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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張可可一愣,尴尬地笑了笑,在原地猶疑幾秒,坐到了他們對面,她手裏拿着一沓樓盤的宣傳單,由于郁燃在座,整個人都很局促。

洛冰見她原本白淨的膚色都曬成了小麥色,一時有點唏噓,“你改行做置業顧問了?”

“暫時還是銷使,主要負責派傳單、拉客戶去現場,已經做了大半年,不過,馬上就能轉置業顧問了。”

當初那事在業內傳得沸沸揚揚,再求職時,始終沒有人力資源崗位錄用她,可人是要吃飯的,尤其張家經濟壓力那麽大,她被逼上絕路,咬緊牙關,先去一家小代理公司,從兼職銷使做起,不簽勞動合同,沒有什麽福利,每天就一百塊錢補貼。

做了兩個月,主管看她勤懇本分,吃苦耐勞,便與她簽了正式合同,這半年業績還不錯,下個月就能轉做置業顧問,獨立賣房做單。

“相比于HR,我其實更喜歡這份工作。我粗心,做細致活總出錯,人又傻,容易被當槍使。”

張可可露出個傻白甜微笑,臉曬黑之後,愈發顯得兩排細細的牙齒又亮又白,“拉客賣房最好了,人能拉到就是能拉到,房能賣掉就是能賣掉,明明白白,做不得假,反正我臉皮厚,也不怕主動跟人搭讪。”

她站起來了,還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路。洛冰由衷地替她高興,“這樣也好,置業顧問更适合你的性格,掙得也比人事專員多多了,好好幹。”

張可可乖巧一笑,“謝謝洛姐。”

“叔叔的身體,還好吧?”

“好很多了,我們運氣好,得到了一個慈善基金的定向捐贈機會,治療和住院也沒花多少錢。”

“那就好。”

兩人都低頭吃東西,氣氛陷入短暫的沉默,一直安靜當看板郎的郁燃,猝不及防地問了句,“福利費用的事,還不打算說麽?”

張可可︰“……”

洛冰看了眼郁燃,又轉頭看向張可可,溫聲道︰“我們想知道真相,但說不說取決于你,可可,你不用有壓力。”

盡管張可可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瞬間筆挺的坐姿,和緊繃的側臉線條,還是能看出她很緊張。

洛冰擔心又讓她陷入以前那糟糕的狀态,正準備把話題岔開,卻聽張可可低聲說︰“我大概只是,走了所有下屬都會走的冤枉路吧,現在回想,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從什麽時候開始被套牢的。”

格珲屬于職能線的總經理,按照規定,不配備專職助理或秘書,他手頭産生的費用,一直都是交給張可可處理,有的是總裁室聚餐發.票,有的是總裁室旅行發.票,有的是總裁室送禮發.票,有的費用沒有發.票,就給她渠道讓她買發.票來報銷。

張可可哪知道總裁室大佬們具體幹啥了,大佬們的隐私也不能洩露,她不敢拿去請教洛冰等前輩,只能是格珲怎麽說,她就怎麽做。

直到後來,雲琪的銷售經理偶然把乾元七折買券的事情說漏嘴,她察覺到不對,跑去問格珲,格珲眼見瞞不住,才不得不承認。

她吓壞了,之後格珲再讓她處理類似費用的時候,她壯起膽子拒絕了。

格珲也沒生氣,只是隐晦地問她︰“這筆費用的最終審批人是誰?”

“費……費總。”

“對啊,是費總,是乾元目前的掌舵者,所以你怕什麽?”

張可可怯怯地擡起眼,“聽他的意思,這筆錢最終好像是給費總的,或者要分給費總一部分?”

洛冰和郁燃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張可可接着說了下去。

格珲告訴她,每一任員工關系專員,都是這麽過來的,幹上兩三年後調去其他崗位,什麽痕跡都沒有,可如果違逆他,後果就不好說了,畢竟系統流程顯示,這些違規費用都是她發起的,她終于明白,自己上了賊船,濕了鞋,下不來了。

之後一年多,她替格珲處理的費用裏,能判斷出有問題的,就有七十萬左右,在她的層級難以判斷的就更多了,那個神秘的收款人鄭莉莉,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位。

“其實,現在這樣蠻好的。”說完這段舊事,張可可反倒變得坦然,“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連睡覺都睡得更安穩。”

“你既然沒拿一分錢,職務侵占就算不到你頭上。”郁燃道,“給你個建議,去自首吧,我幫你請律師,保證還你清白的情況下,把背後的樹根全部□□。”

“不!”

