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京婳:“……”
魏準:“所以你要來照顧我, 我才會好好的。”
無賴的口吻,但好像并不是那麽招人厭惡。
京婳心頭一軟,墊着腳, 終于像是過去一樣, 伸手在跟前人的腦袋上揉了揉, “魏準, 你這麽大的人, 幼不幼稚啊!”
可說這話的京婳不知道,不論是在學校裏,還是在部隊裏, 周圍的同學老師領導對魏準的評價都是“少年老成”“穩重可靠”等等這樣的詞彙, 沒有人,除了她之外,沒有人給過魏準“幼稚”的評價。
只有在喜歡的人面前,才會徹底放松,想變得幼稚, 想要被看見被關注。
魏準當然還想拉着京婳跟她理論一番, 但現在時間不等人,他只能将面前的人再一次拉進自己懷裏, 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吻,“行吧, 這一次暫時算你贏,我聽你的,快去工作吧, 我也有事先走,晚上再來找你,注意安全。”
京婳被這麽突如其來的親昵的動作鬧了個大紅臉, 她正要發作時,魏準已經松開她,含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轉過身大步離開。
京婳望着他的背影,最後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并沒有着急着回去,就像是魏準剛才說的那樣,今天是她第一次這麽主動地朝着他奔去,而她現在也想第一次像這樣靜靜地注視着魏準的離開。從前總是魏準看着她的背影,現在輪到她去注視着魏準的背影。她做慣了先走的那個人,等現在成為看着對方離開的那個人時,京婳差點沒忍住叫出對方的名字。
原來,看着別人離開是這樣的感覺。又無助又傷心,想極力挽留,好像是自己被抛棄。
原來魏準看着自己離開時一直是這樣的心情……
京婳再回到阿婆的院子時,阿婆正在做薄餅。
“我看見你拿着三明治追他去啦!你也喜歡他的吧,婳?”阿婆聽見她的腳步聲,慈祥極了問道。
京婳現在心情微微低沉,“嗯。”她無意見吐露了自己的心思。
“那你要跟他在一起嗎?孩子?”
京婳不知道,她覺得自己是個沒辦法帶給別人幸福的人。
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她看起來都像是掃把星。
阿婆沒有催促她回答,只是伸手給她遞了一塊已經涼下來變得脆脆的薄餅。
“喜歡他就不要讓他等太久哦!大家都會覺得疲倦的。”阿婆說。
當這天京婳回到家中時,Mulberry過來敲門,手裏還端着一盤水果。
這如果放在城裏,當然沒什麽特別的,可她們這是在戰區,還是這麽偏僻的地方,什麽水果都很難見到,更不要說價格會有多昂貴。
Mulberry見她驚訝的樣子,靠着門框,“你猜猜看這是哪裏來的?”
“隊長去采購了嗎?”京婳坐下來問,她倒也不太好奇。
Mulberry癟嘴搖頭:“算了吧,那個紅頭發大叔可舍不得花這麽大價錢給我們買水果哈哈哈!這是那個叫,叫……魏準,是這個名字吧?就是昨天堵着你的那個人送來的!哇,他也太好了吧?”
京婳一聽見後者的名字,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他人呢?什麽時候來的?”
Mulberry聳肩表示惋惜:“已經走了好一會兒啦,你聽見那邊的炮火聲了嗎?又打起來,他們好像是接到了什麽命令,趕過去。哦對了,他還讓我給你帶個口信。”
京婳:“什麽?”
Mulberry壞笑着,沖着京婳眨了眨眼睛:“他說,讓你這段時間好好考慮,他回來就要答複。”
京婳:“……”
Mulberry湊近她,那雙眼睛裏盡是狡黠:“答應什麽?嫁給他?”
