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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1)

病房沉默了很久, 三人都不說話,心裏似乎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壓住,難受,郁悶, 憤懑, 更多是氣憤,眼睜睜看着事情在面前發生, 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除了氣憤, 他們似乎什麽都做不了。一想到那數十名的家庭即将面臨着喪子之痛,明明滿懷着希望等待警察把自己孩子尋回來, 可不曾想, 已然是天人之隔。

他們無法想象這十名父母的心情,更無法去想象在得知真相之後, 餘生會怎麽走出這種失去孩子的陰影, 每天都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再去面對嶄新的生活。也或許永遠無法走出來, 往後餘生都被這種痛苦所壓抑,自責, 愧疚,每天都以淚洗面,郁郁寡歡。

苗研放下來筷子, 眼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變得濕潤,只能拼命眨着眼, 別讓裏面的淚珠掉下來,“那,那顧隊長她……是不是也已經猜到是這個結果了?”

黎川點頭, “她來江城,就已經說明态度了, 或者說,從她查到背後事情不簡單的時候,她就已經猜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之所以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為了照顧依舊滿懷着希望,默默努力破案的全體刑警,畢竟,再訓練有素的人,心裏的承受能力始終是有限的。”

他說話很平靜,似乎早已看透了生死,眼神毫無波瀾,像是一片死潭,再也驚不起任何的水花。這麽年輕的一個生命,本應該對生命充滿希冀,暢想着美好的未來,可從這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中,秦澈只讀懂了四個——心如死灰。

在他模糊的印象中,那人意氣風發,做事行為從來都是落括不羁,臉上始終保持着一種恣肆灑脫的表情,似乎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可以難的倒他,同樣,也不會有任何事情能打敗他強大的內心。可在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十三年時間裏,這個人心境卻已經卻從天堂墜到地獄,其中發生了什麽事情,不言而喻。

秦澈沒多說什麽,所有的話,最終只不過彙成一句:“先吃飯吧,要涼了。”

四人在狹小的空間裏擠了一晚,除了秦澈這個病號之外,黎川三個都沒怎麽合眼,就是在椅子上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起來,梁天跟苗研困的幾乎都睜不開眼,反觀旁邊的黎川,精神狀态飽滿,不打哈欠也沒揉眼睛,臉上甚至連疲憊都沒有,完全看不出這是昨天一整晚都沒睡覺的人。

他從護士那裏要了一個水盆,不知道從哪裏打了一盆熱水端過來,細心道:“大家洗把臉醒醒神吧。”

病房裏沒有毛巾這種東西,梁天跟苗研就抽了幾張紙巾當毛巾,随便擦幾下就算是洗過臉。梁天也給秦澈遞了幾張過去,“秦隊,你要擦擦嗎?”

秦澈萬分嫌棄看着梁天手裏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巾,擡頭看向黎川,意思很明顯。

但黎川假裝沒看見,轉身去做自己的事,還特意提醒一句,“秦隊長最好快點,剛剛廖隊長他們打電話過來,要我們十五分鐘後趕過去。洗個臉洗這麽久,等一下要是廖隊長問起來,要是我說錯話,秦隊長可別介意。”

秦澈那一點點小心思瞬間連渣都不剩,只不情不願接過梁天手裏的紙巾,也給自己随便擦了幾下。

出院手續醫生并沒有同意,但鑒于秦澈現在任務緊急,無法等到身體全部恢複,主刀醫生還是勉強同意簽了臨時出去辦事的同意書。

十五分鐘後,四人到達濱州市局刑偵隊門口。

廖峰站在前面親自出來迎接,看到秦澈包紮的手,關心問:“傷怎麽樣?能行嗎?”

秦澈很嚴肅拍着他的肩膀,“老廖,有一句話我一定要跟你說一下,男人,千萬不能說自己不行,明白了嗎?”

廖峰差點沒當面把今天早上喝的半杯豆漿給吐出來,擡手就把他的手給打下來,“咳咳咳,老秦,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是悶騷型的啊!平時還真是看不出來!”

“去去去!”秦澈懶得跟他多廢話,直奔主題,“人呢?提出來了嗎?”

廖峰瞬間恢複狀态,道:“在裏面呢,就等你了!”

