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終
回到京城時,汴京的天都變了。
宋徽宗禪位自己當起了養尊處優的太上皇,新皇宋欽宗繼位,改國號為靖康。
自改國號起開始下雨,至今有半月有餘。
崔诔桑聽着靖康的年號,一時之間也被汴京的天氣感染到,明眼人遠遠的看見她臉上寫着愁字。
“天氣驟冷,你喝悶酒好歹燙一會兒。”
崔诔桑坐在神侯府最高樓的窗沿上,看這雨勢這個月恐怕汴城都要在烏雲的籠罩下。聽到言語,朝身後瞥去,盛琊玉拄着拐,走至自己身側,換了一壺暖酒。
鬼曉得,她一回汴京怎麽又變了個人似得,整日泡在酒缸子裏,許是觸景生情。
“有心事就說。”盛琊玉給崔诔桑換酒時,觸到她手冰涼,不由有股無名火。
崔诔桑低頭看街道上寥無幾人,曾幾何時熱鬧非凡的街道,變的死寂。
街上的人許都是不得不出門,或撐油紙傘或着蓑衣,但有個共同點都是行色匆匆,毫無交集。
記得以前巡街,總會有認識的不認識的與她打招呼,如今都變了。
天氣變了,街道變了,人情變了,國家也變了。
原本就皮膚白皙到病态的人兒,連日不見光,顯得病恹恹的。
病美人輕嘆一口氣。
“靖康”這聲音聽起來也無精打采,“靖康啊!”
“靖康怎麽了?”
“你可曾記得我說的,我是八百年後的人?”
“記得。”盛琊玉隐約覺得接下來會聽到的事,絕對不是什麽好事,也不然崔诔桑不會自己憋那麽久。
“大宋要亡”崔诔桑頓了頓,補充了句,“是北宋将亡。”
“北宋?”盛琊玉聽完所有一絲詫異之色,不過全是沖這北宋一說去的,“想我大宋還有南北之分?”
“”崔诔桑語塞,自己來這裏那麽久,歷史都還給老師了,怎麽記得和盛琊玉解釋南北宋是怎麽分的嗎?
但是靖康之恥,那麽有名,還不給老師啊。
“就這些?”盛琊玉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點也不擔心大宋要是亡了,會怎麽樣。
“哈~”崔诔桑驀地笑起來,想了許久,暗怪自己庸人自擾了,這麽一想,愁緒被壓下去不少,轉而調笑盛琊玉,“你不忠君愛國?不懂食君之祿,替君擔憂?”
盛琊玉伸出食指戳了戳崔诔桑的腦袋,寵溺道:“傻瓜~我只忠于自己,忠于神侯府,忠于你。試問一個能把太上皇比作豬的人能有幾個?”
“哦~恐普天之下唯有公子一人~”崔诔桑學起劍童為公子馬首是瞻的模樣還是挺像的。
恐怕皇室在太上皇将崔诔桑關入六扇門的大牢裏給那剝人皮,挖眼珠子取樂的任家兄弟時,就失了神侯府。又亦或是,妄想以毒拴之。
說到那毒!
在唐門一役後,崔诔桑鬥膽請教了唐老太太這個問題。
雖唐門退居蜀中,不再煉毒,不犯中原。但是吧,技藝還留在那兒不是?
唐老太太只說,并非無藥可解,若有配方或原藥你求着嶺南溫家,應有法子破解。
這下倒好,回來後,一直沒有見着洛陽王師公。這洛陽王行蹤不定的,想着還是自己尋到那□□,再去嶺南溫家拉拉關系,求人家救救被自己牽連的同門。
沒錯,直至現在,崔诔桑一直覺得自己連累琊玉她們。
只是,要尋着藥方要去皇城裏走一遭。
太醫院是不可能放毒的,這麽陰損的招,不像天子想出來。
崔诔桑好幾次要翻越皇城的城牆時,竟覺得雙腿有些軟,打了退堂鼓。
人非聖賢,她終究是怕了,曾擅闖皇城惹出一連串的事,現在也不确定,毒是否真的在皇城裏。只是不去就永遠不知道,也許就此錯過了,也不知。
崔诔桑看起來吊兒郎當,內心可以藏很多事。
“走吧。今天吃涮肉。”盛琊玉看崔诔桑臉色沒神氣多久又變得愁雲密布的,心中一凜,沒再多說。
多說無益,旁人灌再多雞湯,關鍵還得看那人各中能領悟多少。
“莫不是牛羊配?”
