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董事會如期舉行,洛冰長長一個深呼吸,款款步入會場。
會場是極冷感的黑色調裝修,給人一種無言的壓迫感,高檔硬木辦公桌呈U字形擺放,謝安坐在主位,左右手分別是費雲平和郁燃,剩下的董事和總裁室成員按照次序,分坐兩列。
她禮貌地欠身致意,目光飛速掠過在座諸位大佬,突然怔了怔,視線落在謝安和郁燃臉上。
同樣深邃的眼部輪廓,同樣峻峭的臉型和挺拔的山根……這一老一少,要說沒有血緣關系,鬼特麽才信吧?所以她的小老板,其實是少東家?!
難怪總覺得這家夥眼熟,這不就是年輕版的董事長嗎?
以前真是太大意了!潘總是謝董嫡得不能再嫡的嫡系,之前幾次總裁室的碰撞中,潘總都義無反顧地支持了小老板,她居然沒想到這一層?
她強行拉回注意力,“各位領導,我是本次的彙報者,人力資源部的洛冰,請多多指點……”
兩個小時後,她翻到PPT最後一頁,“綜上,單純的代理模式會導致企業競争力越來越弱,唯有專業化服務才能可持續發展。”
話音落定,王越冷笑一聲,他扭開桌上的礦泉水瓶,仰頭咕嘟嘟喝了個幹淨。
而後,捏起寫滿數據的A4紙,旋轉着角度向董事們做展示,“乾元的營業收入每年增速7%左右,預估明年營收148億,可如果按這個方案改制,明年能營收100億都得燒高香!”
他啪的把那張紙拍到桌上,“所以改制的意義,就是開倒車嗎?”
“預估營收的确會有所下降,但預估淨利潤卻會從16億提高到19億……”
王越不耐煩地打斷洛冰道:“你們做後勤的到底懂不懂業務?預估利潤全靠一張嘴?”
洛冰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飛速列出公式,在“營業成本”那一項下備注上“人力成本”四個大字,“現有模式下,60%的營收都靠置業顧問的人海戰術……經過預測,改制後,這部分人力成本能節省30%,淨利潤自然就上去了……”
她花了近三年時間做這件事,每個細節都琢磨得相當透徹,不管對方如何質疑,都能無比冷靜地給出有力答複。
郁燃原本還虎視眈眈的,後來發現自己沒有用武之地,便靜靜望着她——如此坦然,如此從容,強大的自信讓她光芒四射。
營業收入再龐大,也只是賬面好看,但淨利潤才是股東分紅的核心,董事們互相交換着眼神,不少人臉上都流露出贊許的神情來。
“測算很精準,可惜是紙上談兵。”王越猛地彎下腰,從會議桌下端出一個紙箱,把裏面的招标需求一份份發給在座,“這是今年各位甲方的招标需求,八成以上都是純代理。改制後主打專業咨詢?嘿嘿,沒有金主買單,乾元能把服務賣給誰?”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靜默,只有翻閱文件的輕微沙沙聲,不少董事的臉色重新變得凝重,剛剛有點起色的局面急轉直下。
王越睥睨洛冰,又開始誅心,“蓬萊宮只有一個,莊遠鴻這樣的冤大頭也不多。你這方案,到底是為了集團轉型,還是為了替二部奪權?!”
郁燃臉色一變,正要發難,洛冰已經點開另一個附件,裏面一排排甲方主動咨詢全套服務的郵件。
她定定迎上王越的視線,平靜地說:“蓬萊宮的确只有一個,但和蓬萊宮有同樣需求的甲方卻很多。王總沒有遇到,只是因為甲方知道王總提供不了,因此不願多此一舉吧?”
王越:“……”
好啊,兩年過去,真是能耐了!
他被噎得臉色發白,費雲平适時咳了一聲,緩緩笑道:“乾元的确需要轉型,但應該量力而為,畢竟,房地産專業服務涉及的領域太過寬泛,步子邁得太急,容易出狀況。”
洛冰笑道:“費總,之前蓬萊宮項目,二部和三部按這個模式合作,效果不錯,過程中也沒出什麽意外,不知您還有哪方面的實際顧慮?”
“沒出意外?”費雲平取出文件夾裏的報紙,“那麽,這條新聞作何解釋?”
《江城日報》,照片抓拍的那一瞬間,郁燃正好把宋本剛踹出一丈遠,表情兇得恨不得要吃人,标題大寫加粗,“乾元高管怒斥工人:一群廢物”!
