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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脖頸上傳來溫熱的觸感,嚴景怔怔地看着秦簡之, 他的神情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 像雕像一般僵硬。

“秦簡之……”他張了張口, 一瞬間不知該說些什麽。

“艾德,殺了他。”博士捂着軟塌塌的胳膊,惡狠狠地說,“殺了他!”

捏住他脖子的手逐漸加大了力度,空氣稀薄起來。嚴景努力睜着眼楮, 他還想再看看。

他自有記憶起就在垃圾街裏, 那種腐臭的氣息伴随着他度過了近二十年,沒有人教他如何成為一個好人, 也沒有人教他怎麽做才是對的, 他就這樣逐漸在泥沼中長成一株毒物。

他知道自己冷酷自私又偏執,但為了能在外面的世界生活下來,他很好地掩飾了這一切。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不遵從規矩地人只有死路一條。垃圾街裏武力就是一切,那外面呢?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別人的行為,剛開始很不習慣。要分享, 要共同承擔磨難, 不能殺人, 也不能偷盜,他艱難地控制住自己的沖動,将目光從路人的錢包上移開。

他将所有的暴戾都掩飾住了,擺出和善的模樣——他很慶幸自己有一副還算不錯的皮囊, 這帶來了很大的便利。但他深知一直掩飾下去是不行的,總會有暴露的時候。無論身邊有沒有人,他都按着外面世界的規矩來,這樣過了一年多,他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恍惚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變成了一個善良,慷慨,風趣而正派的正常人。所有人也都是這麽以為的。只有當午夜夢回,他從夢中驚醒,心頭冒起止不住的惡意,他才想起自己原來是一個瘋狂的人,接近于神經病的人。

他站在人群裏,卻深知自己格格不入。他是羊群裏的狼,只是披了羊皮。

“秦簡之……我一直很感謝你。”空氣越來越稀薄了,嚴景心裏突然冒出了很多的沖動,他有很多話想說。

對于秦簡之的出現,他一直覺得很奇妙。一個雄蟲,明明有着極大的權利,在這個偏愛雄蟲的世界裏,他想要的東西幾乎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到手,可他卻沒有。

新婚的第一夜,他潛藏在黑暗裏聽到秦簡之打開了門。他茫然地看了一圈,被酒氣燻紅的臉上沒有任何怒氣,他幾乎是帶着點抱歉的神色走過來的。他後來說︰“那時候覺得,你把一切都交給我,可我還沒有做好承擔責任的準備,我怕我做不好。”

他明明可以任性,卻選擇了謹慎。

閑下來的時候,嚴景坐在秦簡之的身邊,看他被陽光渲染的側臉,看他合上眼楮睡着時,總能聽到一些極為細微的聲音,那是嚴冬後的某一天早晨,燕雀發出第一聲鳴叫時,積了一整個冬天的積雪融化的聲音——從他的心裏發出的。

或許從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并非情人之間的喜歡,而是想要據為己有的喜歡。他熱切地希望接近秦簡之,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一些從未見過的東西。

“秦簡之,我很、喜歡、你。”他從來沒有對秦簡之說出過“愛”。他沒有這種東西——至少他自己這麽認為。

秦簡之總是纏着他,想要讓自己說這三個字,他很無奈,沒有的東西要怎麽給?喜歡已經是他能給的極限,出于某種自我保護性的感覺,他連“喜歡”都不怎麽想說。

說出來的話,就像把自己敞開了似的。

秦簡之,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秦簡之,我想知道怎麽愛你。

還有很多話,但來不及說了。嚴景下意識用力去掰秦簡之的手,但怎麽也掰不開。

他勉強露出一絲笑容,然後向深淵滑下去——滑下去——

————————

“幹得好。”

博士露出贊許的笑容,他摸了摸“艾德”的頭︰“現在感覺如何?頭痛不痛。”

“不痛了。”

“那……你還記得什麽嗎?假如還有剩餘的話最好再調節一下,免得以後頭痛。”

“沒有了。”