“是是是,你最喜歡的牛羊肉!”鐵游夏無奈打斷兩人,要是讓這兩人再說下去,指不定什麽時候湊齊一桌人。
崔诔桑癡癡一笑,跳下窗沿,将手中的酒随手放在窗沿上;二話不說,抄起盛琊玉一個沖刺。
“不喝酒了?”盛琊玉早就習慣崔诔桑這種半瘋半癫的行為,沒有責怪她,倒是關心她一句。
“酒冷了,不喝了。”崔诔桑自從恢複了女兒身後,這穿衣打扮都被劍童一個個指點的可謂一絲不茍。不像之前那般不修邊幅,邋裏邋遢。
只是這麽一來,她這麽打橫抱起盛琊玉的樣子格外變扭,神侯府的人什麽世面沒見過,見怪不怪咯。
兩人先至飯桌旁,在她人目光下,崔诔桑小心翼翼的放下盛琊玉,再坐至她身側。
鐵游夏晚一步來,手裏還有兩壺冷的酒壺,無奈的往暖酒的盆裏一放。
“啧,齊了~開飯!”神侯拍了拍腦袋,“瞧我這老糊塗,是開涮!”
這一桌人聚在一起吃是熱鬧啊,但是少不了出現,箸器相撞,同求一食的事。
這崔诔桑縱是輕功蓋世,倒了飯桌上也沒轍,腿法她在行,拳法光有形而力不足。幾回下來,只搶到碎肉沫沫,可憐巴巴的看着盛琊玉處之泰然,一伸筷就是一片肉,而且沒人阻她。
“你們欺負人!”崔诔桑裝作委屈的樣子,某人一定不會坐視不理。
果不其然,一塊肉夾在她碗裏。她滿臉得意,捧碗視如珍寶,向他人炫耀着。
旁人都快沒眼看這兩人,整天膩歪在一起,也不嫌膩歪!
“你們為啥不和琊玉奪食哦!”奪食的傳統是崔诔桑來到神侯府就有的,從之前就很奇怪,她們從不與盛琊玉搶食。
“這個嘛~你自己試試便知。”神侯似笑非笑,伸出筷子一抖就夾走鐵游夏剛從鍋裏撈出來的肉。
崔诔桑思忖了會,找準時機在盛琊玉夾到肉後伸筷阻截,然而在相碰的瞬間,手中的筷子碎的一節節。
崔诔桑倒吸了一口涼氣,明白了原因,這再拿副筷子恐怕,肉都要被這群餓狼吃光了。
“啊~”盛琊玉夾肉送到崔诔桑嘴邊,無奈只好啊嗚一口吃掉。接下來如此反複,崔某人的臉皮快紅成西紅柿了。
“琊玉難為情”崔诔桑弱弱的反抗着,別看她這樣,說不定內心已經高興壞了。
“已經沒筷子了,要麽用手,要麽我喂你。”這語氣不容拒絕。
“喲喲喲,世風日下啊!”神侯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明明是她叫崔诔桑一試的,“往常琊玉只是斷人一截筷子,在阻再斷,勉強可用,從未像這樣斷的徹底~”
盛琊玉送食的手空中一滞,随即淡然解釋:“一時失手罷了。”
凡事別解釋,一解釋就覺得心虛了。
盛琊玉萬年不變的臉色,也飛上了一層薄緋色。
“怎麽對我們不失手,光對小崔失手啊~”鐵游夏俨然和神侯一樣,眼中泛着狡黠。
這玩笑開大了,就不好了!盛琊玉臉皮薄,見要發作。卻不知什麽時候,手中碗筷被人接走,一塊肉送至嘴邊,那人也跟着起哄,“讓你也嘗嘗被人喂食的滋味。”
的确是有些難為情,在衆人灼灼的目光下,盛琊玉微張小口包住這塊肥瘦相間肉質剔透的肉。
“為啥不換個鐵筷子,銅筷子?”崔诔桑對盛琊玉的表現很是滿意,這喂食喂出一副成就感是幾個意義?
