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
暑假,程方人站在淺溪裏赤腳抓魚,起初用的捕漁網,奈何網口狹小,水底石頭都是縫隙,魚跑得精光,廢了半天只有幾只河蝦,最後她坐在大石頭上愁眉望天。
有人在喊,方人手臂撐着石頭爬起來,見男人站在遠處的高橋上,他指指女孩,又指指手表,意有所指,看起來不太高興。
男人牽方人回家的路上,空氣熱烘烘,炙烤路面,前方景物被曬得扭曲起來,女孩看見小賣鋪,問他:“爸爸,我能吃根冰棍嗎,就一根。”
男人看着可愛的女兒:“就一根。”
最後方人一手抓冰棍一手牽着爸爸的手:“媽媽最怕熱了,我們要不要也給她帶一根冰棍?”
山野鄉村的夏季,令趙海生括噪的是滿樹知了叽叽叫嚷。今天在家穿了件白T恤四處晃悠,這件還是程易山的衣服,大到能遮掩住上腿的程度,海生打開冰箱裏後把臉塞進去涼快涼快,看了眼藏在最裏面的啤酒,嘴巴慢慢彎起來,嘿嘿地笑,藏在這裏我就看不見了嗎。
趙海生拿起啤酒轉身走到後屋的玻璃門前,那裏有個涼席躺椅,市面上的躺椅都不大适合她,所以程易山專給她做了一個。将電風扇對準了自己,躺下,再打開啤酒蓋,咕咚兩口,有人按門鈴,她慌張地站起來,左顧右盼,門鈴又響了,趙海生狠下心,将啤酒瓶丢去屋外,接着過去開門,鄰居阿姨熱情洋溢的笑容讓她嘴角微抽:“……沈姐,你找我有事嗎?”
沈姐将懷裏那一簍子玉米和甘蔗遞給她:“剛收的玉米和甘蔗,給你們一家子嘗嘗,方人最喜歡吃這個了。”
趙海生萬般感謝,又從廚房裏拿了兩條當日新鮮黑魚作為回禮,沈姐回謝,兩人唠了會兒嗑,趕着有事立馬回了。
趙海生站在玻璃門前,盯着啤酒瓶,一半的酒水湧進土壤,正在冒泡。
沒幾分鐘,門鈴響了。
趙海生過去開門,見父女倆站在外面。
程方人提起小水桶給她看:“媽媽,今晚我想吃蝦!”
趙海生看着桶裏少得可憐的蝦,擡眼望向程易山:“女兒想吃蝦,你再去買點。”
程方人不服氣:“就吃我的!”
趙海生回怼:“這幾只吃不飽啦。”
程方人朝她吐舌,趙海生也朝她吐舌。
程易山說:“先進去。”
程方人見爸爸打開冰箱後安靜良久,問他:“爸爸你很熱嗎?”
“我放在冰箱最裏面的啤酒你有沒有看見?趙海生。”視線從冰箱內部收回,只見準備偷摸離開的背影聞言跌了下。雖然清楚留她獨自在家鐵定不會安分,程易山無奈扶額,繼續說,“這周就不買酒了。”
趙海生轉身走到跟前開始嚴肅控訴他近段時間的故意找茬和得寸進尺,程易山倒是笑起來:“哦,是我不對。”
“……”
最後還是程易山把那罐慘遭丢棄的啤酒塞回垃圾桶,接着整理家務活,程方人也有樣學樣地開始掃地,盤腿坐在沙發上的趙海生雙手支颚百無聊賴,不是她不幹活,是父女倆強令她乖乖坐着。
被看輕的趙海生表示非常難受,直到外面田地裏的程易山朝母女倆喊:“新摘的大桃,有兩個,誰還想吃?”
趙海生勤勤懇懇赤腳跑出去:“我要!”
“我說你啊。”程易山看着她那雙沾了泥土的腳,将兩桃子抛給她,“至少穿個鞋。”
吃着桃的程方人問爸爸:“馬上吃飯了,要不要喊媽媽?”
