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對于一個拿偷來的信用卡揮霍的人來講,這幾筆消費挺奇怪的。”瑪汀說。
瑪汀把車停在了市中心一個室內停車場,這會兒正和利維一起坐在車裏,用她的平板電腦在地圖上标注那個小偷的活動。就在信用卡公司将記錄通知卡門·裏維拉,瑪汀和利維商量對策的這段時間裏,這張卡又在7-11便利店、經濟汽車旅館、洗衣寶[1],還有一家面包店留下了消費記錄。雖然沒什麽明晰的規律,但大體集中在同一個區域。瑪汀和利維派出警員們去詢問證詞、檢查監控攝像頭有沒有拍到點什麽,與此同時,他們則等待小偷再次消費,希望能抓個現行。
利維伸直雙腿,上身左右扭轉以舒展背部。他讨厭像這樣被關在車裏。“漢斯萊夫人同意不把漢斯萊的那些信用卡凍結,讓我們能做監視工作,這倒是挺好。”
“嗯哼。順便說一句,我在幾個鐘頭前跟她談過話,她明早就飛來維加斯。”
“這麽着急趕過來,她也太好了。”
瑪汀嗤笑一聲。“嗯,我提醒過她,漢斯萊的屍體沒那麽早能領走,怎麽說也得再有個幾天。不過呢,我感覺漢斯萊死了她也沒太崩潰。你有沒有震驚?”
“這個驚不倒我了。”利維說。
瑪汀的平板跳出一條通知。她手指滑過屏幕,說道:“卡門發來的。有人剛剛使用了漢斯萊的信用卡,位于加利福尼亞娛樂場酒店內的市場街餐館。”
“那裏離這兒沒幾條街區。”
他們驅車前往酒店,将車停在代客泊車服務處,致以歉意後又亮出警徽。利維很樂觀——刷卡賊很可能已經走了,但有餐館就意味着有和小偷當面講過話的服務員,後者也許能描述出小偷的特征,還可能會知道其去向。
“市場街餐館”是個24小時開放的大衆餐館,海島風裝潢顯得十分刻奇。女服務員趕忙把他倆帶去後面見經理,于是在他們對經理表明了目的後,對方随即把當事服務員叫了出來。
“坦妮娅,這一小時內,你有沒有在14號桌接待過一位叫史蒂芬·漢斯萊的?”他問道。
“是他的女兒,”坦妮娅說,“其實她還沒走,才剛吃完點心。”
坦妮娅指了指對面門邊角落那張桌——天吶,那竟然是個孩子。一個瘦巴巴的十幾歲女孩,金棕色皮膚,髒亂的黑發紮成馬尾。她穿着過大的衛衣,面前放着盤子,她拱着背正大塊大塊地往嘴裏塞着餡餅。
瑪汀擡手将坦妮娅的手指壓下,然而太晚了。餐館另一頭,那女孩像是林中小鹿嗅到獵人的氣息般,猛地擡起頭來。她直直地看了他們一眼,一副瞬間意識到他們可能是敵人的神色,“嗖”的一下跳出座位逃跑了。
“靠!”利維說着便追了上去。
“我這就要求增援!”瑪汀大喊。
餐館前設置了一些拉帶圍欄,用于高峰期圈住排起的長隊。那女孩片刻未停,熟練地從拉帶下鑽過,直接滑過賭場區的地板。利維個子太高,沒法照樣做,于是他一手撐住欄杆,跳了過去。
只談速度,利維無疑是兩人中裏跑得更快的那個——但他身穿西裝,腳上的鞋也不适宜跑步,那女孩卻因恐懼得來腎上腺素相助。利維堪堪将對方保持在視線範圍之內,追着她穿過賭場,來到門廳。一名行李員推着載滿行李的推車經過,女孩靈活地繞了過去。沒時間繞路了,利維跳過堆疊的行李箱,惹來一片或驚或恐的喊聲。
女孩沖出正門,進入主街與奧戈登街的交叉路口,信號燈未遂她願,但她還是沖入了人行橫道。車輛紛紛避開她,喇叭聲伴着尖銳的急剎聲因而此起彼伏。一輛車恰巧擋住了利維的路,他躍上引擎蓋,沿邊緣滑了過去,将司機的咒罵扔在腦後。
不知怎地,他們都完好無損過了馬路。女孩沿着人行道飛奔,但這條道筆直,此刻人流稀少,一覽無餘,利維漸漸追近了。