張可可迅速搖頭,她的生活剛剛平靜,不想再有任何波瀾,就算僥幸不被牽連,以費雲平和格珲那種地位,要報複她也易如反掌。

被格珲軟硬兼施地耍弄到這個地步,她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迄今都對上位者們心存恐懼,她不想讨公道,只想自保,“郁總,請你……放過我吧。”

郁燃很失望,但沒有勉強她,只是不甘地點點頭。

臨別時,洛冰問張可可要了新的手機號碼,給她發去一條短信︰曉晨很擔心你。

收起手機,她莞然笑道︰“你早就查清了可可的動向,故意帶我來的吧?”

“嗯,她在附近上班,每天都去那家店吃晚飯。”

“那你為什麽不努力勸服她?”洛冰壞笑着,“或者讓薛彥使兩下非常手段,比如對宋本剛那種。”

郁燃沉默片刻,他的确想利用這個機會,把福利費用的舊賬算清楚,但是,他也能理解張可可的恐懼,“還記得方旭吧?”

他和方旭聊過錦繡花園的設計思路,那孩子雖然是沒什麽經驗的應屆畢業生,但理論功底還可以,在校成績也非常好,年年獎學金,本來都已經保研了的。

他當時很不解,前期咨詢是個專業活,對學歷要求很高,本科和碩士做出來的東西不可同日而語,方旭都保研了,為什麽不去讀?

方旭赧然地解釋道︰“家裏窮得叮當響,我爸在工地做體力活,我媽又常年卧病,藥費很貴的,我得趕緊掙錢養家,還助學貸款。”

郁燃本來還想說,那就讀個在職碩士吧,順手的事情,掙錢進修兩不誤。可看着方旭精疲力竭的神色,想起他以往疲于奔命的身影,又咽了回去。

在他看來輕而易舉的小case,對其他人而言沒準要壓斷脊梁骨,方旭、張可可,都是祖父口中那種“光是活下去就得費盡力氣的人”,真不能對他們求全責備。

洛冰安靜聽完,借着月色側頭看他,緩緩笑了。

**

第二天一到公司,就看見張曉晨滿臉桃花,眉飛色舞,洛冰笑着搖頭,年輕人真是藏不住心事啊。

恰好今年春節比較晚,情人節在年前,張曉晨備了好些禮物選項,在群裏咨詢女同事們的意見,周李被這小年輕一帶,也想給老婆買個禮物,也開始在群裏甩鏈接。

鄭雨微一一投票,苦逼地抗議道︰“狗死的時候,沒有一對情侶是無辜的!”

洛冰忍着笑,給了他們建議,她自己也早早備了情人節禮物,訂了超級難訂的餐廳,只不過,她沒指望郁燃能送什麽驚喜,畢竟銀行卡在她這兒呢,松山打牌贏的那四萬塊,後來也給她買了件羊絨圍巾。

情人節那天,兩人去吃了頓柔韌鮮嫩的和牛牛排,回家路上,洛冰坐在副駕駛,促狹地想,怎麽把禮物送給他。

快到西山門口,郁燃直接拐進停車場,洛冰哎呀一聲,“天哪,我要回家。”

“那可來不及了啊。”

郁燃倒車入庫,泊穩後牽住她的手,走進別墅電梯,按了三樓。

洛冰一擡頭,“三樓是天臺吧?”

“沒錯。”

說話間電梯已經到了,郁燃啪一聲拍開大燈,洛冰瞬間怔住,眼前是一座玻璃花房,裏面開滿絢麗的玫瑰,每片花瓣都有七種顏色,如彩虹沾露,嬌豔欲滴,美得如夢如幻又盛氣淩人,說不出的震撼。

漫步在花房,彩虹玫瑰舒展着花瓣,恣意盛開,香氣比普通玫瑰淡些,但更加清遠,洛冰不太敢相信,“你……種的?”

“你說的彩虹玫瑰,沒種錯吧?”

洛冰這才想起,去年生日時,她信口提了一嘴,他居然記着。

正宗的彩虹玫瑰,要從破土期就開始給花睫注射染色素,花季是五六月,現在的溫度也遠不足以讓它盛開,難怪這家夥之前穿得好像要去做手術似的,這玻璃花房是人工打造的無菌溫室!

仿佛有蜜罐打翻在心尖,蜜糖流遍了四肢百骸,洛冰喜不自勝,勾着他脖子一個熱.吻,“幸虧我也準備了神秘禮物,不然都對不起我浪漫的男朋友!”