董事們吃了一驚,洛冰一時間心亂如麻,苦思如何搪塞過去。
郁燃站起身,抽走費雲平手裏的報紙,“這事的起因,是有人煽動機床廠的工人們滋事,帶頭的就是這個宋本剛。我手裏有他和一位游姓女士的交易記錄,還請費總追查到底。”
王越:“……”
總裁室成員面面相觑,誰都知道王越的秘書名叫游雅!
大棒打到自己人頭上,費雲平也是沒想到,他快速掃了眼王越,又看回郁燃,“你把資料發給我。”
事到如今,如果郁燃所說屬實,那這游秘書不辦也得辦了。
潘穎驀然一笑,開口打了個圓場,“這事發生于兩個月前,當時公關做得很到位,沒有引起任何風波,以我之見,也不用過分追究了。”
費雲平借坡下驢地點點頭。
眼見大家吵夠了,隔岸觀火的謝安終于開口,“乾元安穩挺過了多少大風浪,迄今穩如泰山,這說明我們有足夠的抗風險資本,諸位不需要有太大壓力。說白了,沒有永遠行之有效的策略,所有制度都得因時制宜,這次的改革,就當它是一次嘗試吧。”
董事們陸陸續續地舉手表态,最終,潘穎笑道:“十二比三,方案通過。”
平平淡淡一句話,在洛冰聽來宛如天籁,她看向郁燃,正好郁燃也在看她,兩人隔着數米距離,微笑着凝望對方。
壓不住的激越與酸楚鼓蕩在胸口,她終于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了當初為何沒有辭職。
不是因為看透了天下烏鴉一般黑,而是那股天生的倔強驅使着她,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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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董事們各自歸位,謝安帶着總裁室以及洛冰這個彙報者共進晚餐,商讨改革的執行事宜,費雲平和郁燃還是一左一右,坐在他旁邊。
會上争得面紅耳赤,此刻塵埃落定,氛圍倒挺和諧。
謝安輕舉酒杯,向費雲平示意,溫聲道:“年輕人到底還是嫩,你多擔待些。”
費雲平立刻舉杯,低低與謝安一碰,“謝老言重了,就是年輕才更有沖勁兒,乾元需要這樣的新鮮血液。”
謝安又道:“小洛兩年前那版方案,的确有許多不足,這一版成熟了許多,她下了不少功夫,最好讓她加入執行小組。你也多費心,給晚輩們把把關。”
“小洛經過這幾年的歷練,能夠獨當一面了,當主導者不成問題,有什麽需求我們也會随時響應,謝老放寬心。”
謝安微笑颔首,這事就算一錘定音。
郁燃:“???”
兩年前那套讓他念念不忘的方案,是洛冰做的,他的指路燈、白月光,就是洛冰?!
他心馳神搖地看了眼洛冰,洛冰趁沒人注意,頑皮地沖他眨了眨眼。
說實話,他不是沒懷疑過這一點,畢竟兩套方案風格過于接近,但洛冰掩飾得太好了,呵呵,想起自己在她本尊面前吹過的彩虹屁,那些誇張而羞恥的措辭,郁燃恨不得憑空變出一張面具扣自個兒臉上,太過分了!
晚宴結束後,謝安和費雲平兩個大老板前腳一走,洛冰後腳就提着包溜。
郁燃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一等脫離衆人視線,就三步并作兩步追上來,扣住了她手腕,“你跑什麽?”
手臂一收,正反抗的洛冰堪堪撞到他胸口上,忙道:“喂,你這樣抓着我,被人看見怎麽辦?”
身邊三不五時有人經過,投來各種目光,郁燃迅速松開手,也掩飾性地收回視線,“騙子!”
洛冰當初捂着馬甲,一來是不願再提起往事,嫌丢人,二來也是真覺得郁燃被蒙在鼓裏還賣力替自己撐排場的模樣很可愛,一不小心起了玩鬧的心思,就想看他那個勁兒。
這複雜的想法也不好解釋,她摸摸鼻子,劍走偏鋒,學他的語氣罵道:“騙子!”
“你說什麽?”
“你有謝董這麽大靠山,怎麽沒和我說?”
你要說這事兒,那郁燃坦坦蕩蕩,“我從不曾掩飾身份,七成中層管理者都知道了謝董是我親祖父。”
他白洛冰一眼,“稍微上點心去打聽一下,都不會兩眼一抹黑還倒打一耙。”
那時候洛冰鹹魚附身,沒工夫向領導獻媚,自然不會去深扒領導背景,這也間接佐證了“不上心”三個字,她分貝低了許多,辯解道:“我哪能想到你跟媽媽姓嘛。再說了,你罵我螢火蟲,我都沒跟你計較。”
郁燃失笑。
沒有螢火蟲蛻變這一說,有的人之所以亮眼,純粹因為她本身就是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