但她猛地一轉,左拐入弗蒙街體驗[2]。
“噢,饒了我吧。”利維哀號起來。
“弗蒙街體驗”是一條步行街,擁有全世界最大的天幕屏,天幕屏呈拱形,架在頂部九十英尺高處,籠罩着整整五個街區。時間尚早,燈光秀與樂隊表演尚未開始,不過街上熙熙攘攘全是游客,喝酒的、購物的、打望的——是個甩掉尾巴的絕佳地方。
利維在人海中追逐那女孩,他躲過游人,躲開跳霹靂舞、街頭魔術師,還有表演其他奇技淫巧的藝人。擴聲器傳出轟鳴的音樂聲、人們激動地吶喊歡呼、頭頂上玩溜索的人呼嘯而過——這裏處處都令人分心。女孩也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她繞着紀念品店和愈發密集的人群曲折奔跑。利維集中了全部注意力才沒把她跟丢。他心跳如鼓,喘氣喘得肺裏燒灼。
跑過兩個街區,他的電話響了。
“這真——不是——時候。”利維上氣接下氣,卻并沒減下速度。
“告訴我你在哪兒就行,我好帶着支援過來。”瑪汀說。
“弗街,第四街方向。”他直接就挂斷了電話,瑪汀不會拘這點小節的。
他們終于從弗蒙街體驗的另一頭出來時,利維已經疲憊不堪。他心肺耐力是好,但也全速跑超過半英裏的路也是夠嗆。
幸好那女孩也并非不知疲憊,她跑過“瘋子伊利的西村名店[3]”便慢了下來,然後向右拐入一條小巷。利維跟了上去,作最後沖刺。
謝天謝地,這是條死路。
女孩發現自己被困住了,不甘心地大叫出聲。利維聽到了這聲喊叫,跌跌撞撞在離她約二十英尺處停下。他手扶住胯,止不住喘着氣。遠處傳來警笛長鳴。
女孩轉身面朝他,雙手握拳舉起,擺出迎戰的姿勢。利維心不在焉地想:這姿勢倒不算太差。
他張開雙手,亮出警徽,說道:“我不會傷害你,我是一名警官。”
她的神情更凝重了。看得出來,警官身份對她來講不是什麽定心丸。
由于不再你追我趕,利維得以近距離打量她。她的年紀倒是和他最初設想的一樣小,十五歲,至多十六——并非是因為新陳代謝太快才這麽瘦,而是因為吃不上飽飯。她身上的衣物雖整潔,卻破舊且并不合身;腳上的舊帆布鞋用膠布固定在一起,經過這場激烈追逐已經松脫,而且她的手指甲裏還有污垢。
一輛警車駛入巷口後剎住了,又倒了些回去。警車上跳下兩名制服警員。
利維臨時起意,揮手示意警員離開,指示他們回車上去滅掉警燈、關掉警笛。這之後,他轉過身來對女孩說:“你沒有惹上麻煩,我只是想和你談談。”
她沒有放低拳頭。“談什麽?”
“我是兇殺組的警探。今天你刷的那張信用卡,持卡人在周六晚上被謀殺了。”
女孩眼睛都瞪圓了,她将手放到身側,“我沒有殺他!”話裏帶着驚恐的意味。
“這我知道,我沒有要起訴你什麽,你也沒有被逮捕。我就是想和你談個幾分鐘。我們能先坐下嗎?”
她咬着下唇猶豫了會兒,點了點頭。
他們穿過馬路,最後坐到了公交站的凳子上。利維脫下外套,松了松領帶;他渾身是汗,還有些暈乎,畢竟跑了一路,天氣又熱得可怕。要是有瓶水能讓他灌下去,要他做什麽都成。
“你叫什麽呢?”他問道。
“阿德裏安娜。阿德裏安娜·維拉斯格斯。”
“我叫利維·艾布拉姆斯。”他伸出手來,女孩頓了一下才伸手握住。“你不是維加斯本地的,對吧?”
她搖了搖頭,盯着放在膝上緊握成拳的手。“雷諾[4]的。”
“你多大了?”
“十八。”她說着,心虛地瞥了利維一眼。
利維挑起一邊眉毛。
“十六。”她嘀咕道。
“你父母知道你跑到這兒來了嗎?”他已經預料到回答會是什麽了。
“沒有父母。”
細想她縮起的身子、防備的姿态、從餐館逃走時的敏捷,以及黑眼睛裏的驚恐,利維問道:“寄養家庭?”