她拉過包包,從裏面取出個天鵝絨的首飾盒,盒蓋揭開,裏面卧着兩枚耳釘,一枚是白金托藍鑽,簡約大氣,另一枚是白金托粉鑽,精致唯美。

“看,情侶款!”洛冰取出那枚藍鑽的,“這個送你,明天帶你去打耳洞。”

郁燃︰“……”

瞧這小眼神鄙視的,少年,你不懂當個花樣美男有多爽!

洛冰來了勁,不由分說地要他試戴,“這就是傳說中的自古紅藍出cp啊,我花了很多心思挑的,來來來,讓我看看效果。”

“男人戴什麽耳釘?”郁燃虛握住她手腕,警告道,“你乖一點,再鬧收拾你了。”

“男人怎麽就不能戴耳釘?你這是性別刻板印象!”

洛冰才不怕威脅呢,她不依不饒地拿耳釘往他耳朵上比劃,結果被一把扣住肩膀,按在玻璃牆上。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郁燃食指撩開她鬓邊青絲,露出整個嬌豔的臉龐。

他心念一動,低頭在她耳廓上親了一下。

敏.感部位哪敢碰啊?洛冰禁不住地顫了顫,她掙又掙不脫,只得閉眼叫道︰“停!”

女孩子嘴上叫停,真實意思就是叫你搞快點,郁燃從善如流,抱起她就往卧室走。

他雖然沒經驗,但學習能力極強,最初幾次擔心弄疼弄傷洛冰,過程中總是時不時地停下來詢問她的感受,洛冰不好意思說,有時候急得直想咬他,可三兩次磨合下來就漸入佳境,如今已臻爐火純青,車飙得那叫一個猛。

洛冰被折騰得半死卻心滿意足,她不知羞恥地想,媽的爽飛了,薛彥說得對!

**

第二天就是假期,郁燃不到六點就起床了,他要趕飛機去美國。

洛冰掀開被子,迷糊得眼楮都睜不開,說話也帶着鼻音,“我送你。”

“睡你的,司機早等着了。”郁燃又把她按回床上,拉被子蓋好,叮囑道,“春節我不在,你願意開車就小心些,不願意就找司機,我跟他說過了,随叫随到。”

洛冰笑死,“大兄弟,你怎麽跟老父親一樣?”

郁燃也沒辦法,可偏偏總有一種這姑娘越來越笨了的感覺,唯恐一個沒看好,又出什麽岔子。

孟詩琪也回老家了,洛冰睡到大中午,一個人去父母家過年。

除夕夜吃完年夜飯,和爸媽一起看着春晚守歲,即将跨年時,郁燃掐點打來視頻電話,她拿起手機,飛奔去房間,兩人同時開口道︰“新年快樂。”

底特律是正中午,陽光白花花的,郁燃穿着米色休閑服,減齡效果棒極了,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洛冰心想,找個弟弟真好,看到這麽鮮的臉就開心得不行,她照着屏幕親了一口,“快回來,我要蹂.躏你。”

郁燃幹咳一聲,“我媽在旁邊呢。”

洛冰︰“???”

你跟我視頻,不找個沒人的地兒?!

屏幕中出現一張清麗的臉龐,正是郁文嘉,洛冰紅了臉,“阿姨您好,新年快樂。”

“嗯,你也快樂。”

“不好意思啊。”洛冰自知形象不講究,有些赧然,“我這剛洗的澡,頭發亂糟糟的,還穿着睡衣,您不要介意。”

“沒事,長得真漂亮。”

郁文嘉氣質清冷,話也不多,洛冰只好沒話找話地寒暄,“郁燃回國這一兩年,您一個人生活還習慣嗎?”

“習慣,這些年他也是住校,我一直自己住,清淨。”郁文嘉雖然不善言辭,但為了表示好意,也在努力找話題,“整天坐辦公室,容易亞健康,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不對,我說錯話了,應該讓郁燃照顧你……”

“這你就別操心了。”郁燃又把手機拿過去,找了個沒人的地方。

只剩下他倆,洛冰猶豫着問︰“你說不回美國,阿姨有沒有怪你?”

“怪了,怪我過年要來探親,害她請假不能上班,巴不得我永遠別煩她。”郁燃笑道,“還有,她退休後也會回國的。”

那太好了,離得近總有個照應,洛冰終于放下了這個心理負擔,算了算時間,那邊也中午十一點多了,“你快去陪阿姨吃午飯吧。”

“好,替我問候伯父伯母,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得太晚了。”

“嗯。”

洛冰心情愉悅,她親了下食指指腹,輕輕把這個吻按到屏幕中郁燃的嘴上。

郁燃哈哈笑了,也用同樣的方式回吻,兩個人傻傻地隔着屏幕對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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