“照斷不誤。”
吃完涮肉,衆人在屋內暖酒小酌,仍屋外大雨磅礴敲打青石屋瓦,屋內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只是這樣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這場無絕期的雨還要落到何時?
無人知曉。
雨一直下。
汴京始終在陰霾的籠罩下。
一日,一個似宮中傳訊的公公,神色匆匆帶來一道聖旨。
大致意思就是金兵破關,快要攻至汴梁。神侯府理應護城。争取時間掩護皇室血脈逃跑?
正常不應該是誓死保衛家國,不讓百姓遭到金兵坑殺。
事到如今,無話可說。
琊玉只是囑咐劍童召集人手,挨家挨戶的通知撤離,能撤多少撤多少。
雨天,人們積壓的怨氣又多了一層,汴京上分的陰霾因為黎民百姓的怨氣,又昏暗了不少。
偶有驚蟄,打起了悶雷。
看吧,天公也因為這腐敗無能的皇朝而感到了憤然。
當然撤離工作還是做的及時,神侯府一行人還是要面聖接受一系列任務的。
宮殿裏擠滿了重臣,因為雨天,殿內潮濕沉悶,氣氛壓抑地不行。
文臣們叽叽喳喳,說來說去擔憂着擔憂那,武臣們一言不發,從眼神上看,那是将士出征凜然赴死的眼神。
新皇坐在龍椅上,剛登基這龍椅還沒坐熱,卻被金賊打到了家門口。
“神侯府何在?”新皇眉頭緊縮,看着殿下一堆人,走出幾個格外顯眼不穿朝服的人,其中還有一個竟是女子。
這朝堂上何時有女人踏足過。
不過,大敵當前,新皇沒那麽考究,只是下了幾道旨意,又匆匆擺駕離去。
“慢着!皇上!臣有事祈求!”
大殿上的女聲清脆悅耳,給沉悶的空氣增添了不少新奇。
“奏。”
“臣的師兄弟,皆有太上皇賜藥,此一役無論勝負,臣鬥膽求賜藥!為大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崔诔桑雙膝跪地,在滿是污泥腳印的石板上磕了一個響頭。
新皇神色有些複雜,賜藥這事他也有所耳聞,賜的毒半月一解粗算下來也沒幾日了。
“準。”新皇點頭後,拂袖而去。
不一會兒,有個太監顫顫巍巍的端來托盤,托盤之一大一小的瓷瓶,大的是通體漆黑的瓷瓶,小的是紅色。
新皇走時,朝就退了。現在人走的七七八八,崔诔桑的師門一股腦過來指責她了。
“你瘋了!這玩意兒要命的!”
“崔!诔!桑!”
“劣徒啊!沒事做求這麽個東西!”
“毛病!”
劈頭蓋臉的指責過來,崔诔桑一時心裏暖暖的,畢竟擔心自己才會這麽責怪自己。
“我只求藥,又沒說我要吃”崔诔桑将兩瓶一并收好。
心道,這新皇還挺會做人,知道毒發時日将近,還将解藥一并送來。殊不知,崔诔桑剛剛半個腦袋都已經系在褲腰帶上了。怕是知道神侯府一行人,當初為了這個姑娘,差一點就逼宮了。這丫頭左右逢源,關系大的吓人。
在金兵入關那天,雨停了。陰霾卻未散去,空氣仍是壓抑着人的胸口,恐怕是暴風雨的前夕。
崔诔桑讨厭下雨,這種沉悶感始終不如在陽光下來的舒服。
金兵破了城門,等待他們的是安然赴死的将士。不過在他們眼裏恐怕這些都是賤命。
不過有四人未着甲胄,從這些死士自覺讓出的道路中走到陣前。
将士看他們眼裏只有敬畏。
“啧,先頭部隊就那麽多人~承蒙擡舉了!”鐵游夏一身玄黑色衣袍,衣袍上紋有精致的花紋。
巧的是今日四人未曾商量,都穿着玄衣,怕其他顏色的衣服,染上血污不好看吧。
“就這麽點人,乖乖給爺束手就擒!”領頭的穿着華貴甲胄的人,嘴裏說着蹩腳的漢話。
“怎麽狗嘴裏說出來的漢語就那麽刺耳呢~”話語中滿是不屑,只是聲音、身段,完全可以确定說這話的是個女子。
金兵頭子看了一眼這個玄衣女子,吊兒郎當的轉着手中一把漆黑的劍,看着容貌也算上等,想來一會贏了定要活擄過來當戰俘,想到這裏不禁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
雙方狠話就放到這兒。
敵方将領一聲令下。
原本這地兒就不大,現在雙方兵馬打起來,就顯得更加擁擠。
金兵有得就是看誰弱對誰下手,盛琊玉坐在輪椅上,看起來就一副羸弱公子樣,再看看還有雌雄莫辯之容,再看下去怕是被這容貌吸進黑洞,一股腦兒的找她麻煩。
一瞬間,就都丢了性命。沒人知道她怎麽做到的,只是看她不慌不忙的拿出飛刀,兩軍交戰,她居然臨陣擦拭起了飛刀。
第二看起來好欺負就是崔诔桑了吧!
