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雪
11月21日,B市迎來了今年的初雪。
C市也下雪,不過多數時候只有雨夾雪,在路上根本積不起來,只能在花壇的樹葉上方看到薄薄的一層白色。
唯一下的一場談得上大雪的那年,陸容予才5歲,早就忘記是什麽場景了。
以至于這還是陸容予第一次見識這樣來勢洶洶的雪。
是真正能稱為雪的雪。
“撒鹽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風起”,這些原先只能靠想象的畫面今天居然真真實實地出現在了她眼前。
課上到一半,小姑娘就被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風景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雙手托腮,一雙烏溜溜的眼睫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澄澈的瞳孔裏倒映出一片雪白。
嘴裏還時不時做出一個“哇”的口型。
雖然課堂上有不少人被初雪吸引了注意,但像陸容予這麽癡迷的還确實是稀有。
連劉彤都看笑了。
陸容予卻渾然不覺,完全進入了出神入化的入定狀态,十分忘我。
劉彤捂住嘴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陸容予那個方向,對正在聽課的同學們做出一個“看那邊”的口型。
一顆顆腦袋頓時轉向教室的左上角。
零零落落的笑聲和議論聲響起,随即全班都爆發出一陣笑聲。
陸容予這才回了神,呆呆地轉過頭去,想問一下羅越剛才自己錯過了什麽。
劉彤含笑的聲音正好在此時響起:“果然啊,下雪的時候最好玩的不是雪,是南方人。”
班裏又一陣哄笑。
程淮啓好笑地看着陸容予,也低低地笑出了聲。
陸容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大家剛才是在笑自己,頓時紅了臉,羞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麽一鬧,大家都不再去看雪,轉而專心聽起了英語課。
終于到了午餐時間。
陸容予像是一只突然獲得了自由的小囚鳥,有史以來第一次混在人群裏第一時間沖出了教室。
雪下了将近兩節課的時間,此時走廊的臺面上都已經積起了厚厚一層雪。
小姑娘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往雪裏戳了戳,那一層潔白完美的雪上頓時陷下去一個小小的坑。
冰冰涼涼、軟軟綿綿的。
陸容予不禁彎了彎唇,又伸出袖子裏的小手,五指張開,搭在一片光滑的雪面上,輕輕按了下去。
雪面上的小坑旁又留下了一個小手印。
陸容予搓了搓凍得通紅的小手,轉過頭去看着程淮啓,眼神亮晶晶的,咧着嘴道:“這片雪現在是我的了!”
程淮啓不知道她哪來的莫名其妙的驕傲感和占有欲,無奈地邁着長腿走到教室外,大手拎着她柔軟厚實的圍巾,走到她身邊。
低頭,彎腰,動作輕柔地幫她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然後拉着圍巾的一角,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幹嘛!!”
程淮啓身高腿長,大步向前一邁,陸容予一個沒注意被拉得向前跌列了一步。
“吃飯。”
程淮啓頭也不回地道。
“知道啦!”陸容予不滿地撇撇嘴,大喊道,“那你放開我!”
程淮啓并沒有放開手,只是停住腳步,等着小姑娘跟上來。
陸容予走到和他并排,偏着頭道:“你快放開呀!”
程淮啓劍眉一挑,開口道:“不放。”
陸容予:“?”
男生薄唇微啓,漫不經心地吐出兩個字:“暖和。”
陸容予:“……”
鵝毛般的大雪還孜孜不倦地飄着。
教學樓外已經是一片銀裝素裹。
昔日生機勃勃的校園都仿佛在此刻被按了靜音鍵,似乎連人們都刻意減輕了說話的音量,不願打擾這片靜谧的茫白。
陸容予看着半空中紛飛的雪花,忽然有一種置身于八音盒內的錯覺。
穿着裙子的小白熊和穿着西裝的小棕熊牽着手,站在白霜鋪地的音樂盒裏,頭頂雪花飛舞。
像極了此刻牽着她的圍巾的程淮啓。
她和他穿着一樣的校服,同處在這一片冰天雪地裏。
陸容予偏頭看了一眼身邊長身玉立、神色淡淡的人。
整顆心都像是忽然被盈滿了般。
在一片天寒地凍中滾滾地冒着熱氣。
小姑娘低下頭,悄悄彎了彎唇。
教學樓外積雪的地上已經被教工人員鋪上了一塊塊幹草墊子,防止意外滑倒。
同學們都循規蹈矩地踩在墊子上,小心謹慎地走着。
程淮啓終于放開手上的圍巾,揚了揚下巴,示意陸容予走到自己身前的墊子上。
小姑娘仰起頭看着他,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程淮啓:“?”
陸容予把小手縮在袖子裏,胳膊往旁邊一指,下巴一擡,脆生生地道:“我要走外面!”
