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傾城
一九九六年，他去了遠方。
從此，她開始漫長的等待。離別的那一刻，這個男人拉着她的手對她說，愛愛，我會回來的，你等我。過幾年我就回來，回來帶你走！
那年她十七歲，看着遠去的火車，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樣，心一直跟随着他漂向遠方。這個男人，唯一能容忍她倔強脾氣的男人，她等着他，乖乖的等着他回來。
愛愛，沒有我的日子裏你要學會獨自成長，你需要聽話。從收到他的第一封信開始，她變成了一個很聽話的乖小孩，不再任性。
有一次深夜，她起床給他寫信，一個人打着手電筒，筆在紙上沙沙劃動。媽媽的房門裏傳出哭泣的聲音，她知道那個女人又在哭泣，自從爸爸離開她們之後她總是哭，雖然她看上去是那麽堅強的一個女人。有一次，她看到她和別人在菜市場争執，居然舉手就給了人家一巴掌，她冷冷的站在一旁注視着，那個時候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沒人能夠欺負得了這個女人！
有的時候，她披上衣服，搓手搓腳的拖着睡鞋走到她的房門，看着半掩門縫裏透出來的暗淡光線，那個低頭哭泣的女人讓她覺得想要上前去安慰，但她從未這麽做過，僅僅因為她是她的母親。
愛愛，我們需要學會堅強，她這樣告訴她。
不要再和那個男人糾纏在一起，他大你太多，你跟他不會有結果的！遲早要像我一樣傷心難過，你會後悔的！有一次，她這樣告訴她！但是她倔強的關上房門，然後沒有回家。
最後的一次，她試圖反抗，想要和他一起離開，離開這個令她讨厭的世界，她希望他能帶她離開。
愛愛，你還太小，還沒有完成學業，不能和我一起走。等我在外邊安定了，你讀完書，我們就結婚好嗎？他像痛惜寵物一樣的憐惜着她心裏的創傷。
媽媽，總有一天，他會帶我離開的！
2000年，愛愛大學畢業。遠方的人依舊沒有回來，等待似乎遙遙無期。
但愛愛慶幸自己畢業了，這意味着她能夠踏上尋找他的路途。她給他寫了信，告訴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她相信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也能很好的活下去，她能掙錢，可以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生活。
愛愛，再等等吧！等我回來再說！
從此，他的信回得很少，很少。愛愛也不敢再去打擾什麽，只是從未動搖過的在等待，也許等待對于她來說也就是等待本身，她需要為等待而持續着。
2002年，又是栀子花開的時節，她想到了那個栀子花開的第一次。
她是他的女人，等着他回來。
這一次，她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去往的火車，他沒有告訴她具體的地方，但她相信只要是愛着一個人，哪怕世界再大她也有找到他的能力。
火車上，對面的陌生男人拿出香煙來抽，他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裏抽着煙不說話。幹淨的指節，清澈的眼睛，他看着她，并不冒犯的直視，但也有些冷漠與淡然。他們相對而坐，直到到黑色寂寞的車窗外風呼呼直響。
她覺得自己有些冷了，擡起頭，男人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他沒說話直接把身邊的外套遞給她，讓她披上。他的衣服上有幹燥的男人香味，那樣熟悉而溫暖。穿在身上，像是有個人把她緊緊抱住一樣溫暖舒服，這麽多年，這久別的溫暖，讓她忍不住想哭。
為什麽要一個人外出？他問她。
去找人！
他停止吸煙，把煙蒂揉搓在紙團裏，然後吐了一口很長的煙圈說，失去的人很難有找得到的！
我會找到他的！她開始倔強起來，就像那次離家出走。
你很愛他嗎？
是的！愛愛點頭。
男人不緊不慢的沖她笑笑，他的猜測完全正确。然後平靜的問，你還記得他長什麽模樣？喜歡什麽嗎？他笑起來的樣子，他身上的味道？
她迷蒙的看着他，突然覺得他就像他一樣，一樣的直視和了解着自己的內心。
他不愛說話，但心裏面有很多美麗的東西，是我的全世界！她覺得她只記得這些。眼角開始模糊，她被他說的問話給刺得心痛，這些年，這些痛，她一再假裝感覺不到，小心翼翼地掩藏，最後還是要拿出來刺痛自己的心髒。
男人默默的看着她流淚，最後一次凝視着她。
你不該讓我哭！你不該弄哭我！
是我不好，他說。然後用手指為她輕輕抹去眼角的淚水。大大溫暖的掌心留在她的臉上，凝視着她說，你會長大的！
我已經長大啦！
他微微一笑，所有的痛苦長大之後就要學會面對，沒人能弄哭你，只是你需要好好的哭一場。
那一次，愛愛沒有去找他，下了火車她就回家了。
2008年，窗外的雪依舊爛漫憂傷的飄落着，如同大片大片垂鈍的栀子花瓣，絕望卻不着痕跡的感染着她的世界。
愛愛知道她該結婚了！為另一個人染上殘裝！
推開窗戶，用手捧着輕柔的絨雪，小心翼翼将記憶收在手心裏面。回過頭，她看見媽媽進來，然後沖她微微一笑，眼中泛出潮濕的淚光。
他說，他會回來的！
母親點頭，對她溫和的一笑。
她從未感覺到她的笑容是那麽的美麗。今天，她發現她很美麗，年輕的時候也曾這樣倔強的愛過吧！不顧一切的愛着。
愛愛轉過身來依舊看雪，想要在她面前掩飾住懦弱的眼淚，僅僅因為她是她的母親。
這個時候，她走過來用手環抱着她，然後輕輕的喚着她乳名，愛愛。
她靠在她溫暖的身體上，感覺到了她的蒼老，如同這繁華稚幼的愛情。她的眼神看像遠方，那些被白雪溶化着的繁忙城市，還有那個讓她無法忘懷的男人。
你說會回來帶我走的，可是那是什麽時候呢？為什麽？這個等待竟是如此的漫長？過幾年……到底是哪一年？我什麽時候才能等到你所說的過幾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