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林寒問完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個極低的聲音, “除了你, 我不知道還能打電話給誰。”
在剛才聽到那一聲陌生的“姐”時, 林寒心裏的某處不經意間一軟。
她從不曾想過會遇到此般複雜又詭異的局面。
腦子裏不由浮現一張介于陽關和冷峻的面孔, 對于周成林,她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許敵意,畢竟他曾害過她。
但他剛才的那句話在耳畔環繞時, 她的心卻怎麽都硬不起來。
林寒轉身看了一眼還在餐廳的父親。
她不知道父親在外面到底有多少個女人, 她父親在外面的那些小三小四, 她雖不喜, 但心裏更清楚一個巴掌拍不響。
對于周成林來說,她和林慕又何嘗不是奪走他父愛的人呢。
罷了, 到了她這個年紀, 還有什麽看不開的。
“你的話我會幫你轉達,不過至于父親會不會去, 我不保證。”
“謝謝。”
林寒唇邊無奈的一笑, 就在她要挂掉電話時, 聽筒裏再次傳來周成林的聲音,“對不起, 推你下山的事, 其實我真的沒有想過要你的命。”
林寒眼神微凝, 沒回答他的話, 不知怎麽回。
“菲雨跟我說了, 她說你跟她說要她給我一個機會,她說會重新考慮一下我。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該恨什麽,恨你,恨林慕,還是恨我們共同的父親。以前我跟林慕說,我恨你們兩個,因為你和林慕搶了我的東西。但現在我卻又想,如果我也有一個姐姐,我是不是就不會變得像現在這樣連我自己都讨厭自己。”
不知怎麽回事,林寒鼻尖有些發酸。
她不知道周成林說的這些話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她也懶得再去分辨。
對于什麽家産,她真的并不稀罕。
她只想身邊的人都好好的,弟弟做他想做的事情,母親在深夜的時候不再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父親……鬓邊的白發能慢一點長。
家庭和睦,無災無難,僅此而已。
林寒挂了電話回到客廳時,林慕像是剛講了一個笑話,桌上難得有了歡聲笑語。
林寒腦海裏還殘留着的聲音逐漸消退,她收起思緒,唇邊挂了一抹微笑,“在笑什麽呢。”
林慕:“姐,你怎麽打電話這麽久。吃完飯咱們開一桌麻将,怎麽樣?”
林寒上次被人叫去組牌局她沒打幾輪就昏昏欲睡,她實在是對打麻将提不起什麽興趣,他父母在外應酬時會玩,至于林慕,林寒記得他好像也不怎麽玩。
不過,打麻将應該是家裏唯一一項四個人都能融入進去的娛樂活動。
林寒想起周成林說的話,“我不會玩,要不你叫人過來。”
這個小區裏有不少富太太經常和她母親組牌局,要找人過來玩并不難。
林慕很是掃興的道,“姐,很簡單的,以你的聰明才智,兩下就會了。”
“我和爸還有些話要說。”
“大過年的還談什麽工作,心操的太多,小心老的快。”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不務正業。”
林國興一開口,林慕哪裏還敢多嘴。
此時一家人已經吃的差不多,林寒擱下筷子,“爸,我有話和您說。”
林國興以為林寒要聊工作上的事,“去書房。”
林寒起身時,林慕朝她擠眉弄眼,示意她好運。
上樓時看着父親的背影,林寒心境又變得複雜起來。
雖然他不是個好丈夫,而且作為父親,他親手扼殺了她的夢想以及初戀,但她就是沒辦法去恨他。
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父母給她的,她又有什麽資格去恨。
“說吧,什麽事。”
林寒張了張嘴,停頓了幾秒才道,“剛才周成林跟我打電話,說想要您今天去他們家吃年夜飯。”
說話時林寒注視着父親,她還是第一次和她父親對視那麽久,父親臉上的表情也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
“好,我知道了。”
那一聲好,夾着深深的嘆息。
空氣中安靜片刻,林寒開口,“爸,沒什麽別的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出了書房,林寒忽覺心口一松,籠罩在頭頂無形中的壓力,在門關上的那刻好像消散不少。
林寒沒有下樓,而是直接回了房間。
還未到十二點,遠處傳來的煙花聲和鞭炮聲不絕于耳。
經過窗戶時,林寒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如黑色幕布一般的夜空下,一個五顏六色的煙花在空氣中散開。
很短暫,卻也十分美|妙的景色。
躺在床上,她給沈斯澤回了電話,簡單聊了一會睡意來襲。
很沉的一個夜。
這個新年,似乎過得有些單調乏味。
但換個角度,又何嘗不是簡單和安穩。
……
難得放假,林寒睡到中午才起來。
早上手機鬧鐘響過一次,被她摁掉了。
再次醒來看,手機有兩個未接電話。
一個小時前,周成林打來一個,半個小時前,沈斯澤打來一個。
除了電話,還有信息。
周成林:【謝謝】
林寒沒有給周成林回電話,也沒有跟他回信息。
看來昨天晚上,她父親還是過去了。
洗漱完,林寒在衣櫃裏挑了半□□服才換上。
成熟穩重一點的衣服應該不會出什麽差錯。
臨出門,林寒跟沈斯澤打電話,“我現在過來,你在家嗎?”
