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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鄭雨微忐忑地等了三天,那些躁動的情緒幾乎被全部撫平,員工們照例工作,趁着間隙摸魚打屁,你取笑我我取笑你,吳浩也沒提辭職流程,帶着團隊撲在項目上,就好像當初的騷亂不曾發生。

她興奮極了,又充滿好奇,有的員工說辭職是真辭職,有的員工說辭職是想趁機讨好處,有的讨不到好處沒事人一樣繼續幹活,有的讨不到好處真會撂挑子走人,到底如何分辨屬于哪一種?

她親自去奶茶店買了一大杯奶茶給洛冰,裏面加了滿滿的料,椰果、葡萄幹、西米、布丁料……

洛冰滿意地拿小勺子舀着吃,“辭職原因無非一句話,錢少事多離家遠、位低權輕責任重,吳浩屬于哪種?都不屬于。”

他司齡十年,對工作熟悉且熟練,向來只占便宜不吃虧,沒有同事能欺負他,工資也高于市場标準,這麽好的坑,讓他走他都舍不得走的,所謂辭職就是想以此為要挾,薅公司羊毛,除非已有競争對手開高價給他。

然而,他的薪水已經很高了,其他公司又不是冤大頭,就算提價也提不了太多,适應新環境還要一定的成本,那他何必要走呢?

鄭雨微聽得直點頭,又問︰“像常威那樣,被高價挖角的人,是不是并不多?”

那件事給二部甚至乾元都造成了巨大打擊,所有人都知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洛冰也沒避諱,坦然給她解釋。

創輝願意給常威出高價,除了常威本身的業務能力,還因為他的溝通界面很友善,同事甲方都樂于和他相處,這是獨特的附加價值,吳浩這種刺兒頭可沒有。

還有,常威當時擁有山海居的客戶信任,也了解郁燃的規劃思路,撬走他有利于奪取山海居,跟這種價值數億的大單子相比,加的那點薪水算什麽?

鄭雨微一邊點頭一邊琢磨,“總之,我們不僅要了解我們給員工的待遇,還要評估市場其他公司能給員工的待遇,如果我們給的具有競争力,員工嘴上喊得再厲害,身體也會很誠實地不跳槽。”

“對頭,所以你要精準地判斷出這個員工的市場價值有多高,能值多少錢。”

自我利益至上,是大部分理性人的正常選擇,無可厚非,當然也有某些二愣子就為争口氣,不接受他的威脅就非要走,是以洛冰才提前和郁燃通了口氣,就怕吳浩突然犯二耍愣。

幸好,這最壞的情況并未發生。

這次風波終于順利渡過,不管人力資源部同事還是工會代表,都出了不少力,洛冰自掏腰包,在對面商場的高級粵菜館包了最大的包間,擺了四桌請大家吃飯。

歡暢的談笑和清脆的碰杯聲不絕于耳,吃飽喝足回公司,薛彥正半卧在洛冰椅子上,一雙長腿懶散地交疊着,似是無處安放。

“小楊,去聊聊?帶着你的筆電。”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動作挺悠閑的,給人的感覺卻充滿壓力。

楊惜倩不解其意,卻還是拿起筆記本,配合地跟他走去連廊。

臨走前薛彥回了個眸,沖洛冰眨眨眼。

洛冰頓悟,調薪數據表,是從楊惜倩這裏洩露出去的!

**

楊惜倩回來之後,面色肅重,整個下午沒說一個字。

洛冰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但薛彥既然沒找她,多半是還沒弄清楚,她就沒多問。

不料,第二天,楊惜倩遲到了,臨到十一點才出現,神色灰敗,左邊半張臉又紅又腫,四道指印棱子都凸出來了。

同事們面面相觑,洛冰也瞧得心驚。

誰幹的?肯定不是薛彥,他就算為調查真相使點手段,也不會打女人,王越的前妻忙着開啓新生活,聽說也約束了兒子不準再鬧事,那到底是誰?

中午吃飯時候,張曉晨不知從哪打聽到了八卦,昨晚王越和楊惜倩吵架了,王越一怒之下甩了楊惜倩一巴掌,楊惜倩被打得撞到了牆上。

她當場報警,警察馬上帶走了王越,可惜楊惜倩驗傷結果連輕微傷都不算,所以王越也不用被拘留。

張曉晨啧啧搖頭,“不要臉啊不要臉,以前還罵自己兒子是廢物,自己連廢物都不如。”

吃完飯,剛回公司,洛冰就接到格珲電話,“小楊要辭職,盡快招個新的績效薪酬經理吧,最好兩個周內到崗。”

“好。”

格珲頓了頓,又道︰“不用讓我面試,你覺得OK就行。”

洛冰︰“……”

她聽懂了弦外音,壓下那股複雜情緒。

這個崗位對專業度要求挺高的,并不好招,節奏又緊,她沒耽誤,立刻發布招聘公告,聯系獵頭物色人選。

消息很快傳開了,之前王越離婚,很多人還挺羨慕楊惜倩,當個小三就輕松實現階層躍遷,那是多少小白領奮鬥一輩子都做不到的,如今全剩下幸災樂禍,活該!

楊惜倩對這些置若罔聞,換句話說,她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整個人一夜之間失去了生機,兩眼空洞無神,恍如行屍走肉。

洛冰終究沒忍住,去找薛彥聊了聊,“楊惜倩辭職了,調薪表是她洩露的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吧。”

在公司服務器裏,薛彥查到了楊惜倩賬號批量下載二部員工郵箱的記錄,下載行為本身說明不了什麽,一個薪酬負責人的正常操作,但下載時間正好是數據洩露前一晚,這就很微妙了。

更微妙的是,黑客破解了發件郵箱的密碼,發現那封群郵件是定時發送的,操作IP就是楊惜倩居住地址的網絡IP。

洛冰懂了,“所以,是王越去她家,利用她的電腦和賬號,進行的操作?”

