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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殊途

天色晦暗無華,來人那一身灰衣隐于混沌黎明。

他停在葉洵然跟前,劍在手,泛着冷冽寒光。

玄九看看躺在一旁毫無知覺的魏辰星,又看看面色蒼白的葉洵然,嗤笑了一聲道:“你救他?”

葉洵然依舊仰面看着天,不屑于回答他。

玄九道:“你們終究是兩路人,就算再怎麽努力,他也不會再是你的大哥。”

葉洵然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道:“我說是……他就是。”

玄九道:“他還能記得你到底是誰嗎?”

葉洵然垂下眼睛不說話。

玄九道:“掉進了染缸,就再也洗不回去了。”

聽到這,葉洵然又陷入了疑慮。他到現在仍然不相信當年不辭而別的哥哥會加入玄字門這個組織。

他曾經可是個那麽溫柔的哥哥啊,就算是墜入山崖那一瞬,他想的也是推開自己讓他能活下去啊。

葉洵然突然掙紮着直起了身體盯着玄九,一字一頓問道:“不是他自願加入玄字門的,是不是?”

玄九大笑起來。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單純得有趣,就算到了現在,他都對自己的期望抱有這麽大的信心。面對一個随時可能會滅他口的刺客,他不想着怎麽自己逃命,卻非要追問出一個毫無意義的真相。

只可惜,他猜的本沒錯。

玄九道:“是,他原本不願意。”

他看到葉洵然的面色好像松了一口氣。玄九冷笑一聲,他到嘴邊的話還沒說完,他突然就很想用最陰暗的東西去刺傷對方的心,然後親眼看着這個天真的少年一點點瓦解,支離破碎的樣子。

玄九從沒感到過希望和快樂,他也要報複所有希望和快樂的人!

玄九緩緩道:“魏辰星天賦很高,是個天生的武者。當年衛玄偶然路過李家村時看中了這個流浪小孩兒。派人抓來的時候,他抗争了數天,鬧得玄字門所有人雞犬不寧!”

葉洵然的眼底顫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有你這麽個弟弟,因為他喊過無數次。不過衛玄派人去找過你,只可惜你的根骨太差,收下只不過是多個累贅,衛玄不要。”

玄九盯着葉洵然的眼睛,看他忍不住擡起頭巴巴地望着自己,就像在祈求他繼續說。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病了才失憶的,甚至後來所有人都告訴他是多虧衛玄才救回了他的命,好讓他能繼續乖乖地聽話,為玄字門所用。其實真相是……他脾氣太犟不服管教。衛玄讓人關起門來把他毒打了一頓,打得直接腦門開花,後來醒後就再也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玄九很滿足,因為他看到葉洵然這個不中用的小白臉居然哭了。

玄九笑了起來:“多虧衛玄,他如今成了一個如此優秀的刺客。”他舉起劍,抵在葉洵然脖子上。“你會親口告訴他真相嗎?看他對曾經敬仰的師父徹底失望,對自己過去十幾年的信仰和認知産生懷疑。然後變成一個生活在仇恨裏,永遠找不到方向的人?”

葉洵然說不出話來,他甚至完全不理會脖子上那把随時可以要了他命的劍。他只覺得周圍變得越來越冷,冷得沁入骨髓,心髒都幾乎要停止跳動。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玄九第一次聽到有人對他說謝字,還說得這麽認真。

葉洵然呆呆地想了好一會兒,終于當着玄九的面緩緩站起身來。

兩股力量不斷地在他的身體中抗衡,他感到一陣令人作嘔的頭暈目眩。

玄九不知道葉洵然想幹什麽,他默默地看着這個人艱難地邁開步子,走向他,又與他擦肩而過。靈力消失的葉洵然和一個普通人并無兩樣,甚至狀态還不如一個普通人。

葉洵然嘆了口氣,默默地看了一眼玄九。

“我等了你一宿,你帶他離開吧……”

意料之外。

玄九挑了挑眉稍。

葉洵然道:“靈隐山莊再也容不下他了,整個江湖也容不下。我能力太弱,護不了他的周全……”

玄九詫異:“你卻信我?”

“我沒有其他人能信……他和你在一起,你卻不至于害他。”

葉洵然說完這句話,看了一眼依舊在昏睡之中的魏辰星,然後步履蹒跚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把自己的後背方向完全向玄九敞開着,只要玄九哪怕動一絲惡念,葉洵然都早已死在他劍下。

可玄九收起劍,沒有出手。

因為他看到葉洵然的心已經死了。

一個人心死了,活着和死了,又能有什麽區別?

又一天破曉到來,靈隐山莊裏還在處理草率了事的劍銘大會遺留下的收尾,及各家各派的安撫工作。而本應該在現場主持的司齊卻全然不顧靈虛道長的反對,執意下山親自帶隊搜尋。可無論他們怎麽找,都找不到前一日墜崖兩人的蹤跡,就仿佛這一切從未在這裏發生過一樣。

司齊熬紅了眼睛,任憑自己手臂上的傷口還未仔細包紮,依舊獨自一人焦灼地穿梭在林中。終于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堆剛熄滅的篝火,和地上曾經躺過人的痕跡。

可是人卻早已經不在了。

沒有人知道葉洵然此時到底淪落何處,是生是死。更不會有人想到,葉洵然為了替魏辰星逼出體內的熱症而引火上身,為此封閉靈力。

虛弱的葉洵然一個人靜靜地走在林子裏,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更加寂靜和凄涼。一路走來,過去十多年的回憶如同跑馬燈一樣回映在腦中。可無論記憶和憧憬曾經多美,最後卻都被玄九的話一遍一遍地刺過,字字誅心——

“你會親口告訴他真相嗎?”

“看他對自己過去十幾年的信仰和認知産生懷疑。然後變成一個生活在仇恨和迷茫裏,永遠找不到方向的人。”

玄字門,玄字十五。

一個殺手,天下人可誅之。

葉洵然怎麽會不明白,魏辰星若要繼續在這江湖上茍且活下去,他必須要有活下去的毅力。一旦心受到瓦解,沒了僅剩的鬥志,他将随時死在任何人的劍下。

葉洵然縱然想告訴他,卻又沒有能力繼續護他。這個真相背後的痛苦,如今只能由他獨自背負。

“是,我無能,我的确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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