爸爸說:“噓,她在睡覺。”
程方人八歲的時候,她看見爸爸又要出遠門。媽媽叮囑他注意安全,爸爸笑着将母女倆擁在懷裏說我很快回來,後來程方人問媽媽,媽媽說出原因,原來爸爸去了甘納。甘納雖然早已息戰,還是有很多無家可歸的人,國際聯盟有批志願團隊,負責運送物資醫療,程易山在其中,他負責輸送中國人捐贈的各方面物資,還有,他想去慰問死去的戰友,和幾位依舊鎮守崗位的戰友敘敘舊。
程方人說:“我也想去幫助他們。”
趙海生捏捏她的小鼻子說:“你還太小,等長大了,就能去了。”
程方人再問她:“媽媽怎麽不去。”在小方人的印象裏,媽媽和爸爸曾經是并肩作戰的戰友,久而久之,她不禁覺得,爸爸去哪,媽媽就在哪裏。
趙海生說:“我要照顧你呀。”
程方人說:“我可以照顧自己,媽媽得去照顧爸爸。”真是奇怪,明明平日裏是爸爸照顧媽媽得多,但方人卻覺得,爸爸依賴着媽媽。
程易山需要在甘納待兩個月,短短的兩個月,只差三天他就能回國,半途卻被持槍的恐怖分子射穿腹部,當時深夜搶救了兩小時,沒搶救過來,人死在了甘納。
清晨六點,程方人醒來,聽見書房隐約的談話聲,她透過縫隙望進去,看見兩個人,一個是爸爸的同事朱叔叔,還有個是媽媽,氣氛很沉默,她不免緊張起來,生怕媽媽和叔叔打架。朱叔叔卻說,他因為救我才會中彈,都是我的錯。
朱叔叔哭了,哭得好傷心。
程方人也有些傷心,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傷心,她的喉嚨好痛,眼睛也酸酸的,轉身回到卧室,關上門,隔斷了媽媽最後的話。
當年簡單的葬禮,只有雙方父母和幾位朋友。
程方人哭着哭着趴在奶奶的肩膀上,當時奶奶抱着孫女,看着墓碑以及立在碑前的趙海生。程方人問奶奶:“媽媽明明很難受,但她沒有哭。”
奶奶說:“因為你媽媽還沒有緩過來。”
就那麽過了一個月,程方人放學回家,看見媽媽站在廚房裏握着湯勺嘗鹹淡,嘴裏嘟囔道:“這湯還是不會熬,要是程易山還在就好了。”苦惱的樣子。
然後程方人就會站出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媽媽我會做!爸爸教過我!”
趙海生沉默良久:“上回你也這麽說,然後就很鹹。”無奈攤手,“最後咱娘倆還是去吃的路邊攤。”
程方人也沉默了,嘴犟道:“那是我失手了。”
趙海生說:“你和你爸一個嘴犟驢子。”
程方人驕傲道:“當然,我可是他女兒。”
有時候趙海生會想,他還在自己身邊。
就好比,她會忘記關閉插頭電源,是桌面滑落的水瓶指引向了腳邊的插座;再就是,她站在路旁等綠燈同行,剛要跨出一步,迎面而來的大風将她吹回原地,接着是一輛急速駛過的卡車;還有,她能經常夢見他,他說,你得辛苦點了。
曾經那股鋪天蓋地朝她席卷而來的絕望和沉重感壓得她喘不過氣,但不管是幸福或者苦難,經歷的所有都會随着時間退散而堅強,她對他的愛會一如既往,支撐着她陪伴女兒成長。
時間久了,就連婆婆也在勸她,也許你該找個伴兒照顧你。
趙海生什麽也沒說,只是搖頭拒絕。
程母見她這般,紅着眼想,要是兒子還在就好了。
當時程方人十八歲,她清楚知道媽媽的身體狀況已經遠不如從前,因為午後媽媽會睡得很沉。後來她向林毓阿姨旁敲側擊,阿姨道出實情,程方人才知道,她在甘納所遭受的所有。
“如果我媽不生下我,是不是就不會生病?”
“你爸媽很愛你,所以只有蠢蛋才會那麽想。”
“我才不是蠢蛋。”程方人揉揉眼睛。回去的那天,翻找書籍時,偶然在《蔚藍山谷:北線回憶錄》的夾頁裏找到一封信,不管是母親在99年聖誕節那天寫的這封信,還是這本書裏最後的戰士語錄裏,用筆圈出來的那句——海生,我想你。方人也因此知道,爸爸媽媽經歷的所有苦難是她意想不到的危險,他們好不容易堅守才換來的幸福和這個女兒,這份愛,程方人絕對不會辜負。
午後的天色明亮,趙海生坐在樹蔭裏的躺椅上,方人切好西瓜端去後院給媽媽嘗嘗甜味:“媽媽,吃塊西瓜,陳伯那裏新鮮提的,可甜了。”
“你先吃一塊,我再吃。”
躺椅比較大,方人坐在媽媽身邊依偎着,就像小時候那樣,她看見媽媽手裏捏着那張小寸的結婚照,照片裏的媽媽還很年輕,爸爸很帥,因為經常掏出來看,照片表面已經有磨損跡象,方人看着照片,說:“媽媽,你是不是很愛爸爸。”
“嗯。”
“我以後也會找到自己很愛對方又很愛我的人嗎?”
“肯定會有。”
“媽媽,你是不是睡着了?”
“嗯。”
“……”程方人慢慢支起身體朝旁邊看過去,見她半眯着眼的失神模樣,覆在胸口的手同時感知到心髒在微弱跳動,方人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口,疼痛又緊繃,又很緩慢地說,“媽媽,我已經沒事了,你放心,我會好好的……你可以睡覺了。”方人拍着她的胸脯,趙海生的意識漸遠,閉眼後,看見程易山站在青青草海裏,她朝他跑過去,他牽住她的手,笑得格外明朗:“走吧。”
她笑着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