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舒離
“白瑪部位于西境北部,西境一個不大不小部落,與耶沙三部一同效命于金戈部的統帥阚沙爾。相對于耶沙三部與金戈部,白瑪部确實不起眼,兵力不如這兩大部落。可它所在位置是西境糧食主要來源,那處有大量沃田,雖比不上大慶,可足以供應西境每年上萬石的軍糧。除這一點,那裏的人還有明顯的特征——皮膚白,身形魁梧。”
從北渡河流出的一條小河分支就位于定東大營後方,宋顏樂蹲在河邊聽着蘇晟娓娓道來,已經洗好的衣裳被擱在木盆裏。
“但我在白瑪部從未見過那個烏日森,主子也說他相貌與白瑪部有些差別,或許他……有可能是從耶沙三部或是金戈部出來的。”蘇晟語氣越來越不足。
宋顏樂正把手伸進了水中,明澈河水流過指縫,十指指尖泡得微粉,聞言發出了疑問:“他不是白瑪部的人,那怎麽能叫得動白瑪部的兵? ”
“你們西境原來這麽和諧嗎?好到連兵馬都可以讓其他部落随意調走。”宋顏樂自顧自說。
“蘇晟也疑惑。”他說:“從主子前頭對烏日森的描述,大抵能猜出那人是個有地位的角色,可他只對白瑪部熟悉,有十足把握确定那人定不是出自白瑪部。”
既不是白瑪部,那極有可能就是金戈部的王族,雖然王族也不能擅用私權調令其它部落人馬,但若那人是阚沙爾的兒子,那就說的通了。
“阚沙爾只有一子,蘇晟不知具體名字,卻知道兩年前阚沙爾将管理金戈部的兵權授予給了自己的孩子。按理說此人應該抽不出空來大慶,但又只有這種可能是他,難不成那人是阚沙爾的私生子?”
蘇晟不僅這麽想了,還說出來了。
宋顏樂本來在認真推理着,聽他這般說,倒是認為有這個可能,同時亦覺得蘇晟既能想出這個可能,腦子估計不太好使。
不太好使不是指他真的愚笨,而是主要體現在腦回路的清奇以及随時能淚如雨下的本事。
“對了,來時路上你與我說,你是跟着他們從邊北營一處密林裏進入大慶的。”宋顏樂突然想起這個問題,便問了蘇晟,“就沒有碰上落安與漢豐的守備軍?”
蘇晟搖頭,表示并沒有。
?宋顏樂也沒想到他們竟真是從那處進來的,其實她本在定東大營北林山時就該猜到,亦沒想到漢豐這幾年沒了她娘,對管轄邊境線一事敷衍塞責,推诿拖延。
“主子,烏日森此時定還在邊境徘徊,想想用什麽辦法抓住他嗎?”蘇晟見她深思,對此事定有打算,他不好插足,便又繞回到白瑪部一事。
“捉住?”宋顏樂的反應出乎意料。
“埋伏在定東大營周邊這般久,這麽容易捉早就捉到了。”宋顏樂意味深長道:“ 這興許是個好機會。”
蘇晟:“ ?”
