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方人Ⅲ
與大城相比,這裏安靜太多,深黑的夜卻讓她難以沉睡,可能是因為忽然間換了軟床睡不習慣,又或者是因為再次見到他,總之心髒跳得厲害。海生想,她永遠不會忘記今夜他捏着打火機用報紙點燃木柴時的那雙顫抖的手,那雙手也是歷經滄桑,布滿舊痕,導致如今抓握不穩,失去應有的控制力和方向感,他抱起她時,大概已經耗費了手臂的所有氣力。趙海生将臉埋進枕頭裏,喉嚨裏像是被刀刺着般壓抑,他困難地度過了很長時間,卻在傷好後來到紐約照顧她,她氣得悶在枕頭裏笑起來。
十分鐘後,她站在隔壁房間的門口,卻遲疑着不去敲門,萬一他睡着了,這時候敲門确實不道德,準備放棄,卧室門被人從裏面打開,露面的是趙崎真,四目相對,沉默三秒,趙崎真說:“他住對面。”
趙海生安靜兩秒,給自己找借口:“吃個藥再睡。”
“這話說假了。”趙崎真罕見臭了張臉,嘟囔着返回卧室,從包裏掏出藥後塞到她手裏,“人應該沒睡,聊完回自己房間,不準留宿。”關上門。
趙海生握着藥瓶額聲:“管的真嚴。”
她轉身順着過道走了四五步,拖鞋踩在柔軟地毯上面沒有發出聲響,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對牆上形成五彩各異的形狀,她站在門口,手搭在門前,卻轉身摸摸索索回自己房間,結果房門自己開了。
程易山踏出房間半步就看見她原地鬼祟的狀态:“你出來做什麽?”
“拿個藥。”她搖晃了下手裏的藥瓶,“你怎麽還沒睡?”
“睡不着。”他的聲音沙啞倦怠,是今天沒有休息充分的緣故,程易山看了她兩秒鐘,“你先回房,我去給你倒杯水。”
“不用,回去休息吧。”
程易山搖頭,下樓去了廚房。
趙海生回到卧房後站在了落地窗前,風聲不大,銀白月光将後花園照得光怪陸離,她越是盯着看屋外層層疊疊的圖層,視線越是變得漆黑,身後傳來的敲門聲讓她醒了神,她轉身望去,見到他,她說:“已經很晚了。”
“但是我睡不着。”他似乎是笑着說的,即使這個理由重複了兩遍,男人走到她面前,左手探前将她沾在臉龐的黑發捋順,觸碰到她臉的時候趙海生清晰感知到指尖的輕細顫抖,她微微蹙眉,聲音沉下去,說得很慢:“現在該休息的人是你。”
程易山将水杯遞給她,卻回答:“那段時間一直沒能聯系到你,以為你玩得開心,忘了聯絡,直到林毓告訴我實情……你隐藏得很好,我一直沒有注意到。”他眼睑下垂,身形緩慢前傾,腦袋最終靠在她薄弱的肩膀上,他的手臂纏住她的腰,她的雙手抱住他的背脊,他的眼珠滑過一層水光,手掌穩穩繞住她後腦,聲線沙啞,“沒注意到你會那麽難熬。”
她搖頭:“難熬的是你。我不難受,只是有些時候會發燒,會看不清東西,還會短暫忘記你的臉。”趙海生的臉埋進他的胸膛,“我現在都治好了,你不用擔心,我真的好多了。”她深吸了口氣,“可林毓說你沒有完全康複,跑到美國來,家人朋友會很擔心,你應該早點回家。”
“我做不到。”
她想了想:“你一直是個明道理的人。”
“明道理之前,我總該清楚,你是我愛人,也是我的家人。”他搖搖頭,見她微微瞪大雙眼,嘴角牽出一絲平靜的笑來,“我讀過那封信,我也幾乎天天想起你,我還夢見你,你說要我給你買花,我就醒了。海生,我因為你才能醒來。”他該怎樣描述那段經歷,被炮火重傷後昏迷不醒,連續幾天,靠着輸液度日,就連醫生也差點診斷為植物人。
海生一時半會不知該怎樣回答,漸漸的,她眼角發酸,喉嚨發疼,水霧将視線堵了模糊不清,直到她口齒艱難地道出那件事:“你得明白,如果和我在一起,我們沒有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
趙海生愣住,随後眨了眨眼。程易山松開她,伸手擦掉她眼角簌簌的淚,男人眉頭擰着,呢喃道:“如果你因為這件事就想丢下我,我會很生氣。”
“我不是丢下你,我只是想讓你找個更好的女孩。”趙海生張張嘴,卻已經說不出任何推開他的理由了,程易山太過真摯,不管是話語還是那雙眼,都讓她難以反駁。
“這樣啊。”他輕聲道,平靜地微笑了,“那位更好的女孩值得更好的男孩。”
沉默良久,她問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我每晚睡覺總覺得有人坐在旁邊這件事……是不是你。”
“是我。”
“哎?還真是你。”
“怎麽覺得你既生氣又失望。”
“還以為真撞鬼了。我看美國鬼片,裏面的都挺兇。”她忽然輕松的模樣讓程易山有些忍俊不禁,果然雙方都不喜歡太過沉重的話題。
“白癡。”他輕彈了海生的額頭,随後讓她吃藥,讓她上床睡覺,準備離開房間,衣袖被拽住,他轉身望去,見她拍拍床鋪:“你一個人睡不着。”
程易山愣了下,淡笑着問:“究竟是我睡不着還是你?”