“合理懷疑是這樣,但沒有證據。”

薛彥惋惜地攤手,“我教了楊惜倩怎麽去套王越的話,怎麽錄音存證,可她操作不熟練,被王越看出了端倪……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洛冰無語至極,“王越有病吧?洩露調薪表,搞得員工大罷.工,對他有什麽好處?”

“說來話長了。”

王越丢了華峰科技園,後來陰差陽錯,這項目又有一半回到了郁燃手裏,加上彼時洛冰和楊惜倩正在競争工會主.席,所以,他覺得是郁燃或者洛冰,向他兒子洩露了他和楊惜倩的私情。

洛冰︰“……”

行吧,畢竟她和郁燃是最終得利者,背鍋也正常。

沒了這個大項目,為了保證一部的增長速度,王越不得不接了許多質量較次的小項目來湊數,這麽一來,銷售數量勉強補足了,管理成本卻大幅度增加,以至于整個團隊不堪重負。

一部急需一個漂亮的大項目,來穩定增速,逆轉口碑。

不多久,深海集團的商業街項目開始招标,王越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此,沒想到郁燃也在洽談,恰好見楊惜倩在做薪酬核算,就趁她洗澡的工夫,順手搞走了數據表。

那個數據表是完整的,王越删掉了其他事業部的數據,只留下二部,哪怕二部,也只留下崗位工資的調薪金額這一欄。

因為,集團四個事業部業務模式不同,員工薪資構成也天淵相別,像黃芸那樣對比純屬神經病,崗位工資的調薪金額,只能激起同部門同崗位的員工不滿,這樣就能對二部進行精準打擊,讓郁燃自顧不暇,退出商業街的競争。

的确,事情最初只在二部發酵,可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其他事業部都加入了抗議,憑借郁燃的絕對權威,二部居然變成受影響最小的事業部,他退出商業街競争,也只是覺得營銷屬于一部強項,同時發現了別的商機,和薪酬洩露的事毫無關系。

王越這個罪魁禍首,迄今也沒想明白為什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只能歸結于人的攀比心和貪欲。

洛冰耳邊又響起那句話︰為什麽要約束?不破不立,鬧得越大越好,不是嗎?

這位與世無争的哥,整天冥想,動不動辟谷,感覺随時要飛升的模樣,搞起事情來,手筆倒是不小。

也是啊,能做到這個地位的,能真是什麽善男信女?

她嘆道︰“韓敘,很有可能在背後推波助瀾。”

“郁燃也這麽說,他發現,三部在大堂鬧得最兇的家夥,在你宣講的時候安靜如雞。也許,韓敘是想趁機扳倒格珲,助你上位,就算鬧過頭沒法收拾,乾元扛不住了,跟他個職業經理人也沒關系,他大可拍拍屁股走人。”薛彥意味深長地說,“你這風流債欠的不少啊。”

“你想多了,他只是以前沒改制成功,心存遺憾而已。”洛冰調轉話鋒,“之前那些,都是楊惜倩告訴你的?”

“是。我把證據擺在她面前,她不信,幾乎跳起來跟我叫,‘王總不是這種人’!回去一套話,三觀都碎了。”

離婚以後,王越的生活無人打理,一團糟糕,每天只能穿百搭的白襯衫和黑西裝,被客戶打趣像個賣保險的。

再看楊惜倩,年輕是年輕,但毫無情調,還不如四十歲的前妻會打扮,家裏整潔歸整潔,卻沒什麽品質。

他越看越不順眼,旁敲側擊地提過很多次,希望楊惜倩提升品位與格調,不要這麽low。

楊惜倩為了取悅他,開始學習化妝穿搭,莳花弄草,可她工作忙,抽不出太多時間,又學得不得其法,總有些畫虎類犬的感覺,王越時不時地批評指點,甚至多次要求她辭職,專心打理家務。

楊惜倩很有事業心,之所以近乎狂熱地崇拜王越,很大原因也是由于他事業有成,她自然是不肯辭職的,與王越的矛盾也日益加劇。

這一次他洩露數據表,壓根就沒考慮過她的處境,犯了這麽嚴重的錯誤,會不會被辭退?能不能再找到工作?會不會徹底毀了職業生涯?

楊惜倩終于看清了他的自私面目,六七年的瘋狂崇拜于頃刻間轟然倒塌,她偷偷錄音的行為,也激怒了王越,他暴怒打人,她憤而報警,兩人徹底決裂。

錄音筆已經被王越毀了,如今沒有任何證據指證他,指證楊惜倩的證據卻一抓一大把。

薛彥道︰“這是費總的意思,總得有人為此負責。楊惜倩做薪酬這麽久,不知道保密的重要性?能這麽容易被人把東西盜走,她并不無辜,這是她應受的懲罰。”

洛冰默然,哪怕有證據,上面也不會動王越吧?

畢竟擁有無可取代的核心競争力,這種情況下,被犧牲的,總是可替代性高的那個。

經過一周緊急招聘,新同事到崗。

做完交接後,洛冰例行給楊惜倩做離職會談,楊惜倩面容枯槁,像機器人一樣,按部就班地談完,又機器人一樣離開。

即将走出會議室,洛冰忽然盯着她的背影說︰“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你不是失去了愛人,只是碎掉了幻影。”

楊惜倩︰“……”

到底是王越變了,還是自己從不曾懂他?她愛的到底是王越本尊,還是自己的幻想?

她木然望着白森森的牆壁,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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