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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姐姐”

陸容予迷迷糊糊地退了燒,又迷迷糊糊地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捂在身上的被子滑落,空調中吹出的冷氣直直沁入皮膚,灌入陣陣清涼,陸容予這才回了回神,猛然想起自己已經快兩天都沒和程淮啓聯系了。

他應該擔心壞了。

得出這個結論後,陸容予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趕緊從被窩裏伸出胳膊,黑着燈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給程淮啓打了個電話過去。

此時,B市那邊的一行人剛從球場出來,走到不遠處那家幾人常常惠顧的燒烤攤,點了好一些烤串,叫了一整箱啤酒。

幾瓶大綠棒才沒喝幾口,兄弟幾個的話匣子也都還沒打開,程淮啓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

手機明明靜了音,但突如其來的詭異氣氛讓屏幕上那跳動的按鈕顯得像有生命一般,大家同時順着程淮啓的目光望了過去。

是一個沒有備注的來電。

程淮啓眸色暗沉地盯着屏幕看了許久,一番猶豫後,還是站起身走到一旁,把按鍵滑向右側接聽。

“程淮啓……”

對面傳來小姑娘熟悉的軟糯嗓音,帶着點沙啞的味道,聽着像是剛睡醒。

程淮啓沉沉地“嗯”了聲就沒再說話,兩邊都陷入了沉默。

穿着短袖在空調房裏略微有些冷,陸容予把被子拉高了些,又整個人都往被子裏縮了縮,發出一陣沙沙的響。

“……你生氣啦?”

回應她的仍舊是一片沉默。

陸容予幾乎都能想象到電話對面那人陰沉冷漠的面容,一定和眼前漆黑的房間是同一個顏色。

光是想想就令人慌兮兮的。

陸容予情不自禁地環着雙腿,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又往腰後墊着的柔軟枕頭靠了靠,小心翼翼地開口:“別生氣啦,我不是故意不找你的。”

對面又安靜了許久,才傳來極淡的一聲“嗯”。

這還是程淮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跟她生氣,這樣冷淡又疏離的态度讓陸容予一顆心像是被吊了起來,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被宣判死刑,而後推下山崖一般,懸空的感覺讓人膽戰心驚。

更何況,現在兩人之間還隔着那麽遠的距離,她本身就不會說話,更不會哄人,現在連抱也抱不到他。

陸容予想着想着,就覺得頭又疼了起來,喉嚨也幹啞地像是要冒火。

最後,她十分真誠且正式地用沙啞的嗓音再次向他道了歉,又說了句“晚安”,落荒而逃似的挂了電話。

程淮啓簡直氣笑了。

她哪怕提起只言半語說想他,他也不至于氣成現在這幅鬼樣子。

像吃了只蒼蠅一樣氣憤地難以啓齒。

B市夏夜的晚風舒爽中帶着點涼,從未合嚴的門縫中鑽入店鋪,混着空調十足的冷氣吹地T恤和皮膚接觸的地方都鼓起一塊,發絲也随之翻動。程淮啓一瓶接一瓶地拎起地上的酒,熟練地起了瓶蓋,仰着頭将酒和着風大口大口灌進喉嚨,試圖澆滅心頭熊熊燃燒的一團怒火。

那火被酒精一燙、風一吹,卻更有越燒越烈的趨勢。

三人見他這幅架勢,都把“震驚”二字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臉上,也不知道該怎麽勸,只好硬着頭皮陪他喝了個爽。

另一邊,陸容予第二天一大早就向高儀和王瑞達提出要回B市的請求。

高儀本來計劃讓陸容予在C市待到高考成績出來,然後再回B市的,再不濟,也得讓她從高燒過後恢複幾天,再回去,但陸容予一再堅持要馬上回,兩人只好把她送到了機場。

陸容予到B市的時候是中午,陸昱興沒空來接她,就在打車軟件上幫她叫了車,陸容予上車後卻直接讓師傅開到五中。

陸容予一上車就給程淮啓打了好幾個電話,她一直打,那邊一直沒接。

又給張子鑫、陳飛和胡徹都分別打了電話,無一例外地沒人接。

百般無奈之下,她只好翻出秦陸的號碼撥了過去。

秦陸那頭顯然是還沒睡醒,鈴響了好久才響起一個迷糊沙啞又帶着幾分不爽的聲音:“你誰啊?”

