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鴉令(上)
蕭陸離獨自一人走在洛陽城大街上。
他任務完成。一身輕松,自在逍遙。
雖說他是出于自願幫了恩公的忙,并沒有拿傭金這一說,可那被旁人喚做阿淩的少年答應給他賒酒錢,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心情好,便瞧着周圍什麽都是好的。
賣花的老奶奶發髻上插了朵快焉兒的花,他去老奶奶攤位上摘了朵鮮豔的給她換上,老奶奶一早上花沒賣出幾個錢,又被他糟蹋了一朵,氣得更愁了。
路過小孩兒的糖葫蘆滾地上了,他給人拾起來吐了口唾沫星子再往自己的髒衣服上蹭蹭說洗幹淨了繼續吃,害得小孩兒剛下嘴就被趕來瞧見的娘提起來揍。
蕭陸離拍拍袖子起身走人,一路開開心心東看西瞧,自娛自樂好不痛快。
他沿着早上來時的路回了隐賢茶舍,沒進門便瞧見邱老板一個人站在二樓的露臺上,不知道在瞧着什麽。蕭陸離正愁無事可做,便一頭紮進茶舍,直奔二樓而去。
“邱老板,我又來了嘿嘿嘿……”
隐賢茶舍的掌櫃邱扶風身材矮小,又長得其貌不揚,兩人并肩站立他只能到蕭陸離的肩頭,可一向愛鬧事兒的蕭陸離卻從不敢拿他開過玩笑。
邱扶風道:“瞧見沒。”
蕭陸離朝底下四下張望道:“瞧見什麽?”
邱扶風道:“有人捅了烏鴉的老窩了。”
蕭陸離道:“烏鴉窩?嘿嘿,大白天哪來的人捅鳥窩的。”
邱扶風不搭理他,只是冷笑一聲道:“不過多久,怕是這一窩漆黑的畜生就該四下飛散了。”
蕭陸離想了想道:“你是說玄字門的掌門衛玄出事兒了?”
邱扶風道:“沒錯。”
蕭陸離“哦?”了一聲,挑起了興趣。
邱扶風道:“衛玄派來追到洛陽的刺客眼見血芝沒得手,昨晚又去劫了洛陽聚珍坊。也不知道是他們太狂妄自信還是太無知,竟不知道聚珍坊背後有江湖和朝廷的人同時在撐腰。”
蕭陸離眯起眼睛回味着邱老板的話,不由也覺得這事情實在是荒唐:“聚珍坊雖說名氣不如天寶閣傳得響亮,可天寶閣的宋天疏老板只是個實打實的生意人,平日裏無非就是和江湖幫派有些交情。而聚珍坊多半是靠給官員們私底下販賣稀罕物件兒送去皇帝老兒那獻媚去的,他們劫了聚珍坊,等于是從皇帝老兒嘴下搶食啊,那人家能不和他拼命嘛……”
邱扶風道:“衛玄這次算是栽了。”
蕭陸離笑道:“栽就栽嘛,我恩公在臨安的老家不也被他們搶過東西,早就盼着他們完蛋呢。”
邱扶風收起擱在圍欄上的手道:“反正他們再怎麽都搶不到你這窮鬼的身上,你倒是心大。”
“嘿嘿……”
“賞金刺客這種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玄字門的事一旦朝廷介入,就不只是江湖恩怨這麽簡單了,你且瞧着,要提前滅他口的人已經出發了。”
蕭陸離雙手抱胸跟着邱老板離開二樓露臺,朝屋子裏走去。眼瞧着邱扶風徑自走向酒櫃道:“依舊要我這的竹葉青?”
蕭陸離在他身後笑嘻嘻點頭:“邱老板知我。”
邱扶風把一壇上好的竹葉青丢給蕭陸離道:“看你獨自一個人來時這臉色,就知道今天肯定又有人給你挂帳,我不怕阿淩欠我的錢。”
蕭陸離一句被戳穿,幹脆沒皮沒臉地道:“我蕭某平身就這點愛好,全都承蒙恩公和邱老板的厚愛!”