濱州審訊室的環境比不上江城市,陰暗的空間即使是開了燈,依舊昏暗無比,白熾燈泡上圍着一群撲過來的飛蛾,扇動着翅膀,還有無數煩人的蚊子,被燈泡的溫度燙的滋啦滋啦冒響。

走到最裏面那個潮濕的房間,就是秦澈今天要審訊的罪犯。

“他叫卡拉。”廖峰輕飄飄說出這一句。

“不是中國人?”秦澈感到有些意外,“中文說這麽好,我還以為他是中國人。”

廖峰搖頭,“他的确是中國人,不過在七年前跑去了金三角那邊,自己改了一個名字,入鄉随俗,取名叫卡拉。”

秦澈算是聽明白了,問:“那他中文名字叫什麽?”

廖峰卻突然皺起眉頭,猶豫了好一會,才恨鐵不成鋼說:“他早就忘了,昨天帶回來的時候,我們偵問問過他,他說他忘了,時間太久,記不清楚了。連自己祖宗都不認,還真是個王八羔子!”

秦澈絲毫不感到意外,這種人他見得多了,為了錢,什麽事都可以做的出來,不認祖宗這種事,對他們來說,并不值得一提,可能連一雙鞋都比不上。

“先進去看看。”秦澈拍了他肩膀兩下。

吱——

斑駁的審訊室鐵門被看守的刑警打開,坐在裏面的人聞聲緩緩擡起了頭,順着窗外的光線,一眼就認出來的是誰。

他不可置信道:“你竟然……還活着!”

秦澈慢慢坐下,以一種松散的姿态看着,“聽你的意思,我好像必死無疑了?不過我很好奇,你為什麽覺得我一定會死呢?”

卡拉兩只手在互相摩挲,因為緊張,手心微微在出汗,“沒人能在他的狙擊範圍內活着,從不例外。”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你是第一個。”

秦澈笑了笑,“哦,看來我還挺幸運的。”

卡拉卻并不這麽認為,所以很快就反駁了秦澈這一句,“幸運?警官,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錦鯉?上一個說這句話的人,墳頭草都已經長十米高了。你旁邊那個警官可以說是幸運,但你不是。”

廖峰問:“為什麽會這麽說?”

卡拉松開兩只手,身體往後靠了靠,把帶着手铐的兩只手放到了大腿上,然後道:“跟你們講講也無妨,反正他現在也死了。正如你們看到的,黃蜂他是一名頂尖的狙擊手,是金三角的槍王,曾經暗殺過無數境外高官,甚至是首領,他盯上的獵物,至今都沒有失手過。”

廖峰順着他的話往下問:“他叫黃蜂?這不是他本名吧?他真名叫什麽?”

卡拉搖搖頭,“不知道。警官,你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我是真不知道。不止我,所有人在K老板手下做事的人,都不知道黃蜂的真實姓名叫什麽。只知道他曾經在特種部隊待過,後來退伍之後當了雇傭兵,專門為K老板殺人,而且也只聽K老板的命令。”

廖峰跟秦澈對視了一眼,秦澈問:“K老板……是誰?”

審訊室突然陷入死寂,只有燈光下飛蛾一直撲騰發出微弱的翅膀聲。

過了不知道多久,卡拉松口,“K老板就是K老板,你們要是問我他是誰,我也不知道。”

廖峰有點急,他覺得這人就是故意的,起身砰的一聲就拍到桌子上,“我告訴你,這裏是刑偵隊審訊室,你最好是坦白從寬,争取組織給你寬大處理,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卡拉似乎無所謂,眼神完全沒有害怕的意思,語氣一如的冷靜,“警官,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就算現在掏出手.槍抵在我腦袋上,我也是不知道。”

秦澈伸手将廖峰拽着坐下來,問:“他是不是跟黃蜂一樣,誰都不知道他叫什麽?”

“對。”

“那你說說你都知道什麽?”