她直接握住他的手腕:“知道就躺過來。”
天色明亮後,程易山睡醒後穿鞋下床,見趙崎真坐在旁邊沙發喝咖啡,他沒驚訝,淡定地拿起挂在椅背的黑外套:“早。”以前偶然聽趙海生評價過她那位親哥,舉止優雅,外貌俊美,德才兼備,女性眼中優質總裁男的典範。他認準的路也從來沒有出現絲毫偏差,即使有些時候喜歡宅實驗室搗騰那些沒什麽用處的科技發明,比如自動喂食器、自動傳球杆、自動打掃洗衣機器人,刻苦專研,還真被他搞到了幾項專利,趙海生對他的最終評價只有瞎貓碰上死耗子。其實他和趙崎真從見面到認識只有短短半個月,見面說兩三句,否則就是幹擺着臉不說話,林毓幾次都尴尬到想挖土自埋。趙崎真确實各方面優秀,做事井井有條,可惜了嘴巴不太饒人。
趙崎真沉思道:“你們晚上。”這話沒說完整。
“睡覺。”
對方似乎不信:“剛見面就躺一起,還真是急性子。”
陷入沉默。
程易山開口詢問:“海生在哪裏?”
再次陷入沉默。
“可能在後花園。”趙崎真指着桌上那杯咖啡,“喝嗎。”原本端給自己妹的,結果發現自己妹的床上躺着其他男人。
“不了,謝謝。”程易山開門離開。
趙崎真冷哼聲,再過兩分鐘,端着咖啡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外的小陽臺裏,目睹趙海生手捧野花走在後方蜿蜒的走道上,程易山跨步走去,兩人面對面地說話,她笑着笑着,眼神瞥到陽臺這裏,趙崎真朝她挑釁挑眉,喝了口咖啡。
下半天,這家的主人驅車趕回莊園,是位年輕俊朗的少爺,艾倫·韋恩,栗發碧眼,青綠西裝搭配黑呢大衣,他将還沒喝完的咖啡杯交給管家,上前擁住她,一口流利法語:“謝天謝地,拉格列夫小姐,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在這裏住得還習慣嗎。”
當時趙海生差點死機的腦袋裏只有兩個字:你誰。
程易山揪住艾倫的衣服領子往後拖,也是一口流利法語:“注意禮節,她還不認識你,艾倫。”
艾倫見到他,一把擁抱:“程,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趙海生無所謂地攤手:“雖然見識過各種場面,你這位朋友真是熱情。”她發誓找不到好的形容詞。
程易山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們四點就走。”
艾倫受挫道:“我剛回來你們就走?”
過了數鐘頭,午後陽光将莊園頂塔的影子垂落在東邊湖水裏,趙海生已經通過莊園後門,穿越大片蔥綠草海,抵達最南的山谷懸崖,有棵老的梧桐樹,很高,粗壯的枝節,可以攀爬,樹旁有長椅,大概是韋恩家安裝的,如果是這樣,這大片野地是韋恩家的也不奇怪了。
她坐到長椅上,後靠椅背,仰頭望高天,耳邊只有風和樹林的聲音,呼呼的,直到發帶被意外吹散,海生輕啊一聲,腦袋再往後仰了角度,視線裏的世界翻轉,她看見程易山站在草海裏,左手纏着紅色發帶。
程易山幫她綁好長發,随後坐在身旁,兩人安靜望着山谷森綠,遠處是蔚藍深海,她忽然察覺到這個場面夢見過好幾次,可是夢裏她是一個人,前方站着的是無數的為戰争而死的亡魂,哈拉克和斯諾以及所有她認識的熟知的戰友們都在那裏,他們笑着朝她招手告別、轉身離開。
南北沖突結束後,現任總統被逼下位,以民衆為首的帕達林組織推舉艾倫貝爾皇族第五十七代皇室繼承人,克裏斯蒂娜·艾倫貝爾為新任總統。趙海生想,蒂娜會做得很好。
大概是被暖陽照的很暖和,她側頭靠在他的肩膀就要熟睡。“我有話要對你講。”被他這一聲弄得頭腦清醒起來。
“嗯?”
“先把頭擡擡。”
趙海生懶懶地擡起頭,心想究竟是什麽正經話還得擡頭,她看向程易山,卻見人在自己面前單膝跪地,原本顫抖的左手此刻正穩穩捏着一枚鑽戒,男人一臉平靜,微微泛紅的耳際卻把他出賣了:“你願意成為我的妻子嗎,趙海生。”
趙海生握住他的右手,笑着回答:“我願意。”她這次沒有猶豫。
傍晚五點,程易山正在告別艾倫,趙崎真問他們是什麽關系,她邊說應該是朋友吧,伸手拿起他外套,錢包意外落地,彎腰拾起,見錢包開着,應該是他沒扣穩,透明格裏一張白紙吸引了她的注意,紙張應該寫着什麽字,攤開一看,趙海生三個字赫然印在眼底,這是她當初自我介紹那會兒拿鋼筆寫的,畢竟中國同音字很多,擔心他搞錯字形。
“他錢包裏怎麽有你寫的。”趙崎真認得她的筆跡,先是好奇,不過也猜了大概,似乎在鄙夷,擡着高高的鼻子,先走一步。
“怎麽這個你還留着。”趙海生将那張紙擺在他眼前。
程易山将白紙穩妥地收進錢包裏:“我們沒有照片,只有這個。”
海生摸着自己兜裏的打火機,笑起來:“以後會有。”夕陽落幕時的一點光芒将右手無名指的鑽戒照得耀了眼,她開始想象他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