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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烏達扯住了洛德裏加的袖子,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靠了靠。

“烏達, 現在還有機會。”大巫低聲說,他的聲音充滿了引誘,如同毒蛇的嘶嘶聲。

而烏達只是惶恐地看着那高大的神像——這神像自他出生時便這樣笑着,以前是,現在是, 以後也是。

這笑容影影憧憧地在他眼裏變化, 即使他已經從四歲的幼弱年紀長到現在, 在這神像前, 他依舊如此渺小。

“神意?……哈。”

洛德裏加嗤笑出來:“你們信奉的是個什麽神?我從未見過要殺掉自己子民的神。”

“你們在它眼裏,恐怕和豬沒有區別——不對不對,”洛德裏加搖搖頭,“豬可不會自己跑到火堆裏。”

大巫的眼神冷漠地從洛德裏加身上飄過,最後定在了烏達身上,他說:“烏達,你和一個污蔑神的雄蟲在一起,你也會被神抛棄。”

洛德裏加皺起了眉頭。

大巫說的話很巧妙, 烏達自小生活在這裏, 他與外面的人不同, 神明對于他們來說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這樣的話可以稱得上誅心了。

烏達忽然停下了顫抖。

他歪了歪頭,疑惑地問大巫:“神明,不是早就抛棄了我嗎?”

他的聲音很缥缈,像是自言自語一樣:“不然的話, 為什麽要留我一人在這世上?”

“他抛棄我,不抛棄我,又有什麽區別呢?假如懲罰只是這樣的話——似乎也沒什麽關系。”

“你……”

大巫怔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來,烏達原先并不是一個人的。

他的父母是族裏最優秀的兩個,他的祖輩,一直都是族裏最強健的,在烏達小時候,他家裏從來不缺少聲音。

但自從十年前他最後的一個兄長被送去侍奉神,烏達就再也沒有回過那個房子了。

眼下,他睜着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大巫:“假如沒有抛棄我,為什麽一直不讓我去呢?我早就想去了啊。”

他忽得好像憑空生出了勇氣,這勇氣伴随着絕境而生,是一種窮寇的勇氣:“既然神抛棄了我,那麽我也就不再害怕他了。”

洛德裏加看着烏達的笑容,牙齒不由得酸了,他緊緊咬着牙槽,摸了摸烏達的後頸。

“看來你是執迷不悟了。”大巫臉上僅剩的溫度也盡數褪去,他高高地舉起手杖:“我今奉輪轉神亞列的大名,依靠神的大能,除去一切不信神的——”

他的手杖頂端發出光來,天空就忽得被烏雲遮蔽了。

烏達擡起頭,有雷電在雲層中游走,一明一滅,平地而起的狂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剎那間飛沙走石聲,野獸長嘯聲夾雜着閃電噼啪聲,混合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動靜。

“哦喲,有點兒意思。”

洛德裏加眯起眼睛,他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塞進烏達的手裏,随後緩緩走上前,擋住了烏達。

他緩緩飄了起來,就像一個雌蟲那樣,手中出現了一柄奇特的武器。這武器看起來如同流水一般透明,卻是柄劍的模樣。

烏達睜大了眼睛——這是神跡嗎?

洛德裏加說過,他們有自己信奉的神,所以洛德裏加是他們部落的大巫嗎?

“你——”

大巫駭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就鎮定下來,臉上露出了陰狠之色:“異族的大巫?可惜你在亞列神的手中,怕是沒用了!”

洛德裏加睜開眼,他的眼中幽藍的光芒閃爍,竟比天邊的閃電還要明亮。

“可惜,我就是自己的神。”

————

在場所有人的震驚加起來,或許都不如秦簡之來得大。

他腦子一片空白,一瞬間仿佛有無數念頭閃過,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史書上曾經記載,大帝是天選之子,他擁有神的力量,可以在空中自由行走,有人曾看見大帝在雲層上漫步,白鴿站在他的肩上。又有人看見大帝手持神賜予他的武器攻城略地,那武器沒有形狀,只要他在心中祈禱,就會出現在他手中。

秦簡之以為這不過是前人對大帝的崇拜過于狂熱而産生的美化,也可能是大帝為了鞏固民心而放出的傳言,但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他想仔細看看,但他看到的都是烏達的記憶,大巫和大帝戰在一起,當下只聽得見金石擊打聲,雷電轟鳴聲,烏達只是一個普通的雌蟲,在狂風中維持穩定都很不易,更別提看清戰況了。

他索性放棄了,靜靜等待最後的結果。

但烏達卻似乎有了打算,他悄悄地撿起一塊尖利的石頭,蹲下身依靠着地上的大石慢慢靠近了戰場。

他是天生的獵手,即使在遠超出他能力的戰鬥中,他也有了些許的預感。

秦簡之的視線随着烏達的位置變化,他逐漸看清了一些東西。

大帝手中的劍又變成了一柄長槍,他的動作大開大合,狠厲又果決——這是戰場上鍛煉出來的槍法,而他面前的大巫臉上卻是迷惘的,眼神沒有焦點,與大帝搏鬥時,手腕上有一條細細的血絲溢出,被風卷去,揉碎在空氣中。