卡拉像是自暴自棄般,有問必答,“我是二十年前去的金三角,那會還不是K老板主宰的時候,是蛞蝓風頭正盛,他真名叫卡文。我當時就是跟在他手底下做事,可好景不長,蛞蝓被你們刑警在中緬邊界抓獲,我便失去了支柱,不得已才跟了K老板。”

“K老板真名不詳,也不知道他從哪裏冒出來的,只是當他的身影出現在金三角後,所有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蛞蝓以前所有的老部下,本來是打算在蛞蝓死後自己立山為王的,可K老板不樂意,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段,僅僅不到一周的情況,他便擁有了金三角販毒集團的所有統領權。直到後來我在他手底下做事,才慢慢從那些人嘴裏得知,K老板是用了武力鎮壓,将那些不同意歸順的蛞蝓老部下,全部都殺死,而且連屍體都找不到。”

“再後來,所有人都怕死,就算心裏不服,也只能乖乖聽話,不聽話的,隔三差五就會消失不見。那一陣子,我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槍從來不敢離開手,生怕自己一覺醒過來,就見到了佛祖。這種恐懼,到現在,我依然沒能擺脫。”

聽到“蛞蝓”兩個字,秦澈手掌不自主攥緊。

十三年前的行動就是以蛞蝓被抓而宣布結束,從此變成了一個人人都害怕的禁忌。可這根本說不通,既然目标已經被抓獲,按理來說,行動是圓滿完成了。可現在事實卻是——行動并沒有成功,也沒有結束,甚至到十三年後的今天,這個行動仍然還是在進行當中。

這足以說明,當時的任務出現了意外,或者換句話來說,內部得到的情報是被篡改過的,雖然成功抓捕了蛞蝓,但實際很有可能一開始的目标就是錯誤的!

但這麽嚴謹的事情,關乎所有人生死的任務,肯定會提前去确認情報的可靠性,不會沖動行事。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郯晉說過,當時郯老也跟着一起執行這一項任務,還損失了兩個頂尖的科研人員,是不是就意味着,當時執行的任務可能不止一個?

而是兩個?

秦澈習慣想問題的時候去擰自己的眉頭,旁邊的廖峰以為他是身體難受,就問:“老秦,這才開始,這就不行了?”

“去去去,哪裏涼快待哪裏去。”秦澈放下手,繼續往下問,“那我問你,當年蛞蝓被抓的時候,還發生過什麽事?你口中的K老板,他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你們的視野中的?”

卡拉有些不解,這個問題問的有些莫名其妙,“警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問這個做什麽?”

秦澈堅決道:“你回答就行,不用管為什麽。”

卡拉陷入回憶,“具體我記不太清了,就是模糊記得,蛞蝓出事那一天,整個金三角都亂成一鍋粥,跑的跑,散的散,死的死,所到之處,都鮮血淋漓。而後的第二天,K老板便出現了,他當時帶着黃蜂,據說沿路看到的死人,都是他殺的,有人還專門統計了數量,足足好幾萬。”

這個無比輕松的數字,卻讓在場所有人不寒而栗,仿佛那不是人命,而僅僅是一個随手可以弄壞的玩具。

廖峰頓時覺得頭皮發麻,他私下有聽說過十三年的行動,但從沒想過,背後還有如此可怕的事情正悄悄的進行。

“所以,K老板的手下,并不止黃蜂一個,對吧?”

“對。”

“他身邊有多少個像黃蜂一樣的下屬?”

“不清楚,我只是最下邊跟着跑腿的,能知道這種事的,只有最上層的人。”

如果單單只有K老板跟黃蜂兩個人,是絕對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成為整個金三角最有話語權的大毒.枭。黃蜂是厲害,但還沒有厲害到能以一敵百的地步,K老板身邊勢必擁有一支訓練有素的頂級殺手。

可黃蜂已經踏進中國境內,沒道理K老板只派了他一個人過來。

看來江城市,以後都不會太平了。

秦澈清楚現在問十三年前的事也不會再有什麽收獲,轉而問:“你跟黃蜂來中國是因為什麽?是不是有某個秘密任務?”

他本已經做好對方不會回答的打算,但出乎意料,卡拉還是回答了。

“因為一樁生意。”

“什麽生意?”

“警官,你都查到那對貪得無厭的夫婦身上了,還需要問我是什麽生意嗎?”