Mulberry原本只是随口猜測,但看見眼前的好友幾乎是在瞬間紅了臉,甚至都沒有當即否認,這一回,輪到驚訝的人就變成了她自己——
“OHMAYGOD!真的嗎?婳,他對你求婚?好浪漫!你要答應嗎?”Mulberry看起來比當事人還激動,一臉期待地看着京婳。
京婳點了點她的腦門,覺得好笑又無奈:“還沒有。”
“你還在考慮什麽?你從前說你不是弄丢了你喜歡的人嗎?是他吧?你看着他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你知道嗎?”Mulberry一針見血道。
這是京婳第一次聽見別人形容自己在看見魏準時的模樣。
眼裏在發光,是真的嗎?她都不知道。
“而且在這種該死的鬼地方相遇,你難道不覺得是緣分嗎?”Mulberry興奮極了。
對啊,如果說大家都在一個城市,偶遇都需要運氣,那原本在地球的兩端,最終卻在另一個誰都意想不到的地方重逢,難道這還是注定的緣分嗎?
京婳淺淺地勾了勾唇,她當然知道這是多麽神奇的事,兜兜轉轉,誰能想到自己還是遇見了年少時喜歡的那個人呢?大家好像都變了,但是好像又都沒變。
“而且更巧妙的是,既然你們分開這麽多年,人心易變,哪裏有這麽長久的喜歡?但現在可不是他喜歡你,你也還沒有忘記他嗎?那還有什麽猶豫,在一起就好。”Mulberry像是一直小麻雀一樣在京婳耳邊叽叽喳喳興奮分析着,最後像個老先生一樣總結道:“如果這樣你們都不在一起,只能說辜負了老天的厚愛。”
原本在京婳心頭都搖擺不定的抉擇的指針,這時候,終于“當”的一聲,停在了某個位置。
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想像是今天早上那樣,朝着魏準奔去。
京婳以為魏準他們會很快回來,但沒想到,兩天過去,她仍舊沒看見魏準的影子,甚至留在駐地的士兵們,也朝着遠處轟鳴的地方趕了過去。
京婳知道這段時間政權交換,短短的半年時間,都已經有三波不同的組織“粉墨登場”。內亂并不在維和的管轄範圍內,她不明白為什麽魏準他們還不回來。
抓住了那天前往戰區的士兵,京婳問了他們這是要去做什麽。
接到命令的士兵也認識她就是跟自家副隊長的女朋友,開口道:“有恐怖-組織的人過來,發生了傷民事件,我們接到命令前往營救。”
應該是事出緊急,對方也沒有時間跟她解釋那麽多在,在匆匆說完後這話後,就趕上前面的大部隊。
京婳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她過來之前就知道這裏靠近戰區并不那麽安全,但那時候她已經了無牽挂,覺得即便是死了,對自己來說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但是她沒想到在這裏會遇見魏準,更沒有想到魏準還會像是現在這樣主動奔赴戰場。京婳反應了好一陣兒,才真切地感覺到死亡離自己竟然這麽近。
她怕死了。
更怕魏準戰死。
根據被她抓到問話的士兵的闡述,京婳也知道現在魏準身邊絕對稱不上安全。想到這裏,她再也坐不住,折身返回營地。
京婳打算自己前往戰區,就算是找不到魏準也沒關系,既然是被非政黨組織襲擊的普通百姓,那也是在他們的職責範圍裏,那些受傷的民衆很可能因為得不到及時治療而喪命。
不過沒想到在收拾到一半時,京婳被Mulberry叫過去集合開會。
開會的內容跟京婳的打算不謀而合,紅頭發大叔坐在中間,擰着眉頭道:“今早我們接到地方醫院的求助,因為吧爆發戰亂,城中受傷民衆不少,醫院醫護人員人手不夠,我們也準備過去輪流值班,大家做好準備嗎?”