邱扶風又道:“你可知你護送的那幾個從靈隐山莊來的人可都是誰?”
蕭陸離搖頭:“名字也就聽他們随口這麽一說,記不清。”
邱扶風道:“他們來住店時,我瞧着那其中有個不會武功的,你有印象?”
蕭陸離細想了一遍,腦子裏就閃過那個長得白白淨淨的小白臉來。“是有那麽個,聽說是主修醫術的,不擅長武功。”
邱扶風默默道:“既然是護送珍貴的物品,為什麽派個不會武功的人?”
蕭陸離放下酒壇子道:“這個問題我也納悶啊,而且在天寶閣的時候,阿淩那個九叔居然還把他認成了之前在臨安偷了他們卷宗的賊。哎,你說,他會不會就是那個飛賊裝的?”
邱扶風實話道:“不會。”
蕭陸離癟嘴:“不知道靈虛道長那老頭兒在想什麽。”
邱扶風道:“那人雖機靈,但确實跟骨很差。身上彌漫着一股藥香,的确是常年出入藥房的樣子。我倒覺得,他長得像一個人。”
蕭陸離道:“誰?”
邱扶風道:“許久之前的一個老相識,不過早死了。”
蕭陸離沒興趣打聽一個死人。只是一擡頭,看到邱扶風又踏出了房門凝視着露臺之外的世界。
暮色,揚州。
喜春樓內莺歌燕舞,歡聲笑語。
一個小厮走過二樓拐角處的第一個房間,輕扣三聲無人應答。他默默地拿出一把鎖,把房門鎖了起來,然後若無其事地下了樓。
後院,幾匹馬已經捎人備好在後門口,幾個灰衣人背着包裹行色匆匆摸黑出門,齊身上馬。
“怎麽還缺一人?”
“衛掌門還沒下來。”
“來不及了!”
“再等等……”
前廳。
衛玄為掩人耳目,千算萬算。下樓前還是被幾個醉漢給攔了下來。
為首的一個彪悍的光頭醉漢搖搖晃晃,擋在衛玄跟前不依不饒:“衛老板,今兒……我就非得見着翠兒姑娘……不然我就,不走了……”
衛玄把随身的包裹卸下來,盡量擋住身後的劍。
“對不住了,翠兒今天已經被其他客人訂走了,我這就讓人給你安排其他的姑娘。我今天還有事,先走一……”
醉漢往樓梯上一橫,他身後的幾個人也把下樓的路堵得死死的。“別動別動……不許走。”
衛玄心下一驚,可他想了想,還是心平氣和地朝樓上喊了一句:“還都有沒有眼力勁兒?下來幾個姑娘伺候這幾位客官。”
醉漢咧開嘴笑了笑,并沒有讓步的意思。
衛玄好聲道:“姑娘馬上就到,您幾位還有沒有其他吩咐?”
醉漢擺了擺手,緩緩道:“既然看不到翠兒……其他姑娘我也不要了。我們就跟……跟衛老板喝幾杯酒,解解悶。”
衛玄看了他一眼,不答話。然而他的臉色已然繃了起來。
來喜春樓喝花酒的客人,可從來沒有點不成姑娘就纏着男人喝酒的道理。更何況這個人還是這家店的老板。
衛玄低聲道:“你到底是誰?”
醉漢一改剛才的糊塗面容,死盯着衛玄的眼睛道:“衛老板,請跟我去喝一杯酒。”
衛玄道:“我若不去呢?”
醉漢似笑非笑地呵了一聲:“你若不去?”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後的窗外,衛玄望去,只見數個黑影在四周窗戶上投下影子。
衛玄回過頭來道:“看樣子我被包圍了。”
醉漢咧嘴笑道:“怎麽樣,跟我們喝酒去?”
衛玄垂下眼簾:“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衛玄默不作聲地背起包裹,跟着這幾個人下樓出了喜春樓的門。大堂裏人頭攢動,聲音嘈雜。雖看着這周圍似乎無人注意到他們幾人,可衛玄知道,他現在每走一步都被人盯在眼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