卡拉重新将手交叉到一起,放回到審訊桌上,“我們接了一個大單子,對方是一個海外老板,你們都知道,有錢人嘛,多多少少都有收藏的小癖好。一開始我以為他是想要什麽昂貴的布娃娃,可仔細一想,不對勁,布娃娃還需要讓我們這些人動手嗎,他一撒錢,別說布娃娃的制造商,就算是布娃娃的設計者跟工程師,還不是屁颠屁颠跟過去,随叫随到。可我怎麽也沒想到,他想要的,是真人做成的人偶娃娃。就是那種,把身體所有內髒都摘除,用特殊手法弄成人偶的娃娃。”

——“真人人偶娃娃”!

現場除了秦澈,所有人幾乎同時倏然睜大了眼睛,甚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差錯,這一刻,比起前一句“足足有幾萬”的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這已經超出他們所能接受的變态心理範圍。

周圍空氣凝聚成冰,逐漸冰凍了這個不到十幾平方米的審訊室,一股瘆人的嚴寒從腳底直竄天靈蓋,讓人不由得瑟瑟發抖。

旁邊的記錄員緊緊握着鋼筆,一筆一劃認真書寫,絲毫不敢馬虎,仿佛現在記錄的不是口供,而是罄竹難書的滔天罪惡。

廖峰一度想破口大罵,但被秦澈硬生生給拉住,“這樁生意你們是什麽時候接的?一共有多少單?完成之後,要運往哪裏?由誰來接送?”

卡拉看着他,發出一個疑問:“警官,你就是那個在暗網挂名的那個中國刑警吧,我一直都有個疑惑,那麽多人想要你的命,你為什麽還能安全活到現在?以前那些被盯上的經常,死的死,殘廢的殘廢,挂上去的名單,差不多都銷毀完,就連那個曾經被號稱“諸葛”的頂級國際偵查專家黎陽,他都沒能幸免,而你,現在依舊活的很好。”

“黎陽?”秦澈下意識想到了黎川。

廖峰小聲跟他解釋:“黎陽,曾經睆南市緝毒大隊正支隊,一級警督,在二十一年前的緝毒行動榮立一等功。但老秦你應該知道,一般榮獲一等功的,還是緝毒隊那邊,幾乎都已經全部……”

秦澈并不在意這個,而是問:“老廖,他有孩子嗎?”

廖峰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麽,但還是回答了,“我不是很清楚,只是私底下偶爾聽說過。這個老前輩非常的厲害,據說他在位期間,幾乎沒有毒販敢在睆南市走私販毒,曾被評為最優秀禁毒市。聽說他膝下只有一個孩子,他本來想再要一個的,可惜他夫人到底沒能撐住。”

“沒撐住?難産?”

“不是難産,而是被子彈打中了心髒。黎陽的夫人是一名國際刑警,而且職位也不低,本來夫妻決定放假的時候見上一面,但因為黎陽禁毒惹怒那些毫無人性的販毒集團的原因,他夫人回來的路上被伏擊了,子彈直接打中了心髒,搶救無效身亡。”

“那他那個孩子呢?”

“他那個孩子沒人清楚叫什麽,黎陽擔心自己夫人的事會重蹈覆轍,所以就向上級秘密申請,将他孩子所有在公安系統的資料全部删除。現在能知道他孩子身份的,大概也就只有省廳上面了。”

秦澈失望垂下眼,很快就恢複狀态,對着卡拉笑笑,“這麽看來,我确實很幸運。”

卡拉搖搖頭,“不,你這不是幸運,我接觸他們,知道他們為了殺人可以做到什麽程度,看來他們說的沒錯,你确實是一個難纏的對手。”

“多謝誇獎,雖然我并不覺得這是誇獎。”秦澈道,“你現在可以回答我剛剛的問題了。”

卡拉斟酌了一會,道:“這樁生意我們在好幾年前就接手了,具體是多少年前,我并不清楚,他們也不會把事情跟我說的這麽詳細,我是後面跟進的。接手的時候,是第五年,那會黃蜂還沒踏足中國邊境,跟我對接的,是中國這邊的人,他的馬仔們都叫他沈哥,據說是K老板在中國境內發展的眼線,平時有貨需要走這邊的時候,沈哥就是主要負責人。至于這個單子有多少,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至少有幾百單。”

廖峰再也壓不住心裏的情緒,“砰”一聲直接站起來,“你的意思,是在中國境內殺了幾百個人?!”