空氣裏沒有血腥氣,仿佛被什麽東西吸收了一樣,秦簡之不由得想起那石像縫隙中厚厚的血垢。

大帝忽得手一抖,那長槍化作一條長鞭,狠狠地抽在大巫的背上,潔白的長袍上頓時浮現出一條血痕。

大巫痛得一個踉跄,他臉上出現了痛意,往後退去,烏達看見他藏在袖子裏的手一抖一抖,好像在打着什麽拍子。

秦簡之忽地心一跳,烏達已經跳了起來,他的動作如此敏捷,瞬間撲向了大帝——

那顆他捏在手裏的石頭,尖利的一端擦着大帝的臉頰,将一條攀上他肩膀的毒蛇釘在了地上!

【烏達——】

大巫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毒蛇在地上不停扭動發出嘶嘶聲,大巫的胸口處湧出大量的鮮血,将半個身子都染紅了。

雷雲忽然就散去了,風也停滞了。落葉紛紛揚揚散在地上,一時間居然只能聽見毒蛇的嘶嘶聲。

洛德裏加愣了一下,突然抱起烏達:“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烏達搖搖頭,他轉過頭去,大巫已經攤到在了地上。

“這……這是大巫的蛇,怎麽會這樣?”烏達看着地上逐漸死去的蛇,結結巴巴地說:“我以為這只是一條蛇。”

“誰知道呢。你們的大巫是條蛇也說不定。”

洛德裏加喘了口氣,他的情況也不好,身上血跡斑斑,有大巫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笑着摸了摸烏達的臉頰:“是你救了我。這是第二次了。”

“我一直在等他的蛇出來。”烏達低着頭,有些讷讷地說,“他以前都養在袖子裏的。”

“你可真聰明。”

大帝看起來十分高興,烏達低着頭,秦簡之感到他在背後摩挲着一個東西。

那形狀,那大小,怎麽想都是那個養着奇怪蟲子的手镯。

“那我們走吧。”

“好。”

大帝轉過身,拉起烏達的手,忽然一個冰涼的東西扣上了他的手腕,他低頭一看,是一個石頭樣的手镯。

“咦,這是你送我……”

話音未落,他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不由自主地跌坐在了地上。

“這……這是什麽?”

“對不起。”

大帝勉強擡起頭,一股力量拍在了他的脖頸上,他的眼前頓時一黑。

視線的最後,是烏達被淚水沖刷出痕跡的臉。

————

窄窄的山道上,烏達背着昏迷過去的雄蟲,穿過石縫,來到了那個深淵前。

他将洛德裏加放在地上,跪坐在他身邊。

視線已經變得模糊,烏達伏在他身上,耳邊是洛德裏加沉穩的心跳。

“我……我好、喜歡你。”

“可是,可是不行啊。我們是出不去的。”

烏達哽咽的聲音在洞裏回響,他伸出手,向那透着亮光的縫隙伸出手,卻在即将探出時停住了。

就像一堵厚厚的,透明的牆擋住了去路,明明近在咫尺,卻永遠出不去。

烏達垂下手,顫抖地吻上洛德裏加的唇。

“你以後……一定要記得回來,蔑認得你,他會告訴你,我的骨頭葬在哪一塊,等我死後……帶我出去,一定要記得……一定要記得……”

他像是透不過氣一樣地說話,聲音殘缺不全。

“我也想看看,外面是怎麽樣的。”

“想看看,你的世界是怎麽……怎麽樣的,你的神明,會不會和善些……”

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掉,像是将這十年來的眼淚都掉完似的,将洛德裏加的衣領浸得濕透。

“你,你問過我,我叫什麽……我不告訴你,我怕你以後不回來了。等下次,蔑一定,一定會告訴你的。”烏達又攤開手,他的手裏躺着洛德裏加方才塞給他的戒指,“這個……我留着,下次一并還給你,好不好?”

他們的分離,從一開始相遇就注定了。

烏達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他小心地維持着那一點小心思,只希望他還能因着這點疑惑,再回來一次。

過了很久,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日來流的眼淚實在太多,他的眼睛腫起來,看起來有些古怪。

“我殺了你的大巫,我會回去的,洛德裏加不是你的,你放他走。”

高大的神像俯視着烏達,但他已經不再害怕了。

他垂下頭:“他會走的,是嗎?”

神像沒有變化,他的神應許了他這一點。

“哈……你還挺仁慈的……”

烏達就這樣,低着頭沿着來時的路回去了。

那個竹枝挂在他的腰間,一晃一晃的,他緊緊攥着戒指,像是攥着他的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從六點寫到現在,虐得自己難受

想想寫了第二遍,第一個版本我自己都不想看,難受

_(:зゝ∠)_寶寶愛你們,我保證會給你們灑一點點小這對的小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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