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賽迪爾第一次見到這種人, 饒是他在謝羅爾島上工作了足足三百年, 無數窮兇極惡的罪犯經他之手進入謝羅爾島,但他也沒見過這樣的人。
他那腥紅色的眼睛,始終在輕微地顫抖,像是快要崩潰發狂的樣子,但卻被生生地抑制住了, 像是即将爆炸的高壓鍋, 全身都散發着“危險請勿靠近”的氣息——他明顯是一只雄蟲, 卻比任何他見過的雌蟲都要危險。
被這種人找上, 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然而他決不能透露任何與謝羅爾島有關的消息,一旦被上面發現,他就會被送進謝羅爾島,在那裏工作了三百年的他,絕不想親自感受那種絕望(與其被送進去,倒不如死在這人手裏來的好)。
他放下手裏的蔬菜,轉身鑽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賽迪爾已經在這個小鎮生活了足有三年,對這裏各種彎彎曲曲的小道非常清楚, 他熟知所有追蹤者的心理, 甚至能将他們玩弄于心, 這次他也同樣可以甩掉這個家夥。
“來來——跟我到這邊來。”
賽迪爾喃喃自語着,繞過一個拐角,随手扯過居民晾在街上的床單,将自己裹了起來。這是伊利斯族常見的裝飾,用一塊長長的布裹住身體和頭, 只露出臉,他僅僅花了十秒鐘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然後他低下頭,迎着那追蹤者走了上去。
就像從前那樣,這些不懂當地風土人情的愚蠢追蹤者,絕對不會留意到他這個普通的——
“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
狡黠的笑容還未從賽迪爾臉上散去,一直有力的,堅實如同鋼鐵的手抓住了他,伴随着這力度的,還有那冰冷刺骨的聲音,讓賽迪爾如墜冰窖。他緩緩轉過頭,看到了老友口中描述的,腥紅如同惡魔的眼睛。
在視線對視的一瞬間,賽迪爾就放棄了抵抗,他幾乎沒法動彈了。
“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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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簡之一路追着線索,從帝國的東邊來到西邊,又拐了個彎逆着最大的河流來到了南邊,這漫長的旅途花費了他足足二十八天的時間,他幾乎沒有任何的休息時間。
距離嚴景進入謝羅爾島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六天。每時每刻秦簡之都在和自己抗争,不僅僅是疲勞而已。
他眼前所見的一切都隐隐帶着一層血影,經過鬧市時路人喧嚣的聲音幾乎要讓他大腦炸裂,無數的信息湧入他的腦中,好幾次他的手已經微微張開,只要他放開那層束縛着自己的東西……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
秦簡之仰起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必須要保持理智,現在唯一能救出嚴景的只有他了。
可是,想要救出嚴景,他還得去另找一個人——為此他要再次穿過河流,去河流的另一側尋找一位名叫摩爾的雌蟲。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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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正在逐漸升起,跳躍的時候驅散了薄薄的晨霧,清冷的氣息讓人為之一振。
寬廣的河面上有一個白色的人影破開波浪,速度快得驚人。
直到他伸出手,搭上了岸邊的草地,摸索着上岸時,一只細白的手掌抓住了他的手。
秦簡之擡起頭,他自己的手在水中浸泡了一夜冷得幾乎失去了知覺,與他相比,這只手顯得十分溫暖。
“秦簡之,你需要一點時間休息。”
來人的聲音十分溫和,說話像是唱歌一樣好聽,秦簡之眯起眼,朝陽已經逐漸散發出熱力,這人背着光叫他看不清,但看身形是個瘦小的人,他有些驚奇地說:“你真的什麽都知道。”
“我是個先知嘛~”少年說話時很是活潑,帶着歡快的上挑尾音。
他沒有拒絕來自這人的幫助,順勢上了岸,翻身躺倒在草地上:“你告訴我,怎麽去謝羅爾島?”