她瑟縮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妄圖掩飾。利維嘆了口氣,他不喜歡在這樣的事上猜對。
“那張信用卡的持卡人叫史蒂芬·漢斯萊,他是周六晚上死去的,他的錢包、手機,還有些其他值錢物品被偷了。能告訴我你是在哪裏找到的嗎?”
“我沒有都找到!就……就只有信用卡。擺在人行道上。”
“哪裏?”
她給了個市中心的位置,既不在米拉奇酒店附近,也不是黛安娜·科斯塔斯從酒店到家會經過的地方。她說話時坐立不安,絞着手指,且從未看向他的眼睛。明擺是在說謊。
她不信任他,也沒感到安全。她憑什麽要講實話呢?一個離家出走的流浪兒,一舉一動間暗示了她有着怎樣的過去,被這個陌生的男警察追着穿越了半個區,她才不可能向他說實話。
“阿德裏安娜——”
“我會坐牢嗎?”她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不該拿這張卡,我知道這不對。我——我就是很餓很餓,就是想好好洗次澡。”
那倒是解釋了汽車旅館的那筆帳。“你不會坐牢的,”利維說,“我會跟他家人和地檢署把情況說清楚的。我保證事情會解決好的。”他又溫柔地補充道:“但你要明白,我不能讓你繼續流浪街頭,好嗎?”
她将雙唇抿緊,直盯着雙手看。淚水漫上眼眶,她說道:“求你別送我回去。”
利維擡頭看向瑪汀——她在半個街區外,密切關注着他們。利維向她點頭,示意她過來,然後說道:“也許你可以和我還有我的搭檔一起回分局。我們有個認識的人,大概能幫到你。”
一小時後,利維将阿德裏安娜安置在一間舒适的詢問室,并備上從自動售賣機買來一瓶汽水和一些零食。之後他讓瑪汀陪着她,自己則去大辦公室等娜塔莎·斯通。
娜塔莎和利維有着多年的深厚交情,她是維加斯警局警員援助計劃的咨詢師。利維在今年早些時候射殺了人質危機的嫌犯後,便是她做的心理輔導。處理阿德裏安娜這樣棘手的情況,除了娜塔莎,他信不過別人。
确切來說,這不是娜塔莎的份內之事,不過她也沒因為被叫來加班而惱火;向利維打招呼時,她像平時一樣周身散發着平靜、友善的能量。她蒼白的皮膚上布滿雀斑,蓬松的紅褐色頭發披在肩上。
“抱歉在下班時間把你叫來,”利維說,“我知道你已經不做受害者權益計劃的工作了。”
她笑了笑,捏了捏他的胳膊。“我是社會工作者,利維。我會一直維護受害者的權益。”
“我只是不太确定這個事該咋辦。我查了她的經歷,雷諾市的寄養系統裏有她的名字。失蹤三個月了。更多細節沒追問,但我懷疑她受了虐待——身體上的,可能是性侵。
“按道理,應該把她送回雷諾。”不等利維反對,娜塔莎舉起一只手來。“但在有虐待指控的情況下,我顯然不會這麽做。我還是有些手段的,懂得怎麽鑽系統的空子。我可以想辦法讓她暫時留在維加斯,我們争取利用這段時間裏來尋個長久的方案,好保證她的安全。
利維長舒一口氣。 “太謝謝你了。真得非常感謝。”
他把娜塔莎帶到詢問室,百葉窗葉片打開,透過大玻璃窗可以看到阿德裏安娜和瑪汀。娜塔莎悄悄進屋,和瑪汀稍稍交談幾句後便坐在阿德裏安娜的對面。瑪汀則離開房間來到走廊,站到了利維邊上。
沒過五分鐘,阿德裏安娜便放松了下來,像個正常的青少年一樣笑着說個不停。
“娜塔莎怎麽做到的?”利維問。
“她擅長和人打交道。”瑪汀擡頭看他。“阿德裏安娜對你撒謊了,你清楚吧?”
“我清楚,但我要是追着問,就什麽都別想問出來了。我想,要是我們表現出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幫她擺脫困境,跟她保證不會指控她,她可能會願意多透露點信息。
“這個無可争論。那可憐的孩子怪神經質的。她經歷了什麽我不知道,但絕對是些爛事。”
“有一件事我十分确認。”他說。
“什麽事?”
他轉過身來背對玻璃窗,挺了挺胸膛。“黛安娜·科斯塔斯沒有殺害史蒂芬·漢斯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