陸容予頓了頓,十分不好意思道:“……我是陸容予。”

“陸……是你啊。咋了?”

“你知道程淮啓住在哪嗎?”

秦陸反應了一會兒才聽清她問的什麽,下意識地答道:“……哦,他平時上學的時候,住學校旁邊那個襄華府,現在不上學了……應該住在浮海路那個東承景苑。”

“東承景苑……”陸容予低聲重複了一遍,又問道,“具體住在哪呢?”

“A區12幢吧。”

“謝謝!”

直到挂了電話,秦陸的意識才恢複了一絲清明。

嗯?

她問程淮啓家地址幹嘛?

——

陸容予這輛的士一路上沒吃幾個紅燈,原本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只花了三分之二的時間,順利地很,但她實在是沒想到,自己會卡在最後這臨門一腳——直接被攔在了小區門口。

保安看着眼前一張如花似玉的小臉上寫滿“着急”和“為難”四個字,滿臉歉意地鞠了個躬,态度誠懇又十足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如果您沒有通行卡的話,是不能進去的。”

陸容予無奈之下,又給程淮啓打了幾個電話,機械的女聲不厭其煩地提醒她“暫時無法接通”,響亮的聲音還被一邊的保安聽了個清清楚楚,搞得小姑娘尴尬極了。

就在此時,一個身材極好,穿着簡單大方,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女人,拎着一個印着超市logo的手提袋向她走了過來。

女人妝容精致,僅僅這麽随意站着就顯得氣質卓然,她用滿是笑意的柔和目光,仔仔細細地把小姑娘從頭到腳端詳了一番,這才笑着對保安道:“這個女孩兒我認識,放她進去吧。”

保安見有熟人解圍,樂呵呵地松了口。

陸容予十分感激地對她微微鞠了一躬,脆生生地開口:“謝謝姐姐!”

“姐姐”聞言一愣,随即輕聲笑了出來:“不客氣。”

陸容予覺得這個姐姐人長得漂亮,又十分好相處,于是又問道:“姐姐,你知道A區12幢怎麽走嗎?”

“知道,我帶你去。”

自己運氣也太好了!

陸容予眼神一亮,連連道謝。

但陸容予萬萬沒想到,那個“姐姐”不僅把自己帶到了A區12幢,還順帶用她白皙修長的食指,幫自己打開了A區12幢大門上安着的指紋鎖。

……

程淮啓家的裝修并不像陸容予預料中的那樣金碧輝煌,家具也并非張揚的風格,反倒簡約大方,配色也極其簡單,以原木色、白色、綠色為主,燈光多為淺橙色,看着養眼又溫馨。

陸容予嘴唇一張一翕,呆呆地看着面前做夢似的一幕,驚訝地說不出一個字來。

“姐姐”見狀,笑着對她招了招手:“進來呀。”

陸容予十分僵硬地脫了鞋,換上“姐姐”給自己拿來的大了不少的拖鞋穿上,小步小步地走進了別墅,又按照“姐姐”的指示,忐忑地在沙發上坐下,還在她的盛情邀請下抿了一口她倒的果汁。

那謹小慎微的模樣,像極了初次進宮生,怕一個被算計就死無全屍的小透明。

“姐姐”看出了她的緊張,好笑地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果汁,在陸容予身邊坐下,緩緩開口:“你就是陸容予吧?來找程淮啓的?”