“我的好孩子。”博士笑起來,最後的一點阻礙也消失了,現在他通往目标的道路上,基本已經是陽光大道。

只不過,還是得謹慎一點。這樣想着,他掀開袍子,從腰間拔出一把□□遞給了“艾德”,他說︰“這個雌蟲生命力很強,我怕他還沒死,為了保險,還是用這個吧。”

“艾德”伸出手,機械地舉起了那把□□。

“對,就是這樣,就像我教你的那樣。”

手指漸漸扣上扳機,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地上的雌蟲,博士興奮地雙眼發光——被自己心愛的雄蟲處死,這一定很有趣。

他死死地盯住嚴景,等待着最後一刻的來臨。

……

可是過了很久也沒有動靜。博士皺了皺眉,難道是自己太過期待産生了錯覺?

他正想回頭,一個冰冷的東西抵上了自己的後腦勺,頓時渾身僵硬,非常不好的預感從他胸中升起。

“艾德?”

後腦傳來力道,博士幾乎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耳邊傳來艾德的聲音︰“為什麽要騙我?”

“啊?你在說什麽啊?我騙你什麽了啊?”

“為什麽要騙我!”雄蟲的聲音十分激動,冰冷的槍口都在顫抖,好像一個手抖就會走火似的。

博士一身冷汗,連忙安撫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說這個雌蟲嗎?我承認你們以前是認識啊,但是他一直在利用你,我不告訴你也是為你好啊。我只是不想讓你傷心……”

後頸傳來力道,博士被牽引着轉了半圈,對上了雄蟲那近在咫尺的,盛滿了怒火與不可置信的紅色眼眸。

“現在還打算騙我嗎?我那麽信任你!”他臉色漲紅了,額頭冒起青筋,将博士壓在了玻璃倉上,“你剛剛抽掉了我的記憶——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給過你機會!可你抽掉了我的記憶——你在害怕嗎?”

秦簡之的胸膛不斷起伏,悲傷和憤怒讓他不能自己,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只能發洩怒火,連自己在說什麽都不太清楚。

博士睜大了眼楮,随後憤怒地低吼︰“你騙了我?你根本沒有信任我?”

“我想信任你啊——我甚至叫你父親!可你就是這樣對待我的?”

紅色的眼楮裏積蓄起淚水來,很快沖破了限制,秦簡之知道自己這是不應該的,他不應該為了博士流淚,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父愛只不過是一種假象而已。

但情感永遠不是依靠理智就可以壓抑住的,他依舊為此感到深深的痛苦。那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感受到的第一絲善意。

“果然是養不熟的狼。”

沉默了一會兒,博士嗤笑道,“原本想要省事點,但現在看來不得不這麽做了。”

在這一刻,博士用完好的右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

龐大而洶湧的感情瞬間摧垮了秦簡之。

嫉妒,痛苦,悲傷,快樂,後悔,伴随着記憶沖入了秦簡之的腦海中。

“什麽啊,憑什麽那個雄蟲不喜歡我啊,那個雌蟲去死就好了。”

“爸爸……不要死啊……我以後會乖的,你不要死啊……”

“今天又被偷了,他媽的回去打一頓那個biao子好了。”

“為什麽又來蹭吃蹭喝的,可是為了形象又不能生氣,好煩啊。”

……

這是從數千數萬個蟲族身上采集而來的記憶和情感,它們曾經摧垮了最好的智腦,現在也能摧垮一個雄蟲。

秦簡之忍不住跪下嘔吐起來,頭痛得幾乎要炸裂了。

無數的記憶碎片從他眼前掠過,他是只是一個水桶,卻被迫裝入了一整個大海。他隐隐約約聽到了自己頭骨破裂的聲音,盡管他知道這是幻覺。

而這記憶輸送還沒有停下,他開始聽到很久以前的聲音,那是博士在數年前采到的數據。十年前的,二十年前的,還有五十年前的。

一百年來蟲族的負面情緒,全都由他承擔。

秦簡之用手拍打着腦袋,承受不住地用頭去撞牆︰“不要……不要了……殺了我吧!”