“我是個生意人。”
“你是個先知。”
“先知就不能做生意了嘛?”少年笑嘻嘻地說:“消息比金子還要值錢呢。”
秦簡之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因為匆忙丢在軍部的信用卡,又想起拒絕秦奶奶多次而被凍結的個人賬戶,頓時有些頭痛:“我現在沒有錢。”
“不不不,我不要錢。”少年連忙擺手,秦簡之此時終于看清了他的臉,少年有着翠綠的眼睛,在陽光下閃着一些金色的光芒,五官如同他的人一樣單薄,看起來十分乖巧可愛——這應該是一個亞雌。
“你要什麽?”
“你有什麽?”
秦簡之沉默地看着摩爾,抹了一把臉:“我有什麽,你難道不知道嗎?”
摩爾就抱着肚子笑起來,幾乎是笑得樂不可支,那單薄的臉蛋也變得極其生動了起來:“你明明都快發瘋了,可是比常人要好玩很多呢。”
他眼角甚至笑出了眼淚:“讓我猜猜,你到底什麽時候會瘋掉呢?”
“很快,但不是現在。”
“那好可惜!”
摩爾的笑容戛然而止,低低地說:“那樣一定更有意思。”
秦簡之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笑——到底哪裏好笑了?但眼下他完全不耐煩與他扯這些,他皺着眉說:“無論什麽東西都行,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給你。”
摩爾眨了眨眼:“只要你有的嗎?”
“只要我有,只要你想。”
摩爾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溫和地說:“假如我要你的命呢?”
“可以。”
“啧啧啧。”摩爾砸着舌頭,“可惜我想要的不是這個——是另一個哦。”
秦簡之耐着性子說:“是什麽?”
“嘿嘿,是秘密哦,等到你事情完成後,我會跟你索取的~”摩爾坐下來,從腰間掏出一柄小刀:“為了防止你拒絕交付報酬,伸出你的手。”
“跟我念,待摩爾幫助秦簡之達成心願後,若秦簡之拒絕交付報酬,則嚴景三日內必将死去。”
秦簡之瞳孔一縮,牙槽發出一聲巨大的“咯吱”聲:“你什麽意思?”
“保險啊。不然我這麽個瘦弱的先知,你們要是想賴賬,我上哪兒找你們去?”摩爾抓住秦簡之的手,不容分說地在上面劃了一刀,緊接着嘴裏吐出一串奇怪的語言。
他看着秦簡之,那綠色的眼睛充滿了蠱惑:“來吧……念出來……”
秦簡之閉了閉眼,這報酬絕對不是什麽輕易能交付的東西,對方可能真的想要他的命,但眼下他真的沒有別的機會了。
“好,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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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景忽得打了個寒噤。
這寒噤将他從無邊的黑暗中扯醒了過來,意識獲得了一絲的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沒有光線沒有聲音,他數着自己的心跳聲活下去。沒有人能形容出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處境,但在這裏,個人的感覺逐漸失靈,他依靠着自己慣有的冷靜與自持才能勉強保持神智。
太過無聊,往日的回憶就被一一翻起來回憶。他驚奇地發現,原來自己竟然記得那麽多的東西。從垃圾街到進入部隊,他經歷的東西可能比某些人的一生都要精彩。
幸虧這些經歷讓他還能反複咀嚼很久,不至于很快失去滋味,變得寡淡起來。
但即使如此,他很快就感到了一絲厭倦——任誰天天咂摸那些回憶,咂摸個三五天也就變成白開水一樣的東西了。
只是秦簡之……
嚴景搖了搖頭,他還不能去想他。
他知道自己将來會經歷什麽,回憶将會被他無可遏制地一遍遍回味,直到可恨的變得不再可恨,可愛的不再可愛,所有的一切只剩下“厭惡”的感覺。
直到發瘋,直到自我毀滅。
但在最後的一刻來臨前,他還想要保留這最珍貴的東西。
希望你過得好,希望你擁有另一個伴侶,希望你能忘記我。
但他張開嘴,啜喏了一下,說出的卻是另一句話:“……不要,不要丢下我啊。”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沒有更新呢
因為蠢作者已經按捺不住在寫番外了
_(:зゝ∠)_每天都在激情地撸番外
快寫完了,數數驚喜地發現
天呢,超過了五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