陸容予此時整個人都是懵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傻乎乎地點了兩下頭。

“噢,他昨天晚上又出去鬼混了,現在還沒醒呢。”

“姐姐”看了眼牆上的挂鐘,又道:“不過看時間應該快了,你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陸容予連忙雙手舉起,在面前不停地擺動,以表示拒絕,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不不,不了,我只是……來找他說幾句話的。”

“不用跟我客氣。桌上的東西随便先吃點墊墊肚子,他估計沒一會兒就下來了。”

“姐姐”指了指茶幾上擺着的各色零食茶點,留下這麽一句話,就轉身走進了廚房,留陸容予獨自在偌大的客廳裏淩亂着。

她只知道程淮啓有一個龍鳳胎妹妹程淮安,可是他什麽時候又多出來一個姐姐了?

陸容予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件事,就看見了穿着一身家居服,正揉着眉心從樓梯上走下來的程淮啓。

程淮啓當然也一眼就看到了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家裏的陸容予。

兩人四目相對,齊齊一愣。

陸容予尴尬地要命,明明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卻像是坐在針尖上一般,手腳都局促地輕微挪動着,不知該放在哪,恨不得把整個人都藏起來才好。

陸容予別扭期間,程淮啓已經邁着長腿走到了她面前。

“怎麽過來了?”

和“姐姐”之間的視線被來人擋了個嚴嚴實實,陸容予這才回過神,意識恢複了幾絲清醒,撇了撇嘴,語氣略顯不滿:“還不是因為你一直不接我電話。”

程淮啓聞言一愣:“昨天晚上和陳飛他們喝酒喝得有點晚,沒聽見。”

“難怪我給他們三個打都沒人接,還是問了秦陸才知道你家地址……”陸容予垂眸,再次态度良好地開口解釋道,“我那兩天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回去先看了外婆,然後給我媽媽剛生的小寶寶辦了兩天滿月酒,後來就發燒了兩天,一直在睡覺和吃藥,就忘記給你發消息了。”

小姑娘語氣軟糯,撒嬌似的,又是委委屈屈又是乖乖巧巧地專程跑過來向他解釋,程淮啓心裏就是有再多氣,也瞬間消了個幹淨,揉了揉她的腦袋,輕輕嘆了口氣:“哥哥原諒你了。”

陸容予眼神一亮,輕輕扯了扯程淮啓的衣角,難得嬌滴滴地撒了個嬌:“抱抱~”

程淮啓身形一僵。

陸容予十分敏感地察覺到了程淮啓的僵硬,自己也愣了一會兒,而後情緒瞬間低落了下來,亂七八糟的想法就不受控制似的,一條一條鑽進腦袋。

他為什麽不願意抱她了?

她都這樣撒嬌了他居然還拒絕自己!

難道說他不喜歡她了?

還是其實他還在生氣,并沒有原諒她?

小姑娘越想越難過,一對秀眉皺的死緊。

程淮啓卻沒心思揣摩她此刻在想些什麽,只皺着眉問道:“你怎麽進的小區?”

陸容予心裏又委屈又害怕,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似的悶的要命,垂下頭低低答道:“我好像遇到了你姐姐,她把我帶進小區了。”

程淮啓心裏“咯噔”一聲,眼皮突突地跳了起來,繼續問:“家門兒也是她帶你進來的?”

陸容予點點頭,擡起頭來,一下換了一幅感激又認真的神色:“你姐姐人真的好好,長得也漂亮。”

空氣詭異地沉默了一陣,然後陸容予聽見了從頭頂傳來的聲音,語調仿佛含着深深無奈,又帶着點煩躁的意味,一字一頓道——

“那是我媽。”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她現在應該躲在廚房裏偷聽我們說話。”程淮啓又補充道。

哦。

會心一擊。

陸容予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神情頓時尬住。

像極了課堂上猝不及防被點名的學生。

程淮啓話音剛落,廚房裏就傳來了一陣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嘈雜聲響。

餐具碰撞發出清亮的聲響,還伴随着一聲壓抑的驚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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