來這邊工作的申請都是每個人志願填寫的,當危急關頭時,也沒人會後退。
饒是京婳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當真到了戰區時,先不說耳邊那些炮-火的轟鳴聲是有多讓人不得不扯着嗓子大聲講話,就僅僅是聽着頭頂戰鬥-機低飛時的聲音,就足夠讓人覺得膽顫。
入目能看見的幾乎沒有完整的建築,一切看起來都是殘垣斷壁。
“硝煙彌漫原來是這個樣子。”Mulberry無不悲傷開口,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裏這時候看起來更加憂郁。
京婳同樣飽受震撼,只不過現實給她們感慨的時間很短,她們需要在一片空地上搭建最簡易的醫療棚,然後開始收留救助傷患。
京婳以為自己在醫院實習和前幾個月在山下村子工作的經歷讓她不會再對任何傷口感到詫異和恐懼,但當來到此地後,親眼看見橫飛的血肉時,還是忍不住感到心驚膽戰。這是跟從前在醫院急診室看見被鋼筋刺穿胸腹的患者截然不同的震撼,這是被人為暴力摧毀的□□,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從最開始的驚詫恐懼,到最後的麻木,京婳已經沒有休息工作了十六個小時。
她和她的工作夥伴都沒有停下,這裏的傷患太多,她們是覺得累,但這些拖着病痛身體過來的人,卻比她們更難受。
不敢停下工作,也不能。
當這樣的忙碌持續到第二天早晨時,終于輪到京婳在裏面簡陋的帳篷裏休息半小時。
閉上眼睛,就能深度睡眠的困倦,讓她直接忽視了頭頂傳來的低空呼嘯而過的戰鬥-機的聲音。
當被同事推醒時,京婳在睜開眼的瞬間還覺得有些不真實。可當耳邊明明白白傳來哭聲和哀怨聲時,才被拉回現實。
同事笑着遞給她一張濕巾,指了指她的臉頰。
京婳還沒來得及照鏡子,就已經聽見外面在叫人,她回頭沖着剛才給自己濕巾紙的同事一笑,塞進口袋中,忙不疊跑了出去。
這裏最多的便是被氣流沖擊彈到了建築上或者是在半空摔下的患者,其實就是槍-傷患者,都是被流-彈-擊中,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普通百姓。整個醫療帳篷周圍都彌漫着濃濃的血腥味,還有令人怆然的嘆息。
中午是不可能按時吃飯,即便是吃飯,京婳她們選擇的也是最簡單的幹糧,能胡亂塞兩口保持體力那種……
當狼吞虎咽吃飯時,京婳忽然想到從前自己還在上大學時,回到家裏,蔣綿綿問她每次上解剖課有沒有胃口。
那時候她原本就吃的很少,最開始上課時也真是一點都不想吃,甚至看見肉類就想吐。但後來漸漸的,也就習慣,甚至在實習的時候,跟進各種手術室,到了吃飯的時候她仍舊能面不改色。當初蔣綿綿就說她抗壓能力越來越變态,而現在,京婳忍不住想到如果蔣綿綿看見這樣的自己,是不是都能驚到尖叫?
這麽冷的想法,她啃着幹糧忍不住笑出來。
Mulberry就坐在她旁邊,聽見她的輕笑,回頭看着她,眼裏都有些擔憂:“婳,你還好嗎?”
京婳“嗯”了聲,“怎麽?”
“你剛才笑了……”Mulberry神情複雜,這麽累這麽苦的時候笑出聲,真是讓人覺得慌張。
京婳:“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想着回去後的生活。Mulberry你想過結束了這一段行程後,要做什麽呢?”
Mulberry聳肩,“應該還會去跟着醫療隊吧,這本就是我的理想,為此奮鬥一生,也是值得。”
京婳表示敬佩,“我想回家,跟他在一起。”
跟Mulberry的計劃比起來,她的計劃看起來平淡多了。
“如果可以的話……”京婳忍不住憧憬,見過了死亡和戰亂,讓她徹底明白過來生命是有多可貴,從前自己那樣無知的想法,想起來很可笑。
正說着這話題,Mulberry忽然拍了拍京婳的手臂,興奮伸手指着不遠處一個頭戴着小藍帽的男人,“那不是你心上人嗎?!”
京婳順着Mulberry手指的方向看了去,瞳孔開始地震。
真是魏準!