“當然不是。”卡拉道,“這幾百單是分布在世界各地,我們的生意,分布的很廣,中國境內,應該只有幾十單。”

廖峰憤怒質問道:“幾十單的話,還需要這麽長的時間?你覺得我們警方都是傻子嗎?制作一個人偶,按照你們殺人的速度,根本不需要這麽久!”

卡拉也不争辯,有什麽就說什麽,“殺人對他們來說确實很簡單,只不過一刀子的事情,但制作人偶不一樣,我們需要根據買家的需求進行制作,單單一個人偶娃娃的工藝,我們就需要準備一年的時間。你們不是已經拿到那兩個孩子的屍體了嗎,他們就是失敗後的試驗品,成功的人偶娃娃,就像那對貪得無厭的夫妻的母親一樣。”

秦澈回想起當時看到那具人偶娃娃的第一印象,這麽多天過去,他依舊歷歷在目,仿佛他面對不是一具人偶,而是一具詐屍的老人。

廖峰沒見過,知道卡拉指的是誰,轉過臉問:“老秦,他說的,是不是前幾天你們那個案子?”

秦澈點頭,随之看向卡拉,“你們是怎麽找上劉鑫夫婦的?”

問到這句話,卡拉突然笑了起來,扯着手上的手铐哐當作響,在寂靜的審訊室內久久回蕩。

許久,他道:“那對夫妻,就是要錢不要命的主,你們應該也查到,他們兩個本來是從山區過去的,靠着國家那丁點補貼茍延殘喘,但是,如果一直這樣,倒也能勉強過得去。不是我找到他們,而是他們找我們。”

“他們找你們?怎麽找你們?”

“我們殺人現場被他們夫妻兩人看到了,本來嘛,按照我們這一行的規矩,他們兩個是必須要死的,但姓劉的卻突然當着我們的面說,他們願意加入我們,幫我做任何事。我尋思着,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還多一個替死鬼,也就同意他們的建議。”

“所以,你們負責殺人,他們夫妻負責什麽?”

“他們夫妻負責人偶的防腐,就是負責不要讓死掉的人産生腐臭的氣味。”

“像古埃及那種?”

“對,你是怎麽知道的?”

看來黎川沒有猜錯,背後的買主有着某種特殊的信仰。

秦澈沒理會他的問題,繼續道:“制作這種東西,又想沒人發現,一般很難做到吧?你們把殺掉的屍體都放在哪裏?”

卡拉似乎在思考,并沒有立刻回答秦澈的疑問。

審訊室一片死寂,只聽到記錄員手裏的筆摩擦紙張的聲音,還有剛剛還在白熾燈下撲騰的飛蛾,此時已經全部都被燙傷,正在桌子上拼命掙紮。

秦澈很疑惑,這個問題比起剛才那些問題,很明顯是最容易回答的,但卡拉問什麽要猶豫?

“你應該清楚屍體放置的地點才對。”秦澈乘勝追擊,“就像你剛才說的,你們負責殺人,劉鑫夫妻兩個負責防腐工作,那你們殺完人,屍體運到哪裏,你會不清楚嗎?”

卡拉終于擡起頭,在白熾燈的燈照下,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甚至可以說是慘白,跟死人差不多。

有了王二那個例子,秦澈對所有來自金三角的犯罪總留幾分心神,看到卡拉這副模樣,心眼一下子就提起來。

他直接站起身,用最大的聲音喊:“卡拉!快告訴我,所有弄過去的屍體都送去了哪裏?!”

廖峰從沒見過秦澈審問犯人的時候會這麽激動,竟然比剛才的自己還要激動,忍不住調侃一句:“老秦,剛才是誰暗戳戳說我沖動來着?現在喊的比我都大聲!”

“他快要死了!”秦澈十分嚴肅道,“必須讓他說出屍體都放在哪裏,不然就前功盡棄了!”

廖峰被這句話砸得一臉懵,“什,什麽意思?他不是坐在那裏好好的嗎?怎麽就要快死了?”

秦澈沒有時間跟他解釋,朝着看在兩邊的兩名刑警提醒道:“你們等一下離他遠一點,無論等會發生什麽情況,你們都不要動手去扶他!聽到了嗎?!”

