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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顆子彈深深嵌進牆壁裏。他穿透嚴景的腰側,連帶着穿透了那人的肚腹——這完全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男人吃力地捂着傷口,臉上露出瘋狂的笑容來。

“你看,你、你總說我瘋,可是你呀——比我還瘋呢。”他說得很吃力,疼痛讓他滿臉汗水,幾乎站立不住。

嚴景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淋漓的鮮血滑過光滑的手、槍,在地上濺起小小的血花。他的情況很糟糕,踉踉跄跄的,但終究是站起來了。

“能打中你就、不算虧,”他咬着牙說:“你怕痛,怕得不行,手指受傷也能痛很久,更別說這樣的傷口。”

“你……你還記得啊。”男人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來。

“當然。”嚴景卻是面無表情,“不然我怎麽殺了你。”

當年嚴景還是六歲的年紀,第一次見到這麽幹淨的人,男人站在幹淨明亮的房間裏,低頭時長長的眼尾深深的劃在旁人的心裏。

“小孩兒,你叫什麽?”他盤腿坐在地上,輕聲問他。

但嚴景早被桌上的蘋果吸引了注意力——這蘋果真大啊,比老香瓜的那個還大,還香,他喃喃地說:“蘋果……”

“你叫蘋果啊。”男人“哦”了一聲,臉上滿是好奇:“因為你喜歡蘋果嗎?”

小小的嚴景抿着唇,他年紀小,但卻不蠢,否則也不可能平安活到現在。這個男人怎麽看都不太尋常,他不太想和他呆在一塊。

男人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拿了一個蘋果,低頭削了起來。

他看起來很不習慣做這些事情,嚴景看着被削掉的果皮上連着厚厚的果肉,心疼得直皺眉頭。

但總算還是削完了,嚴景看着幸存的果肉松了一口氣——它的表面坑坑窪窪,又因為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變得褐黃,看起來跟顆大土豆似的。

男人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手上的刀卻忽然一滑,切在了無名指上。

“嘶——”

鮮紅的血珠沁了出來,很快順着手指滑到蘋果上,男人的臉唰地白了,嚴景看到他的額角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牙齒咯咯地響。

他往後縮了縮,男人忽然陰沉下來的臉色讓他幾乎渾身發毛。

男人盯着那血珠,表情有些扭曲起來,就在嚴景以為他要發作時,男人突然恢複了平靜。

他從容地将蘋果扔進垃圾桶,用手帕擦了擦手指,随後站起來,将一整盤蘋果倒掉了。

“這有什麽好吃的,”他轉過頭,笑眯眯地說:“蘋果這個名字也不好聽,以後你就叫小奇吧。”

嚴景斂着眼睫,沉默地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三天,他都看見男人有意地護着左手,哪怕只是輕微磕到都要沉了臉色。

…………

“可是每次、每次都是你,”男人吸着氣,“我當時真的好想殺了你。”他摸上胸口,在那裏有一道陳年的傷口,六年的時光也沒讓它淡去。

“可是,我還是舍不得,小奇,你怎麽能這樣,我對你這麽好。”

嚴景搖了搖頭:“可惜我腦子還沒有壞掉。”

他将槍口抵在男人捂着胸口的手背上說:“我不知道你上一次為什麽還能活下來,但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夏伽,再見了。”

消音的手、槍輕輕一震,男人的手背連着胸膛都出現了一個洞,他緩緩擡起頭,死死地盯住嚴景的臉。

可是,他依舊沒能從那張熟悉的臉上找到一絲愛戀,只有冷酷到冰涼的目光。

最後,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小奇,你真是一個壞孩子。”

他往後倒去——倒去——

————

秦簡之看着那個男人的臉,灰白的臉上眼神慢慢暗淡下去,那人最後看到了覆在窗戶上的他,目光對視時,秦簡之心裏不知從何處,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悲哀。

他腦袋一暈,失去了意識。

等到清醒時,耳邊突然傳來一個孩童的聲音。

“我想出去。”

他擡起頭,看到一個小小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小孩的眼睛黑得驚人,精致的臉蛋看起來可愛極了。

秦簡之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為什麽呢?”

“我已經在房間裏待了一個月了,我想出去曬太陽。”

“這裏從來沒有太陽。”

這聲音拉長了尾音,聽着倒像是意有所指。

小孩呆了一瞬,莫名其妙地看着秦簡之,秦簡之想去抱抱他,但一雙手卻揪住小孩的衣領,粗暴地将他提了起來——看起來這應該是自己的手。

小孩兒的臉漲地通紅,雙腿在空中撲騰,卻沒有辦法掙脫,他無助地掙紮,雙手拼命想掰開脖子上的桎梏。但這沒有絲毫的用處,直到小孩兒的臉色變成紫紅,雙眼不由自主地朝上翻起,這雙手終于松開了。

秦簡之的視線變低——大約是身體的主人彎下了腰,他伸出手,極其溫柔地摸了摸小孩兒的腦袋。

“小奇,你要乖。”

小孩兒低着頭,看不見表情,只是一個勁地咳嗽。

秦簡之心疼地要命,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轉向了一邊,在一面亮晶晶的玻璃上,他看到了自己——

夏伽。

他腦袋一嗡,這難道是那個男人的記憶嗎?

還沒來得及細想,男人打開門,将小孩兒關在了身後。

長長的走廊裏,只剩下了男人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日月星辰快速地交替,地上的影子拉長又變短,只有男人是唯一不變的存在。

直到來到走廊的盡頭,男人終于停下了腳步,他推開門,秦簡之倒抽了一口氣。

寬大的房間內,只有一張寬大的床,一個臉色白皙豔麗的年輕雌蟲躺在中央,細細的鏈子從被子下延伸出來,綁在床的四個角上。

那是嚴景。

“小奇,喜歡這個成年禮物嗎”

長長的鞭子在地上拖曳,年輕的雌蟲醒了過來,他面無表情地看向自己,說——

眼前的一切突然如同鏡花水月一般消散了,秦簡之睜大眼,拼命辨認着嚴景的口型。

…………

秦簡之猛地坐了起來。

眼前依舊是深沉的夜色,他依舊身處垃圾街,頭頂是燦爛的星河,一路蔓延向前。

那到底是夢,還是真實的存在?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卻聽到屋頂下傳來嚴景的聲音。

“李觀眠,你來這裏做什麽?”

秦簡之一愣,為什麽嚴景會把他當成李觀眠?甚至連他的身影都沒有看到?

“剛剛是你做的手腳吧,不然估計我的手就沒了。”嚴景的聲音有些不穩定,十分疲憊的樣子,“現在來幫我一把,我估計暫時不能回家了……”

尾音消失在寂寂的夜風中,嚴景的臉突然變得刷白。

“秦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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