有一個人領頭就有人跟随,可是他們揮的刀就是砍不到崔诔桑身上。
“女的活捉!”金兵頭子說的的女真語,聽到的士兵皆是一愣,之後下手也多有猶豫。
崔诔桑管他說了什麽,下手輕了,是好事。
她用劍檔下一個砍來的刀,左手輕輕在刀刃上一滑,避過其他攻勢,将血抹在了漆黑的劍上,頓時黑色褪去,但是這劍就看起來詭異了幾分。
凡是被這劍碰到的刀,毫無例外,都斷了。
而鐵游夏、冷欺霜那裏,手下亡魂也多了不少。
我方死士看到這一幕,士氣大增。一時間,金兵的人數優勢竟占不到上風。
“叫力士!”又是煩人的女真語。
随之,四個肥碩如山的人便從敵軍中走出。
這力士一掌就拍飛數人,細看還是敵我不分的拍!
金兵頭子不知和他們說了什麽,他們點點頭,咚咚咚的朝崔诔桑他們沖來。
這地一震一震的,堪比千軍萬馬。
盛琊玉幾道寒芒從手中發出,皆是打在了力士體內的脂肪裏。
那力士吃疼,吼了一聲,如猛獸嘶吼。
崔诔桑仗着自己有邪劍,能劃他幾道口子,在接着就是注意不要被他拍到。
這麽看起來,最難受的恐怕就是鐵游夏了。一拳拳打在力士身上,如泥牛入海,毫無作用。
崔诔桑一邊躲着力士威力如山的巴掌,一邊蹿到他身後,平地躍起,借着自己的重量,帶着邪劍直插對方天靈蓋。
“攻他們頭蓋骨!”話音剛落,冷欺霜如法炮制,又折了個力士。
盛琊玉那裏的力士一根無形劍氣包裹的銀針打在了他的腦門裏,碩大的身軀倒地。
“借刀一用。”鐵手奪了一個金兵的刀,當然也順便一拳砸死了他。
四個重金培養的烈士被人不過一炷香時間解決,這四個黑衣服的還在戰場上活躍着。
金兵頭子沒有多焦急,因為他有的是人,拖也能拖到完顏一族進入汴京。
連續幾日打下來,對方源源不斷的有人湧上來。而崔诔桑他們現在身後的将士從五千人就剩下個百餘人,還是有傷在身,咬牙苦撐的。
而他們幾夜沒合過眼,這種車輪戰,真的磨人壽命。
空氣中血腥味愈來愈重,雨還是遲遲未落,烏雲還是未散,偶爾打幾聲雷吓吓人。
算算日子,他們毒發的日子也快到。
崔诔桑拿出解藥,拔開塞子。
“不對!這味道不對!”崔诔桑急得叫起來,對陣幾日下來從未見過她這般手足無措,“這藥不對,解藥味辛,這藥甜的發膩它不是解藥,是斷腸藥!”
嘶,好狠的心。
崔诔桑滿腦子都是解藥不對的事。
鐵游夏和盛琊玉眼神一對,皆是了然,笑得略帶苦澀。
“有人這種關頭都要致我們于死地。”盛琊玉說着,手中飛刀寒芒更加冰冷起來。
“沒辦法,斷人財路,必然會惦記上的。”鐵游夏此時也有種悲壯赴死的勢頭了。
聽了她二人的話,崔诔桑怒摔手中的黑色瓷瓶,若不是自己懂些藥理,恐怕同門三人就要死在自己手上了。
也弄明白了,宋欽宗是真的賜了解藥,這藥被換過,想來那個顫顫巍巍的公公,他定知道些什麽!