“現在才起來?”
林寒聽出沈斯澤說話語氣似有些不悅,解釋,“昨天晚上累了起不來,所以才沒有跟你回電話。”
“還記得地方嗎?要不我過來接你。”
“我記憶力可沒那麽差,過來接太麻煩,我直接開車過來。不堵車的話,應該二十分鐘就到了。”
“好,路上開車小心點。”
林寒出門時正是飯點,不過家裏沒人。
他們家親戚多,林寒在國外讀書時并不是每年都回來過新年,跟着父母走親戚這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基本就落在林慕頭上。
新年伊始,路上張燈結彩,節日氣氛濃郁。
自放假後,城市裏很多外來務工者返鄉,街道上往來的車輛再沒往日那麽多。
一路暢通無阻,林寒憑着記憶驅車來沈斯澤父母所在的老小區,停車時,她發現自己忘了沈斯澤父母家到底是哪個樓層。
拿出手機想問沈斯澤時,卻發現沈斯澤很心細的已經跟她發了具體地址。
還真是了解自己呢。
小區沒有電梯,林寒爬樓梯。
其實沈斯澤若是不告訴林寒具體樓層,林寒也能找到,她一路上來,也就他們家大門開着。
林寒腳步很輕,爬樓梯時基本沒有聲響,走到沈斯澤家門口時裏面傳來說話聲,鼻尖纏|繞着各種好聞的菜香。
她略有些躊躇的往裏張望一眼,明明不過是第二次來,但卻有一種古怪熟悉感迎面撲來。
那種熟悉感裏,夾雜着親切和溫馨。
這是她在自己家裏幾乎感受不到的。
“小寒到了啊,站在門口幹什麽,快進來快進來。”
說話的是沈斯澤母親,她母親原本正在餐廳忙碌,從酒櫃拿杯子時看到了林寒。
沒過幾秒,沈斯澤出現在她面前,從她手裏接過高檔酒和補品。
感覺到手裏沉甸甸的重量,沈斯澤眉心微皺,“提這麽多東西,怎麽不跟我打個電話要我下去接你。”
屋內開着暖氣,将近二十度,林寒換完鞋便脫了厚外套,入門處沒有挂衣服的地方,遂只好拿在手裏。
來之前,想起沈斯澤說他父母看到她和易西城的緋聞,心裏還略有些忐忑,但是一進來,心裏的那股忐忑緊張在沈斯澤母親熱情迎接下逐漸歸于平靜。
沈斯澤把她提來的東西放好後,很自然的從她手裏接過外套。
“先過去坐。”
“嗯。”
林寒進屋時,桌上的飯菜就已擺好。
林寒是客人,不好第一個坐,主動幫沈斯澤母親去倒酒。
沈斯澤母親自然是不會讓林寒動手,忙道,“小寒,來了就把這裏當自己家,別客氣。”
林寒正想客套兩句,空氣裏輕飄飄傳來一個聲音,“還沒嫁過來就讓你動手,把你吓跑了怎麽辦。”
能說這種話的人,除了沈斯澤還能有誰。
林寒嗔怪的瞧他一眼,這家夥說話還真是一點都不注意場合。
沈斯澤像是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有什麽不妥,走到林寒面前,右手搭在她肩上,很鄭重其事的對他父母說道,“爸,媽,未來兒媳就在這裏,明年能不能結婚,得看您二老表現了。”
林寒胳膊捅了他一下,面色尴尬的朝沈斯澤父母看去,見二老正盯着自己,嘴角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小寒,斯澤跟我們說你們明年打算結婚,也不知道你們那有什麽禮數,你看過什麽時候方便,我們兩家一起商讨一下。”