兩名刑警臉上的神情跟廖峰如出一轍,但誰都聽說過這個年輕有為的江城刑偵隊長,不會拿這種事情随便跟他們開玩笑,都統一點了一下頭。

秦澈這才安心坐下去,重複問剛才那一句話,“卡拉,告訴我,剩下的人偶屍體都送去了哪裏?!”

卡拉似乎很詫異,擡頭直直盯着秦澈,“你怎麽知道我快要死了?”

廖峰更加疑惑了,看着兩人在自己面前打啞謎,心癢的恨不得沖過去直接揪着當事人的脖子問。

卻聽到卡拉邊笑邊說:“看來秦警官也抓到其他來自金三角的犯人了。反正我都要死了,跟你們聊聊這些也沒有什麽關系,不止我們,只要在K老板手底下做事的,除非你永遠不會背叛他,否則最後的下場,都是死。”

秦澈根本不想聽到這些,因為什麽他已經知道,卡拉現在完全就是在拖延時間,哦不,或許不是卡拉在拖延時間,而是卡拉根本就沒辦法說出口!

哪怕他不停追問,依舊不會得到回答。

不知道為什麽,秦澈這時候竟然會有些可憐他,“你們難道就沒有想過,想辦法逃離K老板的魔爪嗎?”

“沒有用的。”卡拉絕望垂着眼睛,“無論我們做什麽,都沒有用的,只會死的更慘。秦警官,你以為我們這些人沒有想過怎麽逃離那裏嗎,一開始是幾十,後來慢慢幾千,甚至幾萬,他們都死了,而且死狀慘烈,那個場景,無論過了多少年,依舊是我內心的噩夢。K老板不是蛞蝓,他堅決不允許有人背叛他,必須要絕對的服從,所以,大部分的人,應該說是全部的人,其實心裏都不服他,可是沒有任何辦法,誰都想活下去。不過萬一要是被你們警察抓到,對我們這些人而言,算是一種解脫吧,這也是我為什麽會願意跟你們交代這些。最後的最好,我再跟你交代一件事情吧,這是我不經意間打聽來的。”

秦澈道:“你說。”

卡拉聲音很疲憊講:“那是我還在緬北的時候,被吩咐去接一批新貨,接到之後就立刻送到K老板那邊,當時跟我搭檔的,是一名緬北本地人,他叫丹不。”

聞言,秦澈眉頭皺緊,“他是不是那個,身體被車撞成肉沫的,只剩下一顆頭顱辨認的丹不?”

“對,就是他。”卡拉已經不想糾結秦澈到底是怎麽知道這一些,往下繼續說,“他是能接觸到K老板的人,以前也是在蛞蝓的手底下做事,跟我搭檔後他了解到這點,我們很快就聊到一起去。丹不跟我說,K老板一直在找一個人,而且一直找到現在,他派了無數的人出去,到全國各地去找,但都沒有這個人的消息。我問他到底是什麽值得K老板這麽興師動衆,畢竟整個金三角都是他的天下,人脈關系遍地全球,要想找到什麽人,根本沒有人能走出他監控得視野,丹不告訴我,那個人是K老板最忌憚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害怕,只要把那個人找到,殺掉,K老板才會放心。”

“可找遍了全世界,K老板依然沒有那個人的任何消息。就在這個時候,K老板突然發現,他好像遺漏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地方,就是隔壁的中國,那個雇傭兵禁地的地方。可丹不跟我說,他覺得很奇怪,因為按照K老板這種實力,完全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只是找一個人話,踏入中國境內根本就是再小不過的事情。”

“但K老板還是拒絕了。”

這點确實很奇怪,連黃蜂這種級別的殺手都能派過來,不會這點膽子都沒有。更何況,即便這個K老板是個菜雞,什麽都不會,但擁有這麽一群殺人武器在,不可能說不敢。

既然不是不敢,那肯定有別的原因在。

秦澈問:“丹不有說是因為什麽嗎?”

卡拉道:“丹不說,K老板不是不去,而是現在還沒到時候,等到時機一到,他就會出發前往中國。所以這些年,他只是陸陸續續派人過來打探消息,多餘的動作沒有,當然,再順便做生意。”

廖峰雲裏霧裏聽下來,也聽懂了個大概,重新坐回位置上,順着話往下問:“既然你所說的這位K老板派人境內找,那他要找的那個人長什麽樣,應該不會不清楚吧?”