心寒。
對這樣的奸臣當道的王朝心寒。
入夜,有人傳來消息。
兩位皇帝剛出城門沒多久就被金兵圍困了,宋欽宗去議和被擄。
這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邊拼死拼活的為他們争取南逃的時間,結果那邊就已被圍困?
北宋氣數已盡啊!
不對!細想,這南逃也是最近一陣想起來的,怎麽可能剛出城門就被圍困。
有人勾結金賊!
這麽簡單的道理,崔诔桑想到了,旁人不可能沒想到。
“現在怎麽辦!”崔诔桑也是沒了轍,這邊也是被圍困的狀況。
“你走吧,走的越遠越好。”盛琊玉冷不丁這麽一句冒了出來。
“走?”崔诔桑詫異,随即冷笑一聲“你讓我走去哪兒?”
“對,你還能活”鐵游夏沉吟了會兒,“能活一個是一個。”
這次冷欺霜也點點頭,同意他們的想法。
“我不走!”崔诔桑一時間脾氣也上來了,“對!我是怕死,我想活。但是讓我看着你們赴死,我什麽都不做,我做不到。”
“那你們呢?走是不走?”崔诔桑轉頭問已經力乏的四個劍童,被問到此話時,精神一抖擻,異口同聲都是一個答案“不走!”
不走,手足情,主仆情,還有鹣鲽情,一時間讓人精神振奮。
可是算了算時間,今夜恐怕要毒發了。
“大人,大人,金賊夜襲!”
是的了,就是這樣的日夜來戰,弄得人身心俱疲。
百餘人對陣數十萬人的兵馬。
雨預告了好久,終是下了。連欠了數日的份一起,霎時間聽見的兵馬聲在雨聲的掩蓋下小了不少。
對方似是愚弄,也不一股腦充上來。
就好像知道今晚她們會毒發一樣,就這樣耗着。
情況急轉直下,崔诔桑雖視線被雨水模糊,好歹看見輪廓。
将眼前的人,一腳踢飛,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了快要傷到盛琊玉的人。
“琊玉?”崔诔桑在雨中喊了聲,只是那人沒有回答,一手捂着頭,渾身戰栗着,只看見她嘴一張一合,聽不清再說什麽。
若是她懂唇語,許會當場瘋掉。盛琊玉說的是,“別管我,若是拖累了你。就殺了我,然後走吧。”
到這種地步,盛琊玉還是想着讓她走。
鐵游夏和冷欺霜也好不到哪兒去,兩個硬撐着。
崔诔桑這種時候必須挑起大梁,但是只能來一波滅一波,此時若是一股腦上來,她也只能勉強自保。
幸好還有四個劍童,能抵上一陣。
所以說,下雨什麽果然最讨厭了。
對面的首領揮了揮手,看起來是要全軍出動了。
“與君相守,幸也。與君共死,幸甚至哉。”
崔诔桑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了,哽咽在喉頭的話說不出來,只好在盛琊玉手心下來,寫完最後一筆,被抓住了手腕,那人的力道很重,重的連帶崔诔桑也疼的發抖,力道緩緩下去,可是還是死死的抓住不放。
崔诔桑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淚皆具,将盛琊玉的手扯開,大喊“金銀銅鐵,護好她們。”
然後提劍,拿着一去兮不複返的氣勢沖進了軍隊,她經過的地方人倒了一片,徑直殺到了将領那裏。
那雙眼,那雙眼曾經流露出癡情、狡猾、欣喜,可從沒露出現在這種滿是殺氣的樣子。
“下馬!”崔诔桑話畢,手起刀落,馬的膝蓋被削斷,那人從馬上跌落。現在的她沒有太多耐心,也不想有耐心去和地方将領周旋。
像極了從地獄浴血而來的惡鬼。
那人還沒站起身來,就被一把劍了結了。
金兵看到這些又開始在喊什麽女真語,崔诔桑聽得煩了,提劍一揮,斬斷了雨線,也割了幾個金兵的喉嚨。
突然金兵散開,一個錘子遠遠地扔過來,崔诔桑一閃,看着地上的錘子,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錘子的主人。
那人手裏還有另一個錘子。