林寒只是過來吃個飯而已,哪裏料想這還沒開吃呢,就聊到結婚的事了。
但沈斯澤剛才那句話已經讓她騎虎難下,若是她說還沒考慮結婚的事,豈不是表明是對他父母不滿。
這家夥,真是腹黑。
結婚……
這兩個字眼在腦海裏回現時,她心裏竟泛着絲絲的甜意。
她臉頰微燙,帶了幾分嬌羞。
“家裏有些事還沒處理好,要不等明年五月份左右。”
現在二月份,到明年五月份也就剩三個月時間。
在林寒和易西城傳緋聞時,沈斯澤和他父母解釋過林寒現在面臨的情況。
所以她說到明年五月份,沈斯澤父母也沒有再催促。
吃完飯,林寒陪沈斯澤父母唠了會家常。
林寒性子雖清冷,但從小到大的教育問題,她說話舉止很得體,沒聊幾句就能和沈斯澤母親聊到一塊去,哄得老人家眉開眼笑。
沈斯澤年紀已是不小,在外名聲又荒唐,這當父母的可沒少操心他的終身大事。
身邊很多像他這個年紀的晚輩,孩子不說可以打醬油,起碼能滿地打滾。
相比較和沈斯澤之前傳緋聞的女明星,在長輩眼裏,林寒這樣家世好有教養有能力的女生,肯定和兒子更為般配。
哪怕是一向威嚴十足的沈父,在飯桌上也顯少再板着臉,整個人看起來和善多了。
下午沈父和沈母出去走親戚,沈斯澤和林寒兩個人在家。
本來沈斯澤父母走親戚時打算帶林寒一起走,以林寒和沈斯澤眼下的關系,帶林寒去親戚家并不唐突。
倒也不是林寒不願意,若是有結婚的意願,她是該去認識一下沈斯澤親戚。
只是她眼下的狀況,還不能讓外人知道她和沈斯澤還在一起。
就在林寒想着怎麽拒絕比較好,沈斯澤主動替她解圍。
沈斯澤父母走後,家裏只剩下沈斯澤和林寒兩個人。
林寒窩在沙發上,雙手抱着抱枕,“有件事我想讓你幫我分析分析。”
沈斯澤:“我猜這件事和昨晚你挂斷我電話有關。”
“男朋友太聰明了真的很可怕。”
“現在還是男朋友?不是已經升級為老公了嗎。”
林寒:“……”
沈斯澤長臂一伸,把林寒輕攬在懷裏,“來,什麽事說說看,讓你足智多謀的老公幫你解決。”
林寒不理會他的厚臉皮,免得又被帶歪,她正色道,“是周成林,他昨天跟我打電話,不僅叫了一聲姐,還跟我說抱歉。我在想他到底是個什麽意圖?真的想悔改呢,還是在我面前博同情好讓我大意。”
“若是換做一個和你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他曾作出傷害你的行為,有一天他忽然對你示好,你會怎麽做。”
林寒想了想,“肯定不會輕易原諒。”
“所以你現在之所以這麽糾結,也就是表明,你還是很看重和周成林那一層血緣關系。”
林寒嘆氣,“确實被你說中了,明明我和他從沒有在一起生活過,可是昨晚在聽到他喊我姐時,我心一下子就軟了,甚至還覺得他很可憐。”
“嗯,然後呢。”
“你說,我這種心态到底對不對?我到底是應該對他鐵血一點,還是看在和他的那層關系上,原諒他之前對我做的事,盡一個做姐姐的責任。”
不是當事人,沈斯澤也不好評判她家事上的孰對孰錯。
“站在我的角度,任何傷害過你的人都是敵人,不管他是誰。但是……”
“但是什麽?”
沈斯澤垂眸看着面前那張素淨的面孔,眉眼間不經意間變得柔和起來。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麽?”
