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去見郁燃時，洛冰打了一路腹稿，她先打苦情牌，極盡渲染章佳麗的艱難處境，以及職場媽媽的心酸，郁燃自顧自批文件，置若罔聞。
洛冰說了半天單口相聲，沒得到哪怕一個“嗯”字的回應，尴尬得不行，可自己啓幕的獨角戲，跪着也要唱完，她無奈地轉頻，替章佳麗為昨天的失禮行為道歉。
郁燃忍無可忍，手指一松，任由鋼筆掉上辦公桌，跌出噔一聲脆響，他拍拍桌子，勾着手指叫道：“你過來。”
洛冰一愣，走去他身邊。
郁燃坐在原位，半仰頭盯着她，眸子裏閃着懾人的寒光，仿佛剛開刃的寶刀，不見血不歸鞘，“看你不像個笨蛋，是故意裝傻還是胡攪蠻纏？”
這話洛冰不敢回答，只能用略帶茫然和驚惶的眼神，示意他不吝指教。
郁燃冷笑了聲，“章佳麗的家庭情況與我無關，她潑我茶水也不算事兒，說句對不起就行。關鍵是，你知不知道金城那項目的預估收入？”
洛冰不參與業務，這題嚴重超綱，她只能又窘迫地望着他，請他繼續指教。
“就知道對你不能抱任何希望。”郁燃懶得再看她了，莫名被嘲諷的洛冰敢怒不敢言，乖乖往下聽，“這項目各方面條件都很好，一旦開盤就是江城年度銷冠種子選手，銷冠意思懂嗎？”
“懂懂懂，銷售冠軍，賣得最好的樓盤。”
“銷冠第一年預估成交額便能超百億，這百億能給公司帶來近億營業收入。章佳麗拷錯個文件，一個億不翼而飛，你現在懂了麽？”
洛冰一直都明白問題根源，但她不能提，畢竟這窟窿已被徹底捅穿，沒法修補。
她艱難地扯出一絲笑容，“這的确是她的責任，可我覺得不應該因為某一件事就否定員工整個人。章佳麗專業能力很強，更難得的是一向與人為善，經常幫助其他同事，她為公司做過巨大貢獻，特殊情況下失誤一次就要被祭旗，是否……不太合适？”
“她做出貢獻時，公司難道沒有支付報酬或獎金嗎？”郁燃收回目光，重新撿起文件，“有功就賞，有過就罰，沒有例外！”
洛冰從事人力資源六七年，深知員工不是機器，一舉一動都會對周圍人産生影響，比如，性格友好帶來的正面效用你怎麽拿制度來衡量？
法律量刑尚有區間，一刀切的公平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但見郁燃一副不願再溝通的樣子，她知趣地閉了嘴，放棄掙紮。
眼前只剩一條路，反而心定了。
她打開文檔，撰寫處理方案，如何勸章佳麗主動辭職，倘如對方不同意要如何強辭，強辭後如果對方仲裁、訴訟要如何應對，如果引發負面輿論，要如何做危機公關……
一套方案寫下來，自覺有七八分把握，正要去找章佳麗，座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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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佳麗今天來得很早，也沒敢去見郁燃，只寫了封言辭懇切的長信道歉，之後又找格珲曲線救國。
格珲除了統籌人事，還全面負責品牌企劃工作，二部內部折騰得再厲害，他權當看熱鬧，可一旦涉及對外口碑，就得慎之又慎。
安撫了章佳麗，他把洛冰叫去辦公室，“準備怎麽善後？”
洛冰語氣像個機器人，“郁總說有過當罰，按規定得開除。”
格珲冷冷一哼，“開除孕婦，虧你們想得出來，還嫌向晚晴的事不夠丢人？趁早給我打消念頭！”
“郁總大概不會妥協……”
“不妥協就勸到妥協，這也是費總的意思。你是集團派到事業部的HRBP，得有自己的立場，得站在人力資源角度提出專業建議，而不是不帶腦子，就當個唯命是從的執行秘書！”
他難得疾言厲色一回，洛冰卻沒被吓着，她就是覺得累，非常累，仿佛渾身骨頭都被抽掉了，“格總，對不起，我能力有限，真的無法影響郁總的決策。如果不準強辭是上頭的指示，那可否請您出面跟郁總溝通一下？”
“什麽事都要我出馬，還要你們幹什麽？”
洛冰點頭，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問：“除了不準開除，費總還有別的指示嗎？”
“別讓章佳麗把事情鬧大，別讓公司成為笑柄。”
洛冰拉門而出，心裏煩得好像裝了幾十斤□□，飄個火星就能原地爆炸。
非逼着我這差了四級的小鹹魚去跟總經理叫板，你怎麽不逼着我登月上天呢？這HRBP真他娘不是人幹的，天天受夾板氣！
她臉色差極，跟被人掘了祖墳似的，接了熱水也沒回工位，就靠在茶水間發呆，想來想去，始終沒想出能說服郁燃的有效策略，最後自暴自棄了，愛咋咋地吧，大不了辭職，天無絕人之路，有手有腦子就餓不死。
周李拿着茶杯進來泡茶，看了她兩眼，“遇到硬骨頭了吧？”
洛冰擺個比哭都難看的笑臉，周李笑道：“要擱以前，接到有挑戰性的工作，你肯定開心得恨不得放鞭炮，現在怎麽這副表情？”
“年紀大了，力不從心啊。”
周李笑而不語，拿完水，經過她身邊時停住腳步，低聲嘆道：“咬咬牙就過去了，我被一部當保姆使喚，不也撐到了現在？”
洛冰心頭一暖，所有戾氣土崩瓦解。