“我欣賞你這樣的中原女子。”那人走到崔诔桑面前,拾起錘子。
崔诔桑沒有說話不給他任何機會,提劍上去,就是一通亂刺。
“我叫完顏翰,交個朋友!”那人的聲音洪亮,在這暴雨中聽得分清。
只是這裏可不是什麽交朋友的場合,只有殺紅眼的敵我兩方。
完顏瀚好像也明白了這個道理,拿出了真本事,對付亂了套的崔诔桑,他無需廢多少力。
“休傷我徒孫!”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一錘下去,崔诔桑上雖做出反應,卸了一部分力,可還是被打的腦袋轟鳴,七竅流血。
一道身影閃來,截住了完顏瀚要再補的一錘。
輕輕松松,一只手就這樣擋住了。
來人看了倒在地上的崔诔桑,怒道:“你若把我徒孫殺了,以後可就再沒人送我酒喝了。”
明明是下着大暴雨,明明那人像是在喃喃細語,但卻聽得那麽分清。
完顏瀚意識到自己遇到高手了,剛剛的威風一時間散去。
來人正是洛陽王,溫晚。
溫晚手輕輕一推,完顏瀚就後退數十布,撞上身後的金兵才停下。
“人,我要帶走。若有阻攔,休怪本王不客氣!”溫晚話就放着了,聽不聽是他們的事,但是他說到做到,誰讓他是溫晚呢。
“不過,你必須死!”溫晚話音一轉,殺氣陡然暴增,十步之內,只用眨眼的功夫到了完顏瀚面前,一記面刀劈在他頭上,若不是有雨聲,在場衆人一定能聽到頭骨碎裂聲。
金兵面面相觑,人必須攔下,這幾日崔诔桑一行人折了他們兵馬數萬人。只是一兩個上去送了死,沒人再傻到直接往上沖。
洛陽王就這樣在敵軍中帶走七竅流血的崔诔桑,崔诔桑緊繃的弦一松已經不省人事了。
“琊玉!”
崔诔桑驚呼心上人的名字,從軟榻上驚坐起。
周圍都是陌生的一切。
“小姐你醒了~”一個丫鬟端着湯藥見她醒了很是欣喜。
“這裏是哪裏?”崔诔桑揉了揉腦袋,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琊玉有沒有和我一起的人”
“哦~小姐說那幾位姑娘?”丫鬟說話不慌不忙的,急死個人了。
姑娘?崔诔桑一類,她們本就都是女的,也沒什不對。
“是是是,怎麽樣了?”
丫鬟剛要回答,就見洛陽王走了進來嗔怪崔诔桑,“你這丫頭好沒良心,把你救回來你不但不先謝過我,還關心那幾個中毒半死不活的丫頭!寒心啊~”
半死不活?
合着那麽一大段話裏,就只聽到這個“半死不活”。
“他們怎麽樣了?”崔诔桑想起身下榻,剛站起來就一陣目眩乏力,又被丫鬟扶着回床上躺着了。
“不好,尤其是那個坐輪椅的。”溫晚捋了捋胡子說着,還偷看崔诔桑反應。
“臭老頭!不許拿我尋開心!”崔诔桑拿起手邊枕頭就這麽扔了出去。
丫鬟在旁邊看的倒吸一口涼氣,何人有這膽量對洛陽王出言不敬啊!
崔诔桑當初落難,洛陽王是盛琊玉三跪九叩請來救人的,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這兩人間有什麽。
只不過沒想到這麽四個有名聲民心的神侯府捕頭都是女子。
“哈哈哈,不拿你尋開心,倒是四人裏你才是傷的最重的。”溫晚正色道,看起來一點不像在開玩笑,“那藥你覺得是誰家會做出那麽妙的?”
“嶺南溫家”崔诔桑隐約有這想法,只不過沒得到證實。
“是了,要解也不是難事。她們現在無礙了,倒是你棄了活下去的念頭,那個有腿疾的女娃娃日日和你說話才把你盼回來。”
洛陽王的話讓崔诔桑一時間恍然,當時确實是沒想活着走出汴京。
如今活的好好的,卻怎麽也做不到嬉皮笑臉地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洛陽王讓崔诔桑好生休息,前腳剛走,後腳盛琊玉就來了。
洛陽王不知,丫鬟也沒說,這湯藥是盛琊玉喂下的,也只有她有本事給喝什麽吐什麽的崔诔桑灌下去。
“琊玉?杵在門口作甚?”