“殺了嚴景——殺了地上那個雌蟲!殺掉他你就解放了!”

秦簡之無力地擡起頭,對上了那雙鴉青色的雙眼,對方正從昏迷中悠悠轉醒。

他想要解脫,不要再這麽被折磨了……

秦簡之艱難地爬向那個雌蟲,抓住了他。

“殺了我……殺了我吧!”

——————

嚴景的心墜到了胃中,被胃液燒灼得疼痛不已。

他可以為了秦簡之的性命去死,即使秦簡之一輩子都被欺騙,他也想保住他的性命。

他曾經想殺了秦簡之,這樣他将永遠擁有這個雄蟲。但他最後還是放棄了——如果他是秦簡之,他一定不會選擇這樣。

于是他選擇去死,換秦簡之活着。

但不是這樣活着。嚴景的眼楮暗暗沉沉,閃着某種光。他突然醒悟過來,他一直将秦簡之放在要保護的地位,卻忽略了秦簡之是個極其聰明的人。

他會發現一次,就會發現第二次,難道每一次都要經受這種折磨嗎?假如自己死了,誰能救他呢?

嚴景笑起來,他捧着秦簡之汗淋淋的臉,輕聲道︰“秦簡之,你是不是已經預料到今天了?最終還是要我殺了你。”

“殺了我……”

秦簡之已經神志不清了,只是喃喃念着這句話。

“好。”

博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們,伸手奪走了那柄□□︰“你們瘋了!你們怎麽可以這麽做!”

嚴景低着頭︰“我猜,假如他死了,你也會死的吧?”

“什麽?!”

“你們身上的東西,難道不是相連的嗎?”嚴景伸出手,按在了秦簡之的胸口,心髒跳動得很厲害,他感覺手心都被震痛了。

“你不可以這麽做……他可是你的雄主,怎麽能殺了他……好好好,我不會再這麽做了,你冷靜行不行?”

“是啊,他是我的雄主。”嚴景擡起頭,朝博士露出一個恍惚的笑容,“所以他死了以後,我會陪他一起。”

按在胸口上的手,猛地刺了進去,從中噴濺出的血染紅了嚴景的半邊臉。

博士的手離嚴景只有一拳距離,卻再也不能動了。

從他的胸口處,傳來了劈啪作響的聲音,他猛地跌倒在地,拼命向門口挪去。

他沒有傷到內髒——他才不會傻到把裝置放在內髒裏,只不過是失血而已,只要他能離開這個房間……

“你也要死。”

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博士驚恐地回過頭,看見嚴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表情仿佛空洞的木偶。

“不……不——”

他加快了速度,想要離開這個房間。

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科學家!他是要統一整個大陸的!怎麽能在這裏死掉……他還有無數的計劃要實施,還有無數的野心要實現!

他是不能死在這————

一陣涼意穿透了他的心房,博士緩緩地低頭一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出現在了他的心口處。

“我……”

他嘴裏噴出一大團血,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感到到不受控制的身體倒了下來。

————————

滿室只剩濃重的鮮血氣息。

嚴景複又抱起秦簡之,将臉靠近他還帶着溫度的脖頸。

“我又是一個人了。”他喃喃地說,“不過我這次不想再一個人了,我有點累了。”

他眼前又浮現起一個雄蟲的身影,很熟悉,又很陌生,比秦簡之稍微高了一點。

這是常常出現在他夢裏的身影,但每次醒來後,他都會忘記,想追尋也追尋不到,現在他又出現了。

“我這就來了。”

像是很久沒睡了似的,嚴景緩緩地低下了頭。

鮮紅的血在他腹上綻放,那柄伴随着他走過了數年的匕首就插在他肚腹上。

血很快就爬滿了整個地板,嚴景的膚色變得蒼白——他從來沒有這麽白過。他還覺得很冷,很想睡。

朦朦胧胧中,一陣敲門聲響起,或許是來自于地獄的敲門聲……?

作者有話要說︰ 假如我在這時候打上完結tag

哈哈哈哈

一定會被打死的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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