她來之前想過要去找魏準,可當真過來時,才發現自己甚至忙的都沒有時間去想這個人。現在魏準出現在自己跟前,可謂是猝不及防。
京婳倏地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與此同時,在那一頭的魏準也發現了她。
即便是現在臉色看起來俨然沒有了從前的顏色的京婳,但魏準還是第一時間就将她從人群中識別了出來,大步朝着她走來。
魏準安靜地張開雙臂将朝着自己飛奔而來的人擁進懷中,臉上出現一抹濃濃的滿足和貪戀。
京婳沖進了他懷裏。
擔心了這麽多天的人,現在終于好端端出現在自己跟前,她心頭一直懸挂着的那塊石頭,這時間在觸摸到真真實實的眼前這個人時,這才終于放下。
“你沒事吧?”京婳在抱住魏準後,仍舊還有點不放心,要推開魏準的懷抱好好檢查。
魏準簡直哭笑不得,他一把按住京婳的後背,不讓她亂動。
低着頭,在她耳邊輕聲又帶着極度愉悅開口道:“我沒事,就算是要檢查,那也等周圍沒有別的人的時候,我自己脫光讓你檢查好不好?”
京婳:“……”
反應過來後,一拳捶在了男人胸口。
魏準不惱,順勢也将她的那只手捏在了自己粗糙的掌心裏,他吻了吻懷中女子的眉間,憐愛道:“倒是你,怎麽來這裏?在村裏好好呆着不好嗎?”
京婳吸了吸鼻子,大約真是當看見眼前的人是安然無恙時,又是感激又是感動。
“你不也來了嗎?我當然不能落後。”她努力放輕松開口說。
魏準嘆息一聲,從前京婳就是一個特別怕疼的人。在停電的夜晚,沒注意磕到了桌角都能把眉頭皺老半天的人,現在卻來到這麽危險,一受傷就真是讓人痛到直接暈厥過去。
“這裏受傷可不好玩。”魏準開口道。“不怕嗎?”
京婳笑嘻嘻:“怕,但是不是有你在嗎?我要真受傷,你會來的,我知道。”
魏準無奈看着她,什麽時候京婳在他面前這麽任性?
但他心底還是隐隐有歡喜。
“千萬別受傷,保護好自己。”魏準叮囑道,說這話的同時,他輕輕地伸手擦了擦京婳臉上的污痕,“變醜了……”
京婳:“醜你就不喜歡?”
魏準搖頭,眼中有些驚喜:“喜歡,不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喜歡。京婳,剛才是第二次。”
京婳當然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這是她第二次主動奔向他。
“如果還有第三次呢?”京婳笑着反問,她本就不是忸怩的人,既然要決定要在一起,她舍不得真就看見自己只走出一步,剩餘的那九十九步都讓魏準一個人走完,她想要的是自己也主動奔向他。
魏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第三次,我在紅毯盡頭等你。”
他要京婳第三次主動朝自己走來,是在婚禮上,被祝福着,當着所有見證者的面,走到他跟前。
京婳眼中忽然就濕潤了。
聽不見耳邊的轟鳴的炮-火聲,也感受不到周圍的危險,她眼中這剎那只能看見魏準,也只聽得見他的聲音。
魏準敏銳地感受到跟前人情緒的起伏,他慌亂伸手捧着京婳的臉頰,“怎麽了,怎麽就要哭了?”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裏說的讓京婳不高興,神情一下就變得緊張。
被魏準這麽一擔心詢問,京婳更覺得心頭像是被人揪住,酸澀又覺得有點難受。她踮起腳尖,在魏準錯愕的目光裏,親吻住了跟前這個男人的唇。
“你是傻子嗎?我只是高興……”京婳低聲說,“你怎麽還敢要我?”
“從前被我騙的不夠慘嗎?”
“你是不是傻?”
她接連着問着跟前的男人,眼神溫柔又愧疚。
她為自己開心,又為魏準難受。
她這麽不好,哪裏值得被他這樣厚愛?
“不傻,能娶到全世界最聰明的京婳小姐,我很高興。”魏準伸手抹去了京婳面頰上的淚,“所以,我這是被答應了嗎?”
這幸福來的太過突然,他甚至還沒想好用什麽樣的表情去迎接,現在整個人看起來又呆又木。
京婳看着他這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不然呢?你不想聽見這個回答?”
就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京婳就感覺到自己整個人被騰空,她下意識伸手摟住了魏準的脖子。
魏準将她抱起來轉了圈。
京婳:“瘋子。”
但聲音裏,已經滿是愉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8-04 11:42:45~2020-08-05 11:39: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