卡拉伸手搖了搖,“我剛剛就說過了,K老板自己的事情,只有能接觸到他的那些人才能知道,丹不雖然跟我說了這些,可他也并沒有見過K老板真正的模樣。不過,丹不跟我提到一個特別的人,那個人是個例外。”

“什麽人?”

“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丹不說,只要是個男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會莫名其妙愛上她,而且無法自拔。”

“這麽神奇?你說的這位女人,該不會是個妖精吧,就算她再好看,一眼就愛上那未免太鬼扯了!”

“我一開始也這麽認為,但根據丹不當時說起她的時候的臉上神情,并不是在說謊。我還調侃了他幾句,說K老板豔福不淺,有這麽一個人間尤物在身邊,怪不得看不上那些老板獻給他的那些美女。你們猜丹不說了什麽?”

“說什麽了?”

“丹不卻害怕了,是不是覺得很奇怪?丹不說,那個女人雖然長得很漂亮,卻是一朵帶毒的玫瑰,然後他就跟我說起這朵帶毒玫瑰的一些事情。他說,有段時間金三角死了很多男人,要麽缺胳膊少腿,要麽就是不能盡人事,總之沒有一個身體是好的,而這些,都是那個女人做的。”

廖峰下意識看向秦澈下半身的地方,全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可以想象那種場景,估計不少人都要被吓死。

秦澈順着他的視線擡頭看,臉上表情十分嫌棄,“看我做什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人家女孩子的事?”

廖峰那叫一個冤枉,“老秦你覺得有可能嗎?咱們得好好說說,你跟我都是刑偵隊長,我有時間去找女朋友,你就沒有?依我看,肯定是你做了虧心事,才這麽快知道我想表達什麽意思!”

兩人互相大眼瞪小眼,旁邊幾位陪同的刑警都沒眼看,紛紛把頭轉了過去。

卻聽到卡拉說:“丹不說,她有個非常好聽代號,叫蝴蝶。”

“蝴蝶?”秦澈又有了新的思考,道,“他們是不是都沒有名字,只用代號?”

卡拉這會已經漸漸步入死亡後期,手指部分的皮膚出現了蠕動,但他不敢去擠壓,只能勉強不去看自己身體惡心的一面。

他道:“對,他們都是用代號。不過跟蛞蝓不同的是,蛞蝓有自己原本的名字,叫卡文,可是K老板沒有,跟他做生意的那些老板,也都是用代號稱呼他。”

那說明K老板也有屬于自己的代號,并不是叫K,而是有可能為了隐瞞代號重新給自己取的新代號。

但為什麽要隐瞞呢?

或者說,那個代號很可能是有人熟知的,并且認識,所以才不得不重新取一個。

秦澈在腦海裏将可能認識K老板的人全部陳列出來,其中最有可能就是鄧局,胡局,還有羅局這三位曾經參與過那次行動的零零零一號領導,其次就是人物當事人黎川,除了這兩者之外,就是那次行動負責另一支行動隊伍的郯老……

等等,他記得趙老當時跟提過,郯老是因為操勞過度猝死的,剛好就是行動回來不久,這巧合未免太巧了。

正如郯晉所懷疑的那樣,郯老并不是因為操勞過度猝死,而是非常大可能是因為查出了一些什麽,所以被人用秘密殺害,僞裝成因操勞過度猝死的假象!

那當時郯晉又為什麽不說呢?

不,按照鄧局這些高層領導的想法,估計說了也肯定也不會讓郯晉陷入這個危險的漩渦當中去,依舊還是要回到原點。

秦澈在心裏默默記下這幾點,繼續問:“除了那個女人叫蝴蝶之外,丹不還有沒有說她有什麽方便認出的特征?”

卡拉仔細想了想,道:“他說,那個女人也跟黃蜂一樣,都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但跟黃蜂不同的是,蝴蝶不會輕易殺人。我當時就反駁他,能待在K老板身邊的人不喜歡殺人,這不是很好笑麽,但丹不回怼了我,因為蝴蝶救過他的命,他才得以繼續茍活下去。”

廖峰像是被他的話給逗笑,道:“救他不是很正常嗎,丹不是他們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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