宋顏樂沒回答,雙手從河中抽出,甩去了多餘的水珠,垂頭正要往自己衣上擦,餘光看見面前伸來一截平攤的衣袖。
“主子,用我的擦吧。 ”蘇晟正一臂伸直,一手撐直着那方寬袖,語氣暗含一絲祈求。
“……”
宋顏樂也不跟他來回掰扯了,直往他大片的袖口上随意抹了幾下。
蘇晟滿足地笑了,又自覺把一旁的木盆端起來,等着宋顏樂。
宋顏樂努力克制表情。
站起身子,可忽覺背後有些不舒服,驀然一回頭,就看見不遠處的三人。
那三人皆側對着她前行,牧高與步信厚正在低語什麽,前頭背手走着的正是嚴策寧。
他此刻的神情像是在聽着後方兩人對話陷入思忖,又像是碰見了鬼似的,一臉兇相。
蘇晟随着宋顏樂的目光投到那處,一見是嚴策寧,又想到她主子不久前幹的好事,立馬縮着脖子挪步到宋顏樂身後,顫巍巍道:“ 主子,趁着嚴将軍此刻還有事務要忙,身旁也還有人,咱們就先趕緊跑吧……”
宋顏樂側了下頭,颔首贊同。
于是兩人拖着步子,假裝是閑游過此地,幽幽路過三人。
步信厚與牧高二人轉頭眺望兩人的背影,覺得莫名其妙。
“将軍可要派人看着宋軍師?”牧高忽然問,內心還是有些擔憂。
嚴策寧也正盯着那兩道背影看,聞言只微搖頭。
步信厚不知為何想到了舒離,由此聯想到宋顏樂,不經狐疑道:“聽聞宋軍師自四歲便與舒離将軍入西境,直到十歲才回到邊陲營,可好像從未聽聞舒離将軍帶着宋軍師去西境的經歷過。”
不僅是步信厚,基本知曉宋顏樂的都會對此有疑惑。
舒離當年作為大慶漢豐軍的統帥,本該在營裏統轄練兵,不知是何原因,就突然進了西境,彼時竟無一人知曉。
二人六年後回邊陲營,此事一傳,萬民争議。甚至有朝臣屢屢上奏彈劾,彈舒離被西境收買,彈母女二人是回來給西境做奸細,諸如此類。
可令人意外的是,晉光帝仿佛沒聽見似的,即便聽了幾句也置之不理,甚至還有大臣直言不諱,上谏稱陛下太過意氣用事。
直到她們領着十萬大軍打了數十場勝仗,一時間流言一掃而空,舒離再次被捧上了高位,甚至比往年名聲更旺,此後無人再在人前提起西境一事。
步信厚嘆了一氣,又道:“舒離将軍為國征戰多年,不求名利得失,是我大慶最受敬仰之人,她德配此。經年不忠之嫌雖已隐沒,可随着舒離将軍的離世,這些年來蜚言又漸起,這回是宋軍師一人承擔,旁人想說也沒法說。”
只是因為宋顏樂在歸都四年後突然身子變得虛弱。那時正是她與嚴策寧退婚三年後,舒離将軍過世四年後,也就是說舒離是在宋家與嚴家退婚後一年過世的,衆人只知曉她是因勞戰多年身子沒養好,在臘月時又受了風寒病死的。
自宋顏樂病弱,她果斷辭去副将一職,不再幹涉軍政。
為何說塵封不久的流言又起,是因為這病來得突然,且她的往事經歷不能算幹淨。
若她當時還留在軍中,受到的非議還不至此,因為一直有人在旁監察。可她離了軍政,便失了讓人監督的理由,一個為大慶立下汗馬功勞的武将之後,退休了再派人防備着只會讓在朝的武将寒心。
可憂慮這些的大多為朝臣,尤其以內閣首輔為頭的內閣集團,在朝堂上對宋顏樂的父親成國公宋懿暗中針對。
可晉光帝一直對宋家深信不疑,內閣也不敢言過。
嚴策寧聽着,卻始終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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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定東大營總算安靜了些,可仍有一批外來宿敵躲在暗處,他們也不敢放松。
寅時一刻,主營帳裏。
“我已将漢豐失職一事發出呈報,皇上已對漢豐下旨嚴查整改。”宋顏樂正在彙報軍務,嚴策寧終于肯讓她幹點正經事了,可現在她卻一臉困意,若是仔細聽,還能發現她在說話時刻意用力了幾分,是想壓下突如其來的哈欠。
“還有,将軍現在需派部分兵力去填補落安與漢豐邊境的空缺。”
“嗯。”嚴策寧只冷冷回答一聲。
不多時,這方安靜下來,就連呼吸聲都像沒似的。
嚴策寧看着邊境防守圖的眼睛往上移,落在宋顏樂白皙的臉蛋上。
又比前些天白了幾分。
宋顏樂垂着的頭一直沒擡起來,嚴策寧打眼仔細看,濃密的睫毛在浮動,眼皮上下來回掙紮,竟是站着睡着了!
空氣中忽傳來“啪”地一聲,那站着的人身子震了一下,腦袋倏地拔起,竟一時找不到視線落腳點,好半天才正确看向坐着的人。
……
時間仿佛凝滞,宋顏樂知道犯了錯,又垂下頭,不作聲。
本以為嚴策寧又要以十萬鐵騎大統領的高高在上的姿态指斥一番,卻見他這次只是垂了眸,随後唇角動了動,嗓音低沉,道:“早膳用了再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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