程淮啓本想拒絕,但想到她剛才那副如癡如醉的賞雪的樣子,到了嘴邊的“不行”又生生咽了回去,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你別摔了。”
陸容予看了看程淮啓,又看了看自己那只還伸在半空中的手,又回去看了一眼程淮啓,努了努嘴,眼神試探。
程淮啓壓住唇角的笑意,一臉大義凜然地伸出大手,隔着厚厚的羽絨服握住陸容予的手腕。
小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兒,歡歡喜喜地擡起一條腿邁了出去。
雪已經有兩三厘米厚,一腳踩下去,發出輕微“沙沙”的聲響。
右半邊身子往下陷了一些。
陸容予又邁出左腿踏進雪裏。
左半邊身子又往下陷了一些。
陸容予覺得又神奇又興奮,雙目放光,咧着嘴回頭看了一眼程淮啓。
程淮啓被她這幅樣子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照你這個速度,今天中午還能吃到飯嗎?”
陸容予思考了一會兒,道:“那我們今天吃食堂吧,好不好?”
“行。”
陸容予玩了一會兒終于消停了,兩人一起到食堂吃飯。
吃好出來的時候,有不人已經回來了,沿路都是打雪仗和堆雪人的同學,玩得不亦樂乎。
“幾點了呀?”陸容予戀戀不舍地問道。
“快午休了。”程淮啓道。
小姑娘磨磨蹭蹭地走着,沒一會兒就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擡頭問道:“我們今天晚點再回去午休好不好呀?”
見程淮啓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陸容予又補充道:“反正午休不是不查人嘛……”
程淮啓看着鼻頭和耳尖都被凍紅了卻又興奮地手舞足蹈的陸容予,無奈地點了點頭。
操場上有不少人在打雪仗,雖然基本都是高一的同學,但陸容予還是想過去湊個熱鬧。
“別去。”程淮啓拉住了蠢蠢欲動的小姑娘。
陸容予疑惑地看着程淮啓:“為什麽呀?”
“你以為他們打雪仗是捏個雪球兒扔着玩兒?”
“不然呢?”陸容予愣愣地望着他。
程淮啓看了無知的小姑娘一眼,道:“埋人。”
陸容予一張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一字一頓地問道:“埋——人?”
程淮啓點點頭。
“是把人埋進雪裏的那種埋嗎?”
程淮啓點頭。
“連臉也埋了嗎?”
程淮啓點頭。
陸容予在原地驚地說不出話,替那些被埋的人顫了顫。
“那得多冷呀……”
其實陸容予這個身高,就算加入了混戰也沒有人會對她下手的,程淮啓不過是怕她凍感冒了。
此時見吓唬她的目的達到了,程淮啓滿意地勾了勾唇。
“那要不我們還是在旁邊堆個雪人吧。”陸容予眨了眨眼,道。
“嗯。”
小姑娘費力地走到花壇邊,伸出好不容易捂熱了的手,抓起了一小團雪。
冰火兩重天。
陸容予兩手輪換着把小雪球在掌心間抛來抛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抓了一個燙手的山芋。
抛了好一會兒,陸容予才終于适應了這個冰冰涼的溫度,專心地滾起了雪球。
其實也算不上滾,因為她沒有類似的經歷,只是先揪了一個小團子當做地基,再拿周圍的雪一點一點摞上去。
程淮啓雙手撐着膝蓋,半蹲着趴在邊上看着專心致志的小姑娘,眉眼之間都染上了少見的溫柔之色。
沒一會兒小型雪人的架構就堆好了。
下面一個小土坡型、上面一個不太規整的圓形。
醜不拉幾的。
“這什麽?”程淮啓皺着眉問道。
“雪人呀!”陸容予雙手搭在雪人的腦袋上,轉過頭,道,“不像嗎?”
程淮啓挑了挑眉,沒說話。
小姑娘歪了歪頭,思考了一下,從花壇裏撿了兩根不長不短的樹枝,往小雪人身體兩側一插,又掰了兩小段,小心翼翼地豎着插進雪堆裏做眼睛。
“現在像了嗎?”
程淮啓失笑,十分配合地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怎麽還不回去?”一道尖亮的聲音忽然在兩人背後響起。
陸容予瞬間慌了,立刻起身,像被當場抓獲地小偷一樣,心虛地低着頭站在盧燕面前。
身後的操場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只人片影,只剩下被踩的坑坑窪窪、還有些髒兮兮的戰場。
一片冷白,白得刺眼,也寂靜地讓人心慌。
盧燕抱着胸,看着面前一高一矮的兩人。
“怎麽不回去午休?”
死亡提問。
陸容予吓得大氣都不敢喘。
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個地方本身就違規了。
更別說她和一個男生單獨出現在這個地方歡天喜地地堆着雪人。
程淮啓輕咳了聲,瞟了眼陸容予,道:“南方人,沒見識過,體諒一下兒。”
盧燕聞言一怔,随即笑開了,對着陸容予道:“現在玩兒夠了沒?”
陸容予趕忙點頭。
“快回去午休。”盧燕指了指教學樓的方向,笑道。
“對不起盧老師!”陸容予态度十分良好地鞠了個躬,趕緊轉身走向2號樓。
程淮啓也擡了擡長腿跟了上去。
一直到走進教學樓,陸容予的一顆小心髒還在飛快地跳着。
“盧燕居然沒有罰我們诶……”陸容予歪頭看着程淮啓,難以置信地小聲道。
“午休不查人。”
“那她為什麽會在操場上呀?”
程淮啓想了想,道:“草坪養護,不能在上面玩兒,應該是去趕人的。”
“……噢。”
“盧燕好像也沒有那麽兇呀,好像還蠻通情達理的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