證供。你是賞金獵人,所以這點我倒是不太擔心。你很清楚法律是怎麽對付非法侵入與秘密錄音的。”

這是真的,不過遇上可以鑽空子的機會,他也照違反不誤就是了。

麥克布雷德拿着她的煙指向多米尼克,說:“你做監視工作有個難點。就你這體型,看起來跟頭大象差不多,也沒多少環境能讓你混進去不起眼的吧。”

“承蒙誇獎。”多米尼克說道,但他并沒感覺不快。

“你在外追捕逃保人的時候怎麽處理的?”

“我一般盡可能待在不被人看見的地方——條件允許就會開車跟。要麽我就換個法子:編個借口直接聯系他們,這樣我能盯緊目标,他們也不會生疑。”

“唔。”麥克布雷德一邊用沒拿煙的手的指頭輕叩桌板,一邊打量着他。“行吧,反正也不算是什麽大問題。賈絲廷·奧布裏是負責這個案件的偵探,遇上你待着太顯眼的場合,可以換她去跟目标。”

奧布裏是一位監視專家,也是多米尼克見過長得最大衆的人了。他覺得自己眼夠尖的了,但要讓他描述她,還真是說不出什麽有用的話來。

“她下樓去找艾賽亞拿她的設備了。你趕緊下去跟她碰面,讓她給你講講細節。”

“多謝。”多米尼克把文件放回桌上後,朝門走去。

“魯索。”他剛摸到門把手,麥克布雷德便喚了一聲。他轉過身來看着她拆開霧化器,又添了些煙液進去。“目前為止你的表現都很不錯,保釋代理公司對你的評價也盡是好話。只要繼續保持,等你考出證來,就有偵探的位置等着你。”她眯了眯眼。“所以別把活兒搞砸了,懂嗎?”

“遵命,女士。”多米尼克說道。離開辦公室時,他竟鬼使神差地冒出了要敬禮的沖動,他可有好些年沒敬過軍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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