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來到榆木城的第二個白天，希子起得比以往更晚一些。

她把一大捧亂糟糟的栗色大卷發紮成馬尾，斜斜地戴上新買的精致毛氈帽，猶豫了一下，又換回了魔女的尖帽子。

她來到一層大廳裏。

“姜餅屋”旅店裏已經很熱鬧了，有剛到的客人在叫門童搬運行李，也有被派遣來遞送鮮花的小孩子在讨要感謝費，還有忙着将飲料酒水送去餐廳的後廚侍者。

希子穿過大廳裏擁擠的人群，小心翼翼避開女人的高跟鞋和禮貌上橫出半截的羽毛梗。

她好不容易走到餐廳，一看今日供應的免費早餐裏有燴豆子，頓時不想吃了。

希子是一個很好養活的魔女，通常來說她不挑食，可唯獨不愛吃豆子。

沒辦法，她現在只好在菜單上另點一些東西來吃。

好在“姜餅屋”的物價很合适，比起在白垩旅店時高昂的價格，這家開設在榆木城內的小旅館已經很良心了。

希子叫了一份藍莓薯卷，外加一大杯檸檬水。

這些東西都是北方一帶特有的果子，希子以前從來沒見過，因為菜單上寫了“推薦”，價格也合理，希子就點了。

侍者很快把餐點端了上來，希子也很自覺地給了幾個銀幣做感謝費。

好像自從在飛鳥北街買了一堆華而不實的東西過後，希子就不太守得住自己的錢包了。她現在雖然會在點餐時産生一瞬間“也可以不花”的念頭，但這念頭就像一縷煙飄在空中一樣，很快便消散了。

藍莓薯卷口感很好，入口微帶果酸，嚼了會兒就有點清涼的回甘。檸檬水也不錯，就是喝下去有點冷。

希子吃得很快，飯畢，便匆匆出門了。

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一邊随意看着兩側街景，一邊擡頭看路過的街牌。

希子一路從蒸汽街走到了上城街附近。

她遠遠看着上城街方向，望過去就是一片全然不同的景象。莊園漂亮的白玉外牆和金琉璃的屋頂在陽光下發出流動的光束，修剪考究的花園和造型精美的噴泉點綴着漂亮的宅子，整條街兩側都是高大喬木，深綠的葉片和粉白的枝桠交替投影，有拖着長長的彩色尾羽穿梭其間的鳳凰鳥。

希子被這華貴的街景震懾了，瞠目站在原地。

她沒有注意到一個着工裝制服的男人牽着一條獵犬，從上城街口側面的一扇小門裏走了出來。

這男人帶着狗，一臉兇惡，直奔希子站的方向來。

“喂——幹什麽的？”

希子被粗魯高亢的問話聲吓了一大跳，帽子都差點從腦袋上飛出去。

她一只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魔杖，朝來人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想來拜訪……阿庇亞斯大人。”

那人斜眼将希子從頭打量到腳，哼了一聲，道：“我今天沒有收到要接待來客的指令，你有邀請函或者書信嗎？”

希子搖搖頭。

她見那人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便急忙補救道：“您瞧，我是個魔女——”

但這男人很不耐煩，擺擺手道：“管你是誰，沒有邀請不準入內，再不走我可要趕人了！”

邊上的獵犬也跟着開始狂吠。

希子以前從沒遇到過這樣完全不給面子的人和狗。

她覺得一部分人和大多數的狗都是願意和魔女友好相處的，即便偶遇脾氣火爆的大狗，希子不主動去招惹它，也從沒有被狗狗這樣驅趕過。

大狗露出尖銳的牙齒和猩紅的舌頭 ，希子又被吓退了幾步。

她實在沒辦法，只好打道回府，打算另想辦法進上城街。

這一帶都是住宅區，希子穿梭在一棟棟房子中間，發現這些房子都造得很好，有完好的屋頂、外牆和玻璃窗。

有些人家住在單獨帶小花園的排屋裏，有些則住在高聳入雲的公寓樓。

但不管怎麽樣，他們都看起來安居樂業，有人養着寵物狗，有人牽着幾個孩子的手。人人衣着體面，或腳步急促，自信而忙碌，或面帶滿足的笑容，悠閑地散着步。

希子停下腳步，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

她開始覺得這座城市不像她初次看到的那麽醜惡，榆木城裏什麽都包羅了，有幸與不幸，公與不公。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開始往回走。

她在路過一家小飯館的時候，進去吃了頓很簡單的午餐，随後在街邊的一家煉金鋪子裏消磨了一會兒時間，等午後太陽短暫地從雲層間透出光來，她便叫了輛廉價馬車，前往北方綜合大學。

馬車的輪子滾過石板路面，發出好聽的轱辘聲。

希子從車窗裏往外看，一路目睹了榆木城各條互不相同的街道，看到了那些沒見識過的繁華，也看到了同樣沒見識過的貧窮。

有頂着誇張的大檐帽、戴了滿身珠寶的女人，為一杯80金幣的酒買單。也有用一塊舊布裹着，跪在地上偷偷舔別人倒掉的山羊奶的孩子。

希子在來到榆木城後，一直忙碌地走着、看着，現在坐在馬車裏穿越整座城市，她才難得靜下心來。

她頭一次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自然交流了。

在這裏，北風總是無言地吹過，路過希子的發絲，但并不和她打招呼。

城市裏的樹木都是新栽種的名貴培植品種，挺拔卻沒什麽意思。

當她終于到達目的地，從馬車上走下來，腳踩上青石板路時，發現不光是風和樹，就連腳下的土地也并不搭理她。

希子心想，或許這就是財富之都吧，除了金幣袋子，其餘東西都死氣沉沉，沒點聲響。

她把車馬費和感謝費一并給了馬車夫。

眼前是一條小巷子，兩側挂着煤油燈，一塊鐵藝牌子上寫着“北方綜合大學”幾個字。

希子往裏走了一段路，視野突然豁然開朗，隐藏在巷子內的，是一棟占地面積極大的老式圓頂莊園。

它有着磚紅的牆面，寶石綠的穹頂，窗戶是一種清淺透光的深藍色。

一個巨大的圓鐘懸挂于中間主樓頂的正面，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另一側無數條走廊和許許多多側樓夾帶着種滿青草鮮花的綠化帶延伸開去，右側有個高高的塔樓，樓頂還保留着老式的手敲大鐘。

希子謹慎地走上前，見一名門衛站得筆直，面相和善地看着她，周圍沒有獵犬，讓她着實松了口氣。

她禮貌地說：“您好，我來找路.佩裏教授，和他約定好了的。”

“啊，我知道，請進。”

說着，門衛找來了另一人，帶希子進入北方綜合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