是啊，逃避和放棄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一年多前，她就是因為想明白了這個才沒有辭職，如今時過境遷反而打起了退堂鼓，看來對工作失去激情後，連耐心都快磨沒了，這可不是好事。
她咕嘟咕嘟灌了滿滿一杯水，挽起袖子，重振旗鼓。
臨近午飯點做完了新的處理方案，她速戰速決，直接去郁燃辦公室，“老板，您下午有空嗎？想再跟您聊聊章佳麗的事，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左右。”
“沒空。”郁燃的日程都刻在腦子裏，想也不想，斬釘截鐵。
洛冰挨了當頭一棒，也不沮喪，正想另約時間，又聽他說，“要聊就現在。”
“那一起吃個工作餐？”
“等我三十秒。”
郁燃把手頭文件做了個收尾，三十秒後準時起身。
兩人去對面商業中心的西式簡餐廳挑了個偏僻的卡座，洛冰率先開口，“郁總，不好意思，經過讨論，人力資源線不建議辭退章佳麗。”
“是人力資源線的建議，還是格總的建議？”
洛冰沒想到有此一問，她拿不準他的想法，便順着話頭笑道：“區別很大嗎？”
“如果是後者，我去找格珲。”郁燃知道她做不了領導的主，也沒打算為難她，“如果是前者，你說我聽着。”
假如說後者，倒可以趁機金蟬脫殼……洛冰動搖了幾秒，很快便否定了這選項。
都坐這兒了，臨陣逃脫未免太慫，何況，她本人也不支持強辭孕婦。
既然在郁燃的概念中沒有酌情處理，只有按規執行，洛冰也就沒再替章佳麗賣慘，連可能産生的負面輿論都一句帶過，“關鍵在于，哪怕開了章佳麗，對已經造成的損失，也于事無補。”
“被害人逝去的生命無法挽救，所以刑事處罰就毫無意義？”郁燃嗤之以鼻，“懲戒不是為了亡羊補牢，而是殺一儆百！”
“但懲戒并不是只有辭退這一種方式。”
洛冰第一次堅守立場，和郁燃短兵相接，“讓章佳麗失去賴以生存的工作，這處罰對她而言的确不輕，也能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可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積極影響。也許有其他措施，既能起到震懾作用，又能産生正向激勵呢？”
郁燃手中刀叉一停，擡起眼皮看過來，“說。”
洛冰娓娓道來。
她和郁燃一樣，看到了這次失誤背後的深層次問題，二部長期處于弱勢部門，備受欺壓，員工得不到足夠的尊重和認可，自我評價越來越低，各種消極情緒大肆蔓延，對公司的對抗心理也越來越嚴重，如果提早采取措施，其實結果是可控的，就像章佳麗，她最近的焦慮情緒非常明顯，但所有人都沒注意這一點，如果提前介入并進行疏導，有可能就不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
郁燃徹底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所以？”
“章佳麗犯了大錯，必須降職，以示懲戒，她在複盤會議上當場失控，可見情緒管理能力也有待加強。我建議以此為切入點，引入EAP服務。”
洛冰不知道郁燃能否聽懂專有名詞，畫蛇添足地解釋道，“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也就是員工心理援助計劃……”
“我懂，繼續。”
真是個急性子，半分鐘都等不得，洛冰一笑，“EAP可以幫助員工解決各種心理和行為問題，喚醒員工生命力，增強組織凝聚力，打造更健康、更高效的工作環境。尤其如今二部準備向專業顧問方向轉型，轉型必有陣痛，EAP有利于穩定軍心，幫助員工平穩過渡，盡快适應。”
郁燃心中一動，他不情不願地承認，在人力資源實操的縱深度上，他不如她。
這種認知讓他頗為挫敗，聲音愈發低沉，“聽起來不錯，可行性呢？”
“集團給事業部的自由度比較高，人力資源規劃基本都由HRBP主導，別超預算就行。我大致做了估算，可以從培訓和團建等模塊省出來，問題不大。”
術業有專攻，郁燃縱使隐隐不甘心，卻也認了，“按你說的辦。”
洛冰偷偷籲了口氣，不再說話，埋頭吃飯，還沒吃幾口，郁燃就完成了戰鬥。
回憶着這件事始末，他驀然勾起嘴角笑了，漆黑的眸子緊緊盯着洛冰， “原來你還懂EAP服務，原來你還懂組織發展，原來這才是你的真實水準！”
三個咬牙切齒的“原來”，把洛冰吓得直哆嗦，她盡量裝出純良無害的小白兔模樣，用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老板，以期利用性別優勢，躲過氣勢洶洶的問罪。
“肚子裏幹貨不少嘛，今早跟我胡攪蠻纏那麽久，逗我玩兒呢，是吧？”
郁燃擦完嘴，把毛巾扔到旁邊，舌尖不經意頂了頂上颚，滿身殺氣呼嘯而出，就好像豹子看到了獵物在磨門牙。
這眼神再狠點就能把她撕碎，洛冰灰溜溜地低下頭，壓着砰砰砰的心跳，“當時……我忘了。”
“那以後，你最好長點記性！”
“嗯嗯我一定！”洛冰像上了發條般點頭不止，罷了還狗腿地給郁燃添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