盛琊玉驚愕,崔诔桑醒了,那個躺在床上紋絲不動的崔诔桑醒了,那個被溫家人告知可能這輩子都醒不來的崔诔桑醒了,現在還對自己擠眉弄眼。
盛琊玉還是老樣子的打扮,只是丫鬟喊她姑娘,許是救她們的時候檢查過了。
“你知不知道你一躺躺了三個月?”盛琊玉神色有些恍惚,語氣卻是溫柔的。
“三個月?汴京怎的了!”
“金兵退了,議和了。”盛琊玉語氣淡然,不像是在诓人。
“議和了?”崔诔桑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宋朝往事又不是了如指掌,也暫時放下了。
“是的,皇帝又回京了。只是我覺着金兵不會這麽容易退了,不過這些與我何幹?”盛琊玉端起藥碗給崔诔桑一勺一勺的喂藥。
只是世人不知,金兵言而無信,數月之後會卷土從來。
朝廷方面,洛陽王出面,宋欽宗貶了蔡京、童貫。
童貫一同南逃時,一時情急,怕自己走在人後,竟射殺百餘走在他前面的人。唯有斬了他,才可以堵的住悠悠衆口。
至于蔡京,貶到嶺南,還沒到嶺南呢,就被仇家找上門來,死了。不過對外宣稱是病死。
這一役,神侯府四個年輕有為的捕頭死了。
說是死了,卻沒有人找到他們的屍骨。
有百姓衆籌給他們做了衣冠冢,墓前總是放滿鮮花,紙錢還有貢品。
“诔桑,愚兄來晚了。”
墓碑前,有個男子屹立着,神情悲傷。
俊秀的輪廓,攔不住的滄桑,爬在他的眼角。
“這壺酒敬你。”他剛要傾倒這壺酒時,一只素手攔住了,和他記憶裏的俏皮女子無兩樣。
女子身着青白兩色的衣裳,沖他眨巴眨巴眼睛,道:“不晚不晚,有酒喝什麽時候都不晚。”
“诔桑,你一點都沒變。”男子看崔诔桑出神,不一會兒爽朗笑道,只是言語間沒了愛慕,只是久別重逢的激動。
“戚大哥卻滄桑了不少。”崔诔桑飲了一口壺中的酒,兩眼發光誇是好酒。
“我就說你們沒這麽容易死!”戚少商一拳要砸在崔诔桑肩上,被躲了過去。
崔诔桑可是為他着想,琊玉就在後面看着,要是看到戚少商這般和自己打鬧,這手就很有可能保不住了。
“我回來看到自己的墓哈哈哈。很新奇!”崔诔桑也不機會,摸了摸貢品尚有餘溫,管他有沒有忌諱,拆下一個雞腿先啃起來。
“哈哈,還偷吃自己的貢品!”
“有擦(差)麽,反憎(正)都素(是)給我的。”崔诔桑吃着雞腿,說話都含糊不清。
崔诔桑傷好一段時間了,一行人想會神侯府看一看神侯,順便辭行。朝堂始終不适合當他們的舞臺。
倒是崔诔桑聽聞自己的衣冠冢,吵着要過來看,這一看不就看到戚少商在這裏暗自神傷。
“好啊,戚兄只記得诔桑不是?”鐵游夏開腔調笑。
“沒沒沒,鐵賢弟。愚兄只是”
衆人在四塊墓碑前,有說有笑,奇哉怪哉。
自此之後,世間再沒神侯府。
只是偶有傳聞,說有四女,容貌傾城,好抱打不平,為民除害,行蹤飄忽不定。
有人說,四人裏有個瘸子。
有人說,四人裏有個酒鬼。
有人說,四人裏有個碧眼。
有人說,四人裏有個鐵拳。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感謝看到這裏的小夥伴們。
真的,謝謝。
我自知我寫文章還是有這些那些的問題,希望多多包涵,也請多多指教。
接下來打算先寫個俗套的文,再練練筆,現在在養肥中,有興趣的可以繼續捧場,謝謝。
我那麽坑還喜歡拖,希望你們不要嫌棄我。
_(:з」∠)_謝謝,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