“其實我當初對你是一見鐘情。”
雖然一見鐘情這四個字眼咋一聽讓林寒心裏甜如蜜,但她并不是那種聽到甜言蜜語就很容易淪陷的人,短暫的甜蜜過後,她心裏更多的卻是疑惑。
她回憶了一番,實在是不明白沈斯澤這種閱盡千帆的男人會對她一見鐘情。
而且,一見鐘情又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
“一見鐘情?為什麽。”
沈斯澤放置在她腰際的手微微一手,感受着懷裏的溫香暖玉,他眉眼間不經意間變得柔和起來。
“因為只有你,看我時眼裏是滿滿的敵意和警覺。”
林寒很好奇,結果等了半天等到這麽個回答,很是無語:“就這個?我說沈總,您是不是有受虐傾向?”
沈斯澤唇畔微勾,“你知道一般女人看到我時,眼裏都是什麽嗎?”
“金錢,名利,花癡,可只有你對我無欲無求。”
“……”
沈斯澤:“感情一旦摻雜了欲|望,就會變成可以以物換物的廉價商品,所以對我無欲無求的你對我來說是多麽的彌足珍貴。”
沈斯澤說的這句話,林寒很能夠理解。
所以她當初聽到家裏要和她相親時,她骨子裏充滿了反感和叛逆。
相親在她看來不就像是一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廉價交易。
“身為商人,看得最多的就是利來利往。再漂亮的女人,在我眼裏也不過是一個可以待價而沽的商品。我這輩子都在追名逐利,但感情除外,所以我以前是不婚主義者,我以為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找到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藝術品。”略一停頓,沈斯澤再次緩緩開口,“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認定你以後是我沈斯澤的女人,哪怕用盡任何辦法,我都會讓你成為我沈斯澤的女人。”
若是以往,在聽到有人對她說什麽我一定要讓你成為我的女人這種類似的話,她估計會很生氣,并且罵對方神經病。
但從沈斯澤嘴裏聽到這句話,她卻沒有絲毫的反感。
沈斯澤繼續道,“這就是我喜歡的那個你,在我看來和很多女人不一樣的你。所以你說你對周成林心軟的時候,我不想教你怎麽辦,我不想讓你變得和我一樣,變得和我所不喜歡的那些女人一樣世俗而冷血。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哪怕你在這件事所做的選擇是錯的,只要你能追随自己的本心,有什麽後果,我會幫你承擔。”
林寒本來就是個感情充沛的人,別看她外表冷冷的,淚點卻很低。
和沈斯澤在一起這些日子以來,她真的是第一次聽到沈斯澤對她說這麽多話。
這些是他的真心話嗎?
魂淡,陡然這麽煽|情幹什麽。
“不和你說了,一點實用的建議都沒有,說了等于白說。”林寒怕在他面前落淚丢人,佯裝不滿的嘀咕了兩句起身就要去衛生間洗臉。
可身子剛打算從沙發上起來,腰肢上的力道又把她帶回那個溫暖且結實的懷抱。
“哭了?”沈斯澤近距離的注視着她。
林寒眼眸微垂,“沒有。”
話音剛落,眼睛上傳來一片溫熱,很輕很柔的吻。
“早知道你這麽喜歡哭,我就不說那些話了。”很是無奈的語氣。
眼睛上那蜻蜓點水般一吻的溫度似還未消退,鼻尖好像沒那麽酸了。
“不愧是情場老手,撩妹的手段真是一流。”林寒悶悶道。
她怎麽就那麽快淪陷,怎麽能淪陷。
現在就被他吃的死死的,以後還得了。
沈斯澤:“想不想聽句真話。”
“什麽真話。”
“我從來沒撩過妹,不需要撩。”
林寒:“……”
好像說的也是實話,女人看到他都是主動往上撲,哪裏還需要他費什麽功夫。
“抱歉,第一次找老婆沒經驗,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
有沈斯澤在背後操作,商場上林寒和周成林的競争,她可以說贏得很輕松。
自新年過後,周成林偶爾會跟林寒打電話,而且每次打電話都喊她姐。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兩人之間的關系終歸是緩和不少。
五月份的某天,微博癱瘓了一個小時。
起因是沈斯澤發了一條微博。
沈斯澤V:大家覺得怎麽樣的求婚比較浪漫,